一、敬虔之家

冯氏女校

  1909年3月29日,刘景文女士出生于江苏省江阴县棋盘街长老会大院,她的父亲刘德森原来是江阴南长老会牧师,后来调往浙江德清县长老会工作。刘景文幼年受教于杭州宏道学校差派去德清任教的老师,当时大约只有十来个学生。十岁时,她到了杭州,进入圣公会所办的冯氏女校(Mary Vaughan High School)读书。

  冯氏女校是英国女宣教士玛丽·沃恩(Mary Vaughan)创办的基督教学校,刘景文在这里受到了良好的教育,学习英语、又学习了弹钢琴。刘景文极有音乐天赋,据说因校中只有一架钢琴,而学生们都住在学校里,要弹的人很多,所以她每天只能练习两个小时。虽然没有足够充裕的时间练琴,但她却用心去学,所以琴艺非常出色。到她晚年的时候,虽然在狱中有二十多年没有碰过钢琴,又双目失明,但仍能非常熟练地演奏百首以上的赞美诗,并且能随意变调。她的记忆和娴熟的弹奏技巧,实在令人叹服。

  钢琴对刘景文的一生和事奉都起了很大的作用。她在钢琴上的造诣,后来对她丈夫王明道先生的事奉给予了很大的帮助。王明道先生所创办的基督徒会堂没有唱诗班,只有一人司琴,这个人就是刘景文。而且正是这司琴的事奉,成了她和王明道二人婚姻的媒介。

  有一位新西兰的女宣教士Miss Wood 对她的影响非常深远。1919年前后的中国十分落后,人民生活贫困,生活环境也十分恶劣,贫苦人的子女得不到良好教育。但Miss Wood 在那些贫苦的孩子中间做宣教的工作,举办主日学。刘景文晚年的时候,还很清楚地回忆起Miss Wood 的爱心叫她深受感动。当时贫民的孩子都很肮脏,卫生条件非常差,身上、头上都长了疮,散发出一种难闻的气味。但是Miss Wood 却在他们中间,非常安详地坐在一边,看着那些孩子嬉戏玩耍。这位宣教士的爱心行为,对刘景文的一生都产生了深远影响,使她日后也成为一位非常有爱心的人。

  刘景文在学校读书是完全免费的。她在晚年回忆往事时说:「我在冯氏女校读书及吃饭都没有花过钱。现在回忆起来,那时真不讲理,从来也不问问学费,饭费该怎么付,仿佛一切得来都是理所当然,没有一种感恩的心。现在回想起来,非常亏欠。」

父亲的熏陶

  刘德森牧师从浙江德清县调往杭州耶稣堂工作时,生活十分清苦,每月七元菲薄的收入不敷家用。当时刘景文的二哥正在湖南湘雅医学院读书,家中支出日增。为了弥补支出的不足,刘景文的母亲还要制作鸭绒被子,以增加收入。以后,她又教了其他经济困难的妇女学这门手艺。

  刘德森牧师夫妇是信仰虔诚、品行极好的信徒,刘景文女士在这样的家庭环境中出生长大,成为一个贤淑的女子,容貌秀丽、气质清逸。

  她父亲对她一生起了非常大的鼓励作用。刘牧师是一位庄严,德高望重的牧师,对基督福音的信仰纯正笃实,有几件事情叫刘景文毕生难忘。

  当刘景文十二岁那年,在学校举办了一项有奖智力竞赛活动。有的题目对参赛者有年龄限制,超过了某一年龄的界限就不能参赛。刘景文去参赛赢得了奖品,非常高兴。父亲就问她:「你今年几岁了?」她说:「十二岁。」她父亲就说:「你可知道,这比赛是为几岁的儿童预备的?」接着就语重心长的对她说:「每当你看到这个奖品的时候,你就当受到责备。」从那以后,刘景文就立志要做一个诚实的人。

  1923年,她读初中二年级,那年她14岁。她所在的学校请她父亲在学校的校庆感恩聚会中,给全校讲道。她父亲就讲了神伟大的救恩,主耶稣替人挂在十字架上舍命流血的事实。当他讲到约翰福音十九章,特别是第五节的后半句「你们看这个人」这句话的时候,哽咽得讲不下去了,眼睛里充满了泪水。这情形,在她父亲的身上是从来没发生过的,所以在刘景文脑海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台下听的人多有低头流泪的,这时,听众的心灵里真是看见了这个人——主耶稣。祂在彼拉多前受审,被那些同族的人戏弄、鞭打、辱骂,以致头戴荆棘冠冕,手足被钉,都是为了自己这个罪人。许多人听后,就认罪接受主耶稣作他们的救主。正像哥林多前书12:3所说的:「被神的灵感动的,没有说耶稣是可咒诅的。若不是被圣灵感动的也没有能说耶稣是主的。」刘景文就是当时许多得救的人当中的一个。以后,这段经文陪伴了她一生。从此她走上了跟随主的道路,并至死忠心地接受了从神手里给她的一切。

母亲的影响

  俗话说,有其父必有其子,换句话也可以这样说,有其母必有其女。刘景文的母亲对她的影响非常深远。她母亲具有忍耐各种患难的耐力、坚韧的意志、慈惠的心肠、同情和体恤的心怀、宽容的胸襟,无论处顺境或逆境都有一颗顺服的心。这些美德都能在刘景文身上看得到。

  刘景文的母亲名叫张美云,是江苏省苏州人,生于1880年。自幼丧母,在继母面前生活。她嫁给刘德森牧师作继室的时候,才十八岁,而丈夫比她大十八岁。刘牧师前妻去世后,留下了两个孩子,一个七岁的弱智男孩和一个四岁的女孩。刘师母不但是一个非常温柔的女子,也是一个非常贤慧的妻子,她善待前妻留下来的儿女。前妻的大儿子智力不是很好,有时她也许对他严厉些,但是那都是为了他好的缘故,并不忌讳人家说她是后妈。她自己亲生的大儿子有不良的生活习惯,她对他也是非常严厉,这给刘景文留下了非常好的榜样。

  刘德森牧师是自由传道人,没有固定的收入,全凭信心生活。而刘师母要带两个仅比自己小十岁上下的孩子,还要帮助丈夫在教会事奉。结婚不久,她生了第一个男孩,以后又生了两个男孩和一个小女儿——刘景文,一共四个孩子。因为家里生活困难,她便常到富人家的田里去捡人家收割时所遗下的稻禾。她还教本村儿童读书识字,以自己微薄的收入补贴家用。刘师母幼年因和教会有接触,受过初小教育,不缠足,不穿耳。

  刘师母大儿子和女儿描述他们小的时候家里的光景时说:「我们住的房间不大,都在一个屋子里睡觉。但我从未见过母亲睡在床上是什么样子,因我睡的时候,她常是在油灯下纺纱织布,等天亮我醒来,她早已在操持家务了。」从刘师母给孙女讲的一些事情当中,说明她的父母都是信主的,自己也在结婚前就信了主。

  刘师母是一个非常刚强的女子。尽管她丈夫前妻的女儿在事业上很有成就,女婿是常州医院的院长,经济很富裕,但是刘师母从来不向她要钱,宁可自己亲手操作,把鸭毛买回来,经过挑选加工做成被子卖给人家。就是用这么一点点的收入,来填补自己的大儿子刘崇恩在湖南湘雅医学院念书时所领奖学金的不足,直到他毕业。刘师母和丈夫在杭州所住的房子,也就是刘景文童年时住的,是她自己靠着辛劳积蓄起来的钱,跟人家合伙建造的,是中国旧式的房屋。前面有一个院子,院子里种了一棵无花果树。

  刘师母和她继母、以及继母所生的弟弟妹妹都相处得很好。抗日战争爆发时,继母和其他亲戚都逃到上海避难,刘师母就把他们接待到自己家中住,和这些亲戚始终和睦相处。五十年代,刘师母的孙女回上海看望她,她还叫孙女陪她一起去看望后来迁到上海居住的亲戚,直到她离世前,和他们都有很好的交往。

  1934年夏天,刘牧师在杭州病逝。病危的时候,他唉声叹气的样子,好像有什么心事放不下来似的。刘师母就问他:「你还有什么心事放不下来呀?」刘牧师说:「我就怕你当我一断气的时候你就哇的一声哭出来。」她回答说:「你平平安安的去吧,我不会哭的。」因为刘牧师深信自己所去的地方是一个佳美的地方,既然他是去佳美的地方,却恐怕他妻子在感情上忍受不了,所以才放不下心来。这件事对刘景文很有影响。王明道先生逝世的时候,刘景文也没有哭,就像她父亲去世的时候,她母亲没有哭一样。这对许多人来说,很难理解。

  刘牧师去世后,刘师母和几位同心的肢体一起担负起教会的工作。1952年,她孙女有机会回到老家杭州和她同住了五个月,当时她已七十二岁了,还经常外出看望肢体。教会里有婆媳不和的、夫妇争吵的、妯娌相争的,都来找她,她就用圣经上的话劝导他们,并经常能直接指出他们的缺点、错误。她不会讲道,但和她谈心的人都能从她得到帮助,看到自己的毛病,然后心平气和地离去。

  她常用自己的钱去帮助孤寡的人,也帮助经济困难的肢体学会谋生、自食其力。她孙女说,她亲眼见祖母教一位老寡妇磨豆浆,送到顾客家里,又指教一位弟兄学补鞋以谋生,还教两三位中年姊妹作鸭绒被出售、以维持生活。她从不在家里闲坐,更不轻易走进邻舍的家门。认识她的人为她作见证说,她为主做这些工作,几十年如一日,从不间断。

  有一年,她孙女到杭州来看她,那是阳历三月一日,而阴历年期间她做的四碗年菜还在,她和孙女吃了十几天才吃完。那时她孙女是十八岁,这点菜她孙女几天就能吃完。然而看见祖母每天在锅里做饭时,就把这几碗菜放锅里热一热,吃时只用筷子夹一点菜就饭。她孙女看到这里,也就不忍心多吃了。

  那时,刘师母在杭州的家中还接待着一位年已八十五岁的高老小姐和另一位王老小姐。她们都比她年长十几岁。她们俩原是信佛的,曾到尼姑庵削发为尼,并烙了手指头,以表示对菩萨的虔诚。后来听到福音,接受了救主,愿意离开尼姑庵。但二人家中却没有人愿意接待她们回家,她得知后,就把她们二人接到自己家中。起初她们还有一点积蓄,她们的家人偶尔几年来看一次,后来就没人过问了。刘师母住的院子里没有自来水,九户人家共用一口井,要自己从井里提水上来,倒在房内水缸里以供使用。每日三顿饭、洗脸、漱口,都是她一次一次端到她们房中,用后再一样一样地端出来清洗。大小便的时候,在屋里放一只可坐的木桶,每天清洁工来清洗一次。她家中没有佣人,每次外出工作时,都得先安顿好这两位老人。一个老年的寡妇独居也就够难的了,再要服事两个比自己更老、更软弱的人,若不是神的大爱,世界上哪会有这种事呢?1952年,听说王老小姐已去世了,1953年,高老小姐也无疾而终。

  她孙女谈到祖母的时候说:「祖母工作完了,就到她称为『小间』的屋子里,在那里读经、祷告和写信。这屋子的面积约有三平方米,平时没有人进去。她若有空可以坐下来歇一歇的话,就拿起放鸭毛的口袋(是杭州小纺绸做的袋子,绸子滑,鸭毛不会粘在上面)和小铁罐等器具,开始整理鸭绒的工作了。杭州的夏夜非常热,无法入睡,她就灭了灯坐着,一面和我说话,一面手里不停地理鸭绒,直到天气稍凉,才放下手里的工作上床去睡。祖母说她年轻时,国内还没有看得起鸡毛鸭毛这东西,都把它当作垃圾扔掉。但她见到外国人所用的鸭绒又暖和又轻便,就把饭店和邻舍杀鸭后所弃掉的鸭毛捡回来,洗净、晾干,放在布袋里,有空时把细绒撕下、积攒做被,撕去绒的羽毛轴做枕头或坐垫。在我父母或叔叔姑姑、以及我们作孙辈的结婚的时候,她除了送他们一本圣经外,还送给我们一床她辛苦制成的鸭绒被。在生活极困难的时候,也会将自制的鸭绒被出卖,以维持生活所需。」

  刘师母谈到刘牧师的前妻留下的两个孩子时,说到许多艰难的经历。但她没有流泪,只是爱他们,替他们设身处地地去想。抚养他们比抚养正常的孩子要吃力得多,但她靠着主,事情都容易过去了。

  她生下第一个孩子后,又生了第二个男孩子名安宝。这孩子特别乖,但患有严重的骨结核,不能走路,整天坐在一架极简陋的木推车里,没有尝过同龄儿童所享有的一切乐趣。这孩子三岁时,她又生了最后一个小儿子。安宝得知有了弟弟,就把自己仅有的一件破玩具用手绢包住给了妈妈,并说:「把这个给弟弟吧,我大了不玩了。」刘师母因为要照顾的孩子多,所以十分忙碌,但安宝总是乖乖地坐在木车里。这孩子在五岁左右就被主接去了,每当想起这个孩子,刘师母就流泪不止,以后几年中间,没有人能安慰她这一颗慈母的心。直到有一天,神对她说话了:「是我把他接到我那里去了,你为什么伤心呢? 」她对人说:「真奇妙啊!道理我都明白,但神亲自对我一说这句话,我的心立刻得了安慰,再不为他流泪了。

  1953年,大儿子回到上海工作,她就从杭州到上海与大儿子、三儿子、大女儿相聚了。每日三餐是和大儿子夫妇同吃,因住的房子小,休息就到她丈夫前妻所留下的大女儿那里,和她同住一室。

  1955年8月,她在北京的小女儿刘景文和女婿王明道失去了自由,住处被封,因未判刑、不准接见,音信全无。但她心里十分清楚,这是神的儿女为真道极力争辩的必然结果。她信心坚固,除了祷告之外,别无可做的。

  1956年9月30日,小女儿和女婿被免于起诉释放,回到北京原住处。于是她便去北京与小女儿和女婿作伴,住在一起。在这期间,王明道先生由于灵里争战很激烈,甚至一度曾痛不欲生,刘师母极希望他刚强起来,向神悔改、重新事奉。她陪着小女儿、女婿,度过了这一段极受煎熬的日子。

  1958年4月底,神允许一些人当着她的面,再度把王明道先生逮捕走了,接着又从另一间屋子里把她女儿带走了。她当时已是七十八岁高龄的人,然而靠着得胜有余的主,她安安静静、顺服地从主手中接过了这一苦杯,独自回上海去了。之后,每当她提起这些事,总是说:「天父全晓得的,这些人噢!他们不知道他们所做的是什么事情,怎么好啊!」一面说,一面摇头叹息。

  1963年,刘师母的女婿王明道被判无期徒刑,小女儿被判处15年有期徒刑。这对她的打击会有多么大啊!但她还是照常读经、祷告、看望肢体,安静地生活在主面前,使周围的亲人和肢体都得了安慰和力量。小女儿和女婿判刑后,就可以和家属通信了,她就按时给女儿、女婿写信,安慰勉励他们爱主。有时候只准写一张明信片,但在短短的几行字里,也使收信人得到了安慰。

  60年代末,刘师母三儿子病故,大儿子也在1972年5月底病逝。三个儿子都在她之前被主接去了。两个儿媳妇都还没有信主,孙子们又和她不在一起生活,从人的角度来看,她真是既孤单、又凄凉。

  1972年6月初,她孙女回上海奔父丧时,希望祖母和她一起去北方住一段时间。她对孙女说:「你哪有那么多大米烧饭给我吃呢?我还是在这里好!你放心去吧!有天父呢!」当时,北方农村大米是很难有的,但她当然不是因为大米的缘故。她十分爱这个孙女,但她也惦念着所有在上海和在杭州的孙子、外孙,尤其放不下她丈夫前妻的大女儿。大女儿此时也八十多岁了,丈夫早亡,虽有儿女十个,而能有力量照顾她的却不多。大女儿当时患有老年精神分裂症,生活起居都需要刘师母照顾,用主的话来帮助、提醒她。因着这种种原因,刘师母的孙女就不再劝她和自己同行了。在孙女要动身北上的前两天,她问孙女:「你有几件绒线衫?」孙女说:「有一件。」当时有一件绒衣就很不错了,但刘师母把自己仅有的两件毛衣中的一件深蓝色的给了孙女,这是她大媳妇几年前给他织的,还很新。她孙女不忍拿她的,请她留下、多一件替换的。她却说:「你知道这是我给你的呀!我的一件绿色的,穿到死也穿不坏的,你拿去吧!我除了贴身衣物之外,只留下几十块钱火葬费就行了。」说的时候高高兴兴的,谁料到,这竟是她最后和孙女的话别呢?她是这样说,也是这样做的。亲友和儿孙儿媳中也有人给她些钱、布料、毛线等等,但几乎不见她穿用什么,不久就都分送给有需要的人了。

  刘师母的孙女说,她虽然没有给孙女或别的人讲过道,但却是每天都在行道。她的信心和好行为,是影响她孙女一生重大的因素。刘师母无论遇到什么事,都立刻思念到主的话,谁若是在她身边,她就随时和谁分享,总是用信靠顺服的心来领受从神手里所给予她的一切,在任何境遇中都能平静安稳地度过。她孙女眼见祖母因着信靠神,能有如此伟大非凡的人生,就增加了信心,后来在各种遭遇中,因为神的应许、又有祖母的榜样,就深信神也能把她带领过来。

  刘师母一生中送别了丈夫和四个孩子,唯一在身边的大女儿还是个病人,最爱的小女儿却在捆锁中不得相见,真可以说是「幼年丧母、中年丧偶、老年丧子」,人生三大悲剧都集于她一身了。在世人看来,那真是无法承受的,但爱我们的父神使她的日子如何、力量也必如何,并靠着得胜有余的主,使她终能成为一位荣归天府的基督战士。

  1973年夏天,刘师母小女儿刘景文刑满释放后,在监狱外监督劳动。当刘景文得到第一次探亲假时,就回上海看她妈妈,共享主恩。假期满了,小女儿要回农场,分别的时候,小女儿坐在三轮车上,母亲站在门口,母女俩高高兴兴笑着互相招手说:「再会!再会!」是的,这蒙神所爱的一家人,现已在天上乐园里相会了!

  1974年初,刘师母九十四岁那年被主接去,临去时穿的是她平日所穿的旧衣服,帽子是外孙媳妇蔚芷在她火化前,把自己戴在头上的毛线帽摘下来给她戴上的。在她的遗物中,除了一本常用的串珠圣经以外,没有一件像样的衣物,但她在基督里,却是何等的丰富!

  刘景文姊妹晚年的时候,样子十分像她母亲,而且是出奇地像。有一次,服事他们的弟兄给她拍了一张在花园里独自坐在轮椅上的照片。那弟兄想,她家里人多,就多冲印了几张给她的侄女、侄儿寄去。她的大侄子看到照片以后说,哎,这是好婆的照片呢。(好婆是南方人对祖母的一种称呼)但是好婆在那时候还没有彩色的照片呀!她儿子天铎看了照片,也是这么想,唉,这是外婆的照片嘛!这就是说,刘景文在晚年的时候极像她的母亲,真是惟妙惟肖,像得逼真,以至于自己的侄子、自己的儿子看到她的照片,都认不出是他姑母或母亲的照片。她们的容貌这样像,贤淑的品德,对丈夫和弟兄姊妹的那种爱心,也是同样地相像。

《又四十年》是怎样写成的

  一个伟大的人物,我们只知道他的前半生,却无法了解他的后半生,总有一种遗憾的感觉。对于王明道先生,大家就有这样一种感觉,因为他前半生的自传《五十年来》发表后不久,就身陷囹圄,与世隔绝了。1980年他离开监狱,回到上海时,已是八十岁的人了。由于眼目欠佳,难以执笔写作,所以他后半生的记录是个空白。事实上,在中国也没有人敢写他的传记,因此大家只有望洋兴叹了。

  西方一个差会的负责人,鉴于王先生已年近九旬,活在世上的日子到底还有多久,谁也无法得知;如果他的后半生没有记录下来,就与世长辞了,那对中国教会,乃至普世教会,都是一个莫大的损失。所以1989年10月他亲自去上海看望王先生,征询王先生的意见,该差会是否可以从事王先生后半生传记的出版工作。当即得到王先生的首肯。继而他又询问王先生:「您认为有哪些人可以写你的传记?」王先生只提了一个名字:王长新。他听了很高兴,因为他晓得我这个人。

  同年11月,我收到该差会负责人一封十分恳切的来信,请我祷告,看神是否要我作这个工作。我从来没有想过写王先生的传记,因为我没有材料。虽然报章杂志或是书本上有一些零星的记载,但错误百出,根本不足为凭。于是我开始为这件事祷告。经过两个星期的求问,我深感义不容辞,就回了一封信给他,说明实际的情况:「我必须亲往上海,与王先生面谈;而且我内人敏如姊妹也必须与我同行,担任录音工作。」我得到的答覆是一切都没问题。该差会愿拿出五千美元,作为我们中国之行和写作的需用。他盼望我们立即成行,我说:「不行,此时中国天气很冷,即使让我们住在上海宾馆,也还是不行,因为每个宾馆都有国家安全局人员,我们天天往王明道家跑,一定会惹人注意。那是自讨苦吃,而一事无成。必须等到春暖花开,我们扎进王先生家就不出来才行。」他同意了我的意见。

  老实说,我没有兴趣去中国。几十年在那里度过的辛酸岁月,使我不愿重蹈故土;而且再去那里,会遇见什么,也很难逆料。但是为了完成这个写作的任务,我必须去。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所以我们决定旺春成行。

  1990年4月4日,我们动身去中国。离开中国,毕竟已有7年了,对于国内当时的情况,需要先有一个了解,所以我们的第一站是香港。在那里有一位弟兄把他珍藏的多篇五十年代在《天风》杂志上发表的重要文章送给了我。同时我也了解到,在王先生身边有一个服侍他的人是可疑的,需要多加注意。在香港我们买了一个质量较好的小录音机,也买了一些磁带。为了让我们将来录好的磁带能被安全带到国外,我们也安排了外国人在指定的时间到上海去取。

  4月11日下午,我们离开香港去上海。在虹桥机场我见到了中国海关的工作人员。他们看我戴一副金边眼镜,白发苍苍,肯定我是老华侨回国探亲,对我非常客气,并且表示热烈欢迎,行李一点没有检查就过了关。同时我也见到了阔别多年的人民解放军,他们对我这个当年不屑一顾的四类分子,也是殷勤备至,热情接待。而且还亲自帮我们把行李车从拥挤的人群中推出机场,替我们喊计程车,真让我受宠若惊。

  我们从机场迳往火车站。以外宾身分买了两张软席客票,就到了老家苏州。久别重逢,家人当然都很高兴,但因为下雨,大街上和隔壁邻居却没有人见到我们。我们是名副其实的回家探亲。从家里再出去,就没有问题了。这是我们预定的计划。

  在苏州住了几天,看上去我们俨然是国内城镇居民,再没有人会怀疑我们是国外去的人了。十五日,我们带了一点行李,坐硬席车去上海。把行李寄存在车站上以后,我们就乘公共汽车去浦东,看望一位朋友,了解上海的情况。我们同样被告知,在王先生身边服侍他的人不可靠,可能是政府或三自会派去作工作的。

  傍晚离开那个朋友家时,我们先打了一个电话到王先生家,是王太太接的,我说:「婶儿,我们是长新和敏如,想来看你们。」她很高兴,就说:「来吧!」但是当我提到我们要住在她那里时,她有些踌躇了,因为家里没有地方可以给我们住。后来她想了一下,就问:「在客厅里打地铺,你们行不行?」我说没问题。她说:「那你们就来吧!」这样,我去车站取了行李,就到上海武康路王先生的家里去了。这是我们扎进王先生家的第一步。时间已经很晚了,没有人看见我们进去。

  王先生已经上了床,但还未睡着。二老看到两个小辈远道而来,显得很高兴。给王先生烧饭的钱姐听说我们是从加拿大去的,主动提出给我们住在她的房间,她可以在客厅打地铺。我们接受了她的爱心。

  王先生睡着了以后,我们就跟王太太谈及我们此来的目的。完全出乎意料之外,王太太一口拒绝了。她怕这本书出版了以后,会给他们夫妇和国内弟兄姊妹带来许多的麻烦和痛苦。这真像一盆冷水,泼在我们头上。我们感到很失望,但也无可奈何。时间已晚,就说都回房间去睡吧。我们怎么睡得下去呢?两个人跪在一个小小的单人床上祷告,向神倾吐衷肠。我们清楚这件事是神的旨意,而且此来也是神叫我们来的,怎么会遇到这样一种结果呢?我们把事情再一次恭恭敬敬地交托给主,求主引导带领。然后就钻进被窝里去了。因为床很小,两个人挤在一起,连翻身都很不容易。但想到主说,「狐狸有洞,天空的飞鸟有窝,人子却没有枕头的地方」,我们也就安然睡下去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大亮,王太太就起来了。听见我们起床的声音,她就走进我们房里来,对我们说:「昨天夜里我好好地想了一下,你们那么远跑来作这件事,也是很不容易的。如果你们能答应我三件事,就可以做。你们谈话时,我还可以在旁协助订正。第一,书在我们(指王先生夫妇)还活着的时候不能出版。第二,书中不要用弟兄姊妹的真名,免得他们受累。第三,书中不要提政府干部的名字。」我们一听,感谢赞美主!当即满口答应。这样,工作就开始了。

  每天来看王先生的人相当多,我们不想让大家都知道我们是来干什么的,所以一有人来,我们就停止谈话。敏如姊妹的录音也是秘密的。她把录音机装在里面衣服的口袋里。麦克风是由一条连接在录音机上电路线,从套在外面的短大衣袖子里面伸出来,直到手边,收录王先生的讲话。一有人来,就把它送进袖子里去,因此不容易被人发现。就这样,经过大约三个礼拜的时间,王先生四十年来的经历都被录进我们的磁带里去了。

  第二天我们吃过早饭以后,服侍王先生的章冠英弟兄就来上班了。我们寒喧了一阵,他就开始工作,一直做到天晚。他对王先生的帮助很大,王先生和王太太都很信任他。我从旁仔细地观察,我得出一个结论:我的工作瞒不了他。因此我就采取了一个策略,把他看作自己人,有分寸地向他交心,并且就我力所能及地善待他。我为他祷告,如果他是像别人所猜想的那种人,我希望他转变过来;如果不是,那我这样待他,就正对了。

  经过一天多的时间,我不时地从窗户里向外了望,看有没有什么动静。感谢神,平安无事。是他保护了我们。

  王先生是个严格守法的人。根据政府规定,来客住满三天以后,要去报户口,他对此一点也不马虎。我们是从国外来的,要到公安局去报到。王先生叫章弟兄代我们去做这件事,我们就依照规定,把护照和飞机票都交给了他。如果他是像别人猜想的那种人,他只要把我们是来干什么的告诉公安局,公安局把我们的班机日期和航班号码都告诉机场,叫他们详细检查我们的行李,把我们记录的磁带都扣留下来,我们就空此一行了。我们只有为此祷告。

  我们安排来拿磁带的外国人原定是5月1日下午三时。当然那时我们已经把磁带摆好,装在口袋里了。但是她没有按时来拿,而是等到晚上九时半以后才来。那时章弟兄已经下班回家了。令人奇怪的,她还邀了一位作医生的澳大利亚姊妹同来。她告诉我,她带一个人同来,万一有人搜身,另一个人可以喊。一般来说,对外宾搜身是很不礼貌、也很不光彩的。当晚她们把所有录好的磁带都拿走了,并且立即带到了香港。

  5月2日,我们离开上海去北京,看到了多年不见的弟兄姊妹们。他们分别向我们提供了王先生被捕入狱后外面的情况,我们都录了音。这样又多了四五个磁带。12日回到上海后,想怎样把这些磁带带出去呢?适巧第二天艾得理牧师由一位外国青年弟兄陪同去看王先生。我想请艾牧师带走。那位弟兄说:「艾牧师受人注意,你交给我吧!」这样,北京的几个磁带也在当天带到了香港。

  5月16日是我们离开中国的日子。我决定提前三个小时到达机场,为的是给他们充分的时间检查我们的行李。如果别人的行李都是一看就过去,唯有我们的行李要不厌其烦地一个一个打开来详细检查,那就说明章弟兄已经把我们在中国的工作都告诉公安局了,我会很快地把这个消息转告王先生和王太太,那就成了章弟兄的一个大暴露。否则,那就说明人们对他的猜疑没有根据。这是我故意设置的一个测验,让事实大白于天下。我从来不想伤害任何人,但是我却想正确认识每一个人。那天的结果是,我们的行李和别人一样,顺利地过了关,没有发生任何问题。我想我应该实事求事,而不能以讹传讹。不管别人怎么说,在这件事上我总说他是清白的。

  这是我第一次的中国之行。

  尽管材料已经到了手,但离着开始写作还差得很远。加以华夏圣经教会成立后,忙得我不亦乐乎,根本就没有时间动笔。敏如姊妹在此期间就听这些磁带,并且把它们一个一个逐字输入电脑,这是不得了的功夫。

  我看过一些材料之后,感觉还是不够丰富,所以我又乘1992年夏去香港开会之便,跑了一趟中国。一方面是想拿到王先生解放后几本日记的复印本,另一方面希望能再得到一些材料,并且顺便在北京与一些主内友人讨论一下此书的书名。此次的中国之行虽然与上次相距只有两年,然而王先生夫妇二老都已离世与基督同在了。

  在上海,想复印王先生解放后几本日记的事落了个空,内心颇感惆怅。怀着沉重的心情到了北京,在李再生先生家里遇见了郑洁民先生(化名甄品道)。他跟王明道先生关系很密切,有人说他是个「王明道通」。我谈了在上海遇到的事以后,他马上答应日内即去上海,住在王先生儿子天铎家里,用手抄写与传记有关的那些部分的日记。别人想做这件事,也许做不到。但郑先生与天铎有特殊关系,所以不成问题。这对我是一个很大的鼓励。从郑先生我还得到了王先生第一次和第二次入狱前后许多十分宝贵的材料。更可贵的,是他详述了1979年底他与天铎同去山西荫营监狱接王先生的事,对我书写《又四十年》这本传记有很大的帮助。有很多事,他就在其中,应该说那都是第一手资料。我们几个人讨论了书名,结果一致同意,定名为《又四十年》。此次北京之行收获非常之大。

  回到加拿大之后不久,我拿到了郑先生所作的日记摘抄。他把摘抄作了复印件,装订成册,交给了我安排去取的人,然后由航空公司飞机驾驶员带到多伦多,既安全,又快当。我是去他住的飞机场宾馆拿到的。到了这个时候,就写作材料而言,基本上可以说应有尽有了。

  这是我第二次的中国之行。

  1993年4月,我们从美国请来一位弟兄,帮助华夏圣经教会的讲道和牧会工作,使我可以腾出身来从事写作。敏如姊妹则是把她输入电脑的材料都打印出来,按着年代和事情发生的顺序,剪下来摆在一起,我才开始写作。在写作过程中,我发现我需要许多篇《天风》上刊登的重要文章和讲话,特别是1951年4月召开的处理接受美国津贴的基督教团体会议(包括全部参加人名单,甚么人在会上讲了甚么话),以及之后在全国各地开展的控诉运动等等。这些材料只有三自会的图书馆里有。怎么办?我找到了一位朋友。此人有资格进入三自会的图书馆,公开地,而不是秘密地,在馆内复印机上作复印件。我因而得到了我一切所需要的。凡我书中所引三自会领袖们的文章或讲话,我都有真凭实据在手里,他们根本无法抵赖或否认。

  我用了半年多的时间,初稿才得以完成。在书写时,我的脑子还很好用,但结束后放下笔来就不行了。我的脑子麻木了,精神上也似乎有些不正常。家庭医生给我开了比较强力的镇静剂,连续服用两个星期后情况转好,他就告诉我不要再用了。可能是怕我用多了,对脑神经不好。于是我开始静养,书稿连碰也不敢去碰了。

  1994年春,我和敏如姊妹从美国儿子处回来,收到一封从北京寄来的信,说当年十月初旬他们准备为王先生夫妇的骨灰安葬,希望我去参加,并说我参加了这次葬仪,《又四十年》就可以划上句号了。同时他们也表示希望我把已经写好的书稿带给他们一阅。

  去中国,要花很多的钱。此时那个差会的五千美元已经用光了,到底该不该去呢?我与该差会负责人联系。他赞成我去,并说飞机票可用他们夫妇乘飞机积累的英里里程来给我买。我当即函覆北京友人,我将准时前往参加二老的骨灰安葬。

  当我把写好的书稿拿出来一看时,我愣住了。这样的书稿怎么能给人看呢?许多地方都需要修改和重写,这是一个很大的工程。没有办法,我硬着头皮一章一段地改,同时还要负责教会的讲道和牧会。这样,又用了整整半年时间才完成。现在总算可以拿给人看看了。

  到了上海,三位年逾古稀的圣徒用了一天一夜多的时间,把书稿逐字过目,读后一致认为书中内容是真实的和正确的,而且可读性强。其中一位弟兄提出,《一篇勉词》这一章可以放在传记全文之末。我觉得这个意见很好,就接受了。这篇勉词并不是我们第一次中国之行得到的材料,而是1985年秋敏如姊妹出国前,我请王先生给我个人的一些训勉,录在一个磁带里。我听了视如珍宝,觉得它不单对我有益,而且可能对每个人都是有益的。所以在我写书时就把磁带中喊我名字的地方都去掉,把它放在1985年发生的事那一部分,其实这篇勉词没有时间性,把它作为王先生的遗训,放在全文之末,可能要更好些。

  二老的骨灰安葬在苏州郊区东山的太湖之滨,王先生夫妇的至近亲友约30人参加了这次葬仪,我被邀在葬仪上证道。我对王先生后半生的认识和分析,大家都给以正面的评价。安葬仪式历时一个小时,就圆满结束了。

  值得庆幸的是,我在葬仪上见到了多年不见的王太太的亲侄女刘小玉。她提供了王太太在邯郸为主受苦的许多生动资料,是1989年岁暮她去上海时,王太太亲自讲给她听的。她也把她去山西荫营监狱看望王先生的经过告诉了我。后来又把王先生在监狱写给她和她丈夫的信作了复印件寄给我,使我能把那个时期发生的事写得更全面些。

  此次在上海,我得知王镇牧师参加三自会后突然离奇去世一事的当事人是黎培珍姊妹,我当即写信给她。她在回信中把事情详细告诉了我,使我可以正确无误地记载下来。整个事件令人怵目惊心。

  这是我第三次的中国之行。

  通过一再修改、订正和润色,到了1996年,全书的写作就完成了。

作者简介

  王长新长老(1923-2016年),青年时代先后就读于燕京大学新闻系和外文系,1946年蒙恩得救。1955年肃反运动开始后,王长新被打成「王明道反革命集团」成员,被逮捕、关押、劳改,在社会主义改造运动和文革中都备受迫害,直到1979年。1983年,他获得赴美访问学者签证,一年后加入海外基督使团并移民加拿大,1990年创立了多伦多华夏圣经教会。本文原刊于2001年6月《生命季刊 第18期

我所认识的王明道先生

本文原刊于2011年6月《世代》夏季号,作者林献羔(1924-2013年)。

  王明道先生是神在近代中国所兴起、所重用的仆人。他给了我很大的帮助,而我对他的印象也很深。凡读过他的《五十年来》和其他著作的人,无不敬佩他。从他在家里开始聚会直到建堂,再到解放初期,他一直被神大用。他对神忠心,处事谨慎,对人和蔼,讲道有力;许多布道家各有不同的特点,而王先生的讲道特别清楚。

  1991年7月28日,王先生被主接去,息了他在世上的劳苦。当我一听到这个消息,立即给上海的王师母刘景文女士打了长途电话,她证实了王先生于7月28日上午九时(夏令时间)去世的事实;当时,他们正在聚会,那个聚会立即变成「告别聚会」。感谢神!王师母是充满喜乐的。

  我在广西梧州建道圣经学院读神学的时候(1942—1944),就开始读王明道的著作。我一直喜欢读他的书,凡他所写的书我都卷不离手。我上小学的时候,父亲林保罗常说我所写的文章是「猫屎文章」,很臭。但我以为我的文章很「红」,因为老师用红笔修改的比我所写的还多!但自从读了王先生的文章后,我虽然学他的写作很不够,但却有改善。不过,这一点的影响是算不得什么的。

  1949年后,王先生一直屹立不动。他的《五十年来》是分期在《灵食季刊》刊出的。当时,我很喜欢阅读他的作品。当读到他在日军占领北京时所写的「在火窑与狮穴中」 一文时,我十分敬佩他在日本侵略时期的坚贞,他突破了许多外在压力,坚决不参加「基督教团」。于是在面对是否加入三自的压力时,我写信问王先生:「你现在有没有参加三自。」他回信说:「我现在仍坚持『在火窑与狮穴中』的态度。」这就给了我一个坚定的方向。

  我在给王明道的信中略做了自我介绍,说我的父亲是林保罗。他在回信中说:「林保罗是你父亲!我和他很熟识。他是广州、香港培灵会的讲员,我在1936年到广州主领培灵会时,到过大马站;我有病,他还服事过我。」

  以后,我就一直和王先生通信,我把我的书寄给他,他也把他的书寄给我;他给了我很大的帮助。我认为我没有走错方向,其一,是因我有个好父亲。我父亲是美国宣道会宣信博士的学生;他在宣道会神学院毕业(Nyack,New York),曾在澳门白马巷浸信会、九龙城浸信会任牧师。其次,是我入了建道圣经学院和读慕迪圣经函授课程(Moody Bible Correspondence)。第三,是因我出来服事时,认识了王明道先生。他不只信仰纯正、生活严谨,更重要的是持守真道、尽忠为主,在末世教会中是个难得的好榜样。出于以上的原因,特别是王先生的缘故,我没有走错路!

  1953年2月19日在北京时,有机会与王先生同往参加基督徒学生会的聚会。那天早上,王先生讲《但以理书》第3章。当时我很留心地听课,并大受感动,发出示巴女王对所罗门的敬佩:「及至我来亲眼见了,才知道人所告诉我的,还不到一半。」(王上10:7)我想:「王明道就是王明道!」王先生那几天正忙于写稿,出版《灵食》季刊,于是我把他的书中那些没有读过的拿来细读、做笔记。我把他所有的著作(指我在广州找不到的)都读完,无一遗漏。王先生说:「我亲自校对稿件,每页校对七次,希望每本书没有一个错字;但可惜,每次出版后,还有两三个错字呢!」

  全部稿件送出付印后,他才有机会和我交通,使我不但在灵性上有长进,更重要的是信心被坚固,希望我能至死忠心。而在付校后,他才抽时间带我去游故宫、天坛、颐和园等名胜。我到北京时,王先生说:「你才29岁,我们看你的书以为你已有50岁了!」王师母弹得一手好琴。有一个晚上他们叫我弹琴给他们听,一同赞美神。

  我住了两个星期,要回广州了。王先生叫我久住一些日子,但我不能久留。在我辞别的早上,王师母替我们拍了一张合照,然后王先生送我到车站。王先生对我说:「近年来我很少送人到车站,因为很多人都变了节。」这次他送我前行,还买了月台票。火车开得远了,我虽看不见他,但还看见他的手在扬个不停。我想,我实在算不得什么,但他竟这样待我!

  在我回广州后,就经常与他通信,而他在信中勉励我要忠心事主,坚持到底。直到1955年8月8日,正是王先生结婚纪念日那天,他被捕了!那时,我亦知道我们被捕的日子为期不远了。

  1955年9月14日晚上,王国显、张耀生和我首批被捕。王先生和我的合照都被搜去了!同年10月间,预审员把一本《天风》给我看,内中有王先生的「检讨书」;我真不明白王先生竟会这样地写检讨。这检讨书没有帮助我,相反还给了我坏影响,这是王先生的一次失败;后来,他比我们先出狱。

  他出狱后,第一件事就是往三自会去,准备把教会带到三自的路上去。自他去三自会后(按:参照赵中辉实地访问王明道的记录。他的访问记录可信度很高),有许多信徒就不到基督徒会堂了!从此,王先生就感觉到信徒比他刚强。他一直呆在家里,没有领聚会,甚至准备结束他的一生。王师母在家看守他,她不愿看见他发生什么不幸的事。经过一段时间,他醒悟过来。他起来了!他宁可再受苦,也不愿意做个逃兵。

  1958年4月,王先生夫妇再次被捕。他们在山西大同被「改造」。这回王先生在狱中表现坚强,并没有丝毫妥协。他撤回「检讨书」,曾多次上诉而未蒙答允。这次他被判无期徒刑,直到1980年,被改判为一年有期徒刑,提前一年释放。王先生拒绝获释。他说,我在人面前无罪,有一年徒刑也有一年的罪,我不出监。后来监内负责人把他送到山上一处房子里,这房子原是为安置那些被释放的犯人,使他们住在那里等待家人来接;因为那里没有坐塌,这对于王先生这样一位八十岁的老人来说,真的很难忍受,他于是写信给他在上海的儿子,让他前来接他到上海。最先他没有户口,慢慢就落籍于上海了。他就在上海开设他的家庭聚会,凡来的人他都接待。

  我在监房的时候经常要填写表格。当我填到社会关系的时候,除了我的亲属外,我总得填上两位,一位是北京的王明道先生,另一位是九龙的胡恩德先生。王明道先生是全国「基督教反革命头子」,我的罪状之一是「王明道的爪牙」。当青岛一位弟兄访问我之后,他把这事告诉王明道。王先生说:「万万想不到献羔还站在我旁边!」

  1982年9月,王先生来广州医治眼病,我叫一位梅承恩姊妹往医院见王先生。他本打算在动手术后与我们一些弟兄姊妹交通,可后来我们听说广州不敢替他动手术,因他年高82岁,若有什么不测,会在国际上产生不良影响。于是,医院打发他回上海去;那天早上,他派人来叫我去见他。我立即通知王大伟等,几人前往梅姊妹家里一同交通;当天下午,王先生下出租车时,我上前扶他。他问:「你是献羔吗?」我说:「是。」他说:「我现在看不清楚了。」下车后,我们前往梅姊妹的家里。在上屋外石梯时,王先生问:「这里是大马站吗?」我说:「这是中署前路一号三楼梅承恩家里。」

  王先生一生经历过五个时期:清初、国民党时期、抗日战争时期、抗战胜利的光复时期和解放时期。在他的一生中,第一次被捕算是最大的失败;当他第二次被捕时,他已站起来了。当他第二次出狱后,他常对人说:「我是鸡叫前的彼得。」而现在我可以说:「他是倒钉十字架的彼得!」他也可说:「那美好的仗我已经打过了,当跑的路我已经跑尽了,所信的道我已经守住了!从此以后,有公义的冠冕为我存留,就是按着公义审判的主到了那日要赐给我的,不但赐给我,也赐给凡爱慕他显现的人!」(提后4:7—8)

  他息了劳苦,这真是好得无比了;但对中国教会来说,是一个极大的损失!在同路的人中,又少了一个,而且所少的是一个末世不可多得的勇士!我们会感到孤单!但有主的同在就不觉得孤单了!除了他一点的软弱,他的一生可说是我们的好榜样,正如保罗所说:「你们该效法我,像我效法基督一样。」(林前11:1)

追思王明道先生和夫人

本文原刊于2010年6月《生命季刊》第54期,由边云波(1925-2018年)口述、恩雨整理。

序言

  一直以来,很想写一篇文章追思王明道先生和王太太。因为他们二位影响我最大,帮助我最多,也是我最尊敬的人。

  王明道先生的事迹虽然已经记载在许多书籍中,但是这些书却很少提到他们二位带给我们这些受教者的感动,及对我们一生的影响。所以我觉得还应当有一本我们这一代弟兄姊妹们共同的感恩集。

  王先生是1900年出生的,1991年去世。我个人认为,王先生和王太太是神赐给中国教会的二十世纪的见证人。当然,他们不是完全人,也有软弱走弯路的时候,但他们对中国教会的影响的确很大。所以我觉得有好些事应当记述一下,让年轻的弟兄姊妹可以从他们身上看到神的作为。

  现在,当年在王先生王太太跟前受教的「年轻人」都已经80多岁,所以这件事不能再耽搁了,我这篇小文算是抛砖引玉,希望有更多的人记述、追思王先生和王太太。

一、我们的「叔叔」和「婶」

  我们这一代人在年轻的时候都称呼王先生为「叔叔」,称呼王太太为「婶」,关系非常亲切。他们叫我们也是直呼名字,例如﹕叫王长新兄就直呼长新,叫我就是云波,对一些特别亲近的姊妹们就称呼某姑娘,在主里真是一家人一样。

  我第一次见到王先生,是在1947年第一届北京基督徒学生夏令会(北京基督徒学生会包括大学生和中学生),王明道先生是这次夏令会的讲员。

  王先生在台上讲道时,大声疾呼痛斥罪恶,态度非常严肃,甚至严厉,有属灵的权柄,让人敬畏。但王先生在台下跟人接触却和蔼可亲。我们聚会的会场旁边有片湖水,散会以后大家都去那里游泳。有一次我在院子里遇到王先生,他带着泳衣,给我打招呼说﹕「游水去」,那满面的笑容一直深印在我脑海之中。

  那次聚会的场所门窗简陋,所以餐厅里满是苍蝇,王太太就拿着蝇拍到处打苍蝇。我看到心里很惊讶,暗想这么一位「有名」传道人的师母竟做这样的工作。

  大家在会场的餐厅吃饭,规定是一定要带自己的名条(类似现在写上名字的绸条)才能进去,一个刚上初中的小姊妹在门口作监督。有一次大家正吃午饭,忽然听见王先生的声音﹕「大家稍微静一静,我给大家说件事。」食堂本来很喧闹,此时立刻静了下来。王先生接着说﹕「我刚才没有按着规定带名条进饭厅,这个小姊妹说什么也不让我进,当时我很气愤,我想岂有此理,我是这里的讲员,人人都知道我叫王明道,绝对不会是假的。但是没办法,她管门啊,她不让我进我也不好硬进。我回宿舍的时候还很生气,但别上名条后我想到,这个小姊妹是很认真很负责的,她并不认为我是个讲员,大家都认识,就通融过去。我觉得小姊妹这一点非常可贵,所以我的心情起了很大的变化。我在这里送她一本书,作为我对这个小姊妹的奖励。」

  王先生将一个真实的自己袒露敞开在我们面前,当时大家都很受感动。从那以后,我每天晚上都为王先生祷告,直到我1948年去边疆传道。1953年我回到北方,蒙神的恩惠常和王先生一家同吃同住,学习事奉。1954年甚至连续住了半年多。对王先生就有了更直接深入的认识。

  那时王先生夫妇就住在北京史家胡同基督徒会堂的院子里。一进院子就是一排小房子,五六平方米的小客厅居中,客厅旁边一边是厨房和餐厅,另一边是王太太的卧室和王先生的书房兼卧室。记得我第一次拜访王先生,告辞离开的时候,王先生一直把我送到院子大门口,我很不好意思,但怎么请他回去他都不肯回去,一直到我走出门外才向我挥手说﹕再见,再见。神的老仆人对晚辈如此谦卑,这对我是无形的教导。直到现在,我送客人也一定要送到门口,不这样就觉得不够礼貌似的。

  1954年的一天,我看到会堂公用的厕所太脏了。打扫厕所本来是看守大门的冯起的责任,可是我觉得不便招呼他来清扫厕所,就自己用水冲刷打扫。那时候厕所就是一个洋灰(水泥)作的长方形的坑。我冲着冲着,没想到王先生进来了,他微笑着说﹕「云波,你在打扫厕所啊。」他的语气带着称赞的意思。他的看法就是人在小事上忠心,在大事上也忠心;在小事上不义,在大事上也不义。他很少当面称赞人,这对我实在是个鼓励,也让我一生学习去记念别人在主面前所作的工作,别人在神面前的一颗心。弟兄姊妹对自己的爱心,自己总要记着,要想着这些人的优点长处,这也是我在王先生那里所受到的一个教导。

  王先生对弟兄姊妹要求很严,但又十分体恤爱护。我曾经把我的一些经历告诉王先生,我不知道为什么神让我经历那么一种处境、那么一段道路,好像是比死荫的幽谷还要艰难。我说得很伤痛,王先生就带着我到大礼拜堂后面祷告,祷告的时候我心里仍旧很难过,一直默默流泪,甚至到吃午饭的时候,心绪还没有平复,根本吃不下去。王太太那天做的是炸对虾,王先生看到我食不下咽的样子,就亲自动手拿筷子夹了一个大虾放在我的碗里,说﹕「云波,吃,吃饭。」当时,王太太和他们的同工迟姑姑(迟荷净女士)都很惊讶,因为王先生吃饭很少给别人添菜。我心里很受感动,那一天我实在无法拒绝王先生慈父般的爱,拌着眼泪把饭吃下去。

  那时我主要是帮王先生做一些《灵食季刊》的工作,实际上我帮不了他什么忙,只不过是找一些神学资料,或者划出《天风》上一些荒谬的言论请他过目。王先生在文字上很严格,一丝不苟,所有的资料都要校对,文章排版后都要三校四校。

  他是一个很认真的人,说话也比较急,常责怪人,但责怪以后还是照常以爱心相待。王先生对宋尚节博士原来有些看法,觉得他讲道的时候,台上台下到处乱走,而且灵意解经到让人不可思议。王先生说﹕宋博士解释「彼得」时曾说,彼就是他,得就是贪得无厌的得,彼得这个人就是贪得。王先生觉得怎么能够这样解释呢,宋尚节是留美的博士,他不知道彼得是Peter的音译吗?所以起初他对宋博士的印象很不好。后来王先生与宋博士接触多了,对他的印象就完全转变了,他觉得宋博士很真诚,在神面前有一颗孩子一样单纯火热的心,讲道时大声疾呼,好像把自己忘了似的,并且每次讲道前都要付上很大的祷告代价,所以工作也看到果效。王先生后来与宋博士交往很深,甚至可以无话不谈,但指出宋博士的错误时,还是非常严肃的。

  抗战中期,宋博士在北京香山养病,王先生夫妇二人去看他。谈起话来,王先生说﹕「听说客人从很远的地方来看你,你连送都不送?」

  宋博士说﹕「是啊,我没有必要送啊,看我的人如果是因为神的缘故来看我,自然有神来报答他,我何必送他呢?要是为了人情的缘故来看我,那我何必花时间还这个人情呢?」

  王先生说﹕「你这个想法不对,基督徒处世应当有基督徒的礼貌和常识。」于是就送给他一本自己写的书,叫《基督徒处世常识》。后来王先生王太太再去看宋博士,临走时宋博士就非送不可。王太太说﹕「你病得这么重就不要送了。」宋博士一定要送,并且用福建口音说﹕「取西墙西、取西墙西。(处世常识、处世常识)」

  倪柝声先生是1902年生人,比王先生小两岁,王先生起初把他当成一个弟弟来看待,两人很亲切。后来王先生听到一些人对倪先生有些议论,就规劝倪先生。王先生说那次倪先生一直看着他笑,不说是,也不说不是。王先生越讲话越多,直言相劝,后来倪先生说﹕「已经到吃午饭的时候了,你在这儿吃午饭吧。」他有点不想再谈下去的意思,可王先生说﹕「吃,在这儿吃饭,为什么不吃,借着吃饭的时候我多说几句。」

  吃饭的时候倪先生仍然保持沉默,从那以后王先生对他有了距离,就没有那么多的来往了,甚至有些批评。可是我知道王太太一直劝王先生不要多有批评,有些事情即使要说,也到倪先生离世以后再说才好。

  王先生把我当作自己的晚辈,常和我谈论他对一些人的看法。但是我却不记得王太太说过任何人不好。王先生批评人的时候她也总给别人打圆场,说人家有自己的难处和原因,要体谅人家。王先生有一个同工石天民先生,他家的院子里放着王先生的一些书,由于他的妻子精神不是很正常,王先生去那里取书很是不便,给石先生也带来一些困难。一天,王先生去他那里取书,石先生直言不讳地说,自己有这样的难处,希望王先生体谅。王先生听了很不高兴,回来吃早饭的时候,当着我、王太太、还有迟姑姑的面说﹕「天民根本不应该惯着他的妻子。他的妻子都是天民惯坏了的。」

  王太太就在旁边劝他说﹕「你这样说,太不体谅天民了。天民有他的难处。你不应该这样讲。」

  王先生本来生着闷气,此时听到王太太还责备自己,有点着急,就说我不吃了,把筷子往旁边一放,回到自己的书房里去。那天是礼拜日早晨,我就劝王太太说﹕「一会儿叔叔还得讲道,你何必这会儿给他说这些话。」

  王太太说﹕「因为他是当着同工们说的,我就得当着同工们纠正他。如果他和我个人说,那我过一些时间再说他也没关系。」

  我说﹕「马上就要开始礼拜了,叔叔空着肚子怎么讲道?」王太太没有言语。我说﹕「我做碗鸡蛋汤给叔叔送去,就说是婶让我送去的,行不行?」王太太依旧沉默,等于默许了。我就做了碗鸡蛋汤送给了王先生。我觉得这是我在他们身上所做的唯一的一件满意的事。

  王太太对王先生的帮助十分及时,虽然有时候像王先生说的,叫人下不来台,但王先生有失误的地方,王太太能立时弥补。王先生有时候语言过了头,让人难免受伤害,但是被王太太稍加解释这么一挽回,别人也就理解了王先生心直口快,他是本着向神忠心向人有爱心说的话。

  王太太在家几乎是闲不住的,跟人说话的时候手里也在不停的织毛衣,她织的毛衣都是给弟兄姊妹的。有一次她看我穿的毛衣袖子磨破了(那时候我是用针线缝一缝,把破的地方连上),她就说这怎么行啊,你这不是越磨越破吗?现在正好天也暖了,你就把它脱了,拆掉,洗一洗,我添点毛线给你织个厚毛裤吧。我说那太好了,高兴得不得了。

  我尊重王先生,但感觉王太太对我们更为亲切。我把她看成是属灵的母亲,我和妻子白耀轩姊妹就是由她印证而在1957年订婚成婚的。她对我严中有爱,爱中有严,任何事情和她谈都没有什么碍口的。自己的得胜、失败、软弱、刚强,心里的想法、服事主的某些经历,就常常愿意和她谈,比和王先生谈得更多。王太太对任何人都是按照圣经的教导来对待,原则性中有很深的爱。那个时候公安部门为了国家安全,难免想要了解王先生的一些情况,而基督徒会堂的门房冯起弟兄原来是旧社会的警察,历史上有污点,也可能会要求做些配合。王先生被捕前一两年,冯起的行动很可疑,说话吞吞吐吐的,经常一个人跑到礼拜堂里去弹琴,有时候从早晨一直弹到中午,这说明他内心里有争战。王太太是个很警觉的人,有一次她明明地问我﹕「你听听,冯起弹琴弹了多长时间了?你觉得这个情况正常吗?」她有这个担心,但却从来没让冯起离开,对他还是满有爱心,好像亲人一样。

  王太太很多时候自己忍着,尽可能不打搅王先生。有一次她坐在小客厅里默默地织毛衣,我走进来忽然看到她在流泪,我当时就楞住了,问﹕「婶,你怎么了?」她把眼泪擦一擦,摇摇头,什么也不说。她不说我也不好多问,就陪着她坐在那儿。过了一会儿,我说﹕「婶有为难的事,要不要我去跟叔叔说说。」她苦笑了笑,说﹕「你听叔叔在干什么呢。」

  我一听王先生在书房一边找书一边唱诗呢,他唱着「歌颂主尊名,荣耀主尊名」,唱得挺高兴。从那个时候我就感觉到作传道人难,作传道人的妻子更难。我个人觉得,王明道先生被神重重使用是因为神赐给他一个很好的妻子,没有王太太的帮助,就没有王先生的事奉,神配合他们两位,使用他们两位,实在有神美好的意思。

二、王先生的事奉

  王先生、王太太的事奉,对我们这一代人来说,是尽人皆知的。但时过境迁,现在的年轻人可能都不太了解了,所以我在这里,再略略提一下。

  我第一次听说王明道先生的事迹,是在1945年。1944年我19岁的时候在汉江边上重生得救,第二年从大学休学奉献传道,在陕西洋县帮助那边的学生团契。抗战胜利后终于可以和「沦陷区」通信了,那时就听说了王先生的见证。

  抗战八年,王先生和王太太一直在北京牧养教会。那时日本人为了控制教会,按照自己国内的习惯建立了基督教联合会,后来改名为基督教团,将真信的、假信的都「联合」在一起聚会。二十年代,不信创世记、不信启示录、不讲救恩、只讲「道德」的现代派传入中国,对中国教会影响很大。王先生为真道竭力地争辩,与假信的人常常论争,抗日战争时期也是持守信仰,不肯加入这个日本人控制的政教合一、泥沙俱下的「基督教联合会」。日本人对此觉得如鲠在喉,非常恼怒,对王先生软硬兼施,威逼利诱,但无论如何王先生都不肯参加,并且照常讲道。

  终于有一天,日本人通知王先生到日本宪兵司令部去「谈话」。那时被日本人找去「谈话」,很可能是一去不返,弟兄姊妹们担心挂念,「谈话」的头一天晚上,来到王先生家为他祷告。王先生勉励坚固弟兄姊妹向神忠心,但他心情也很沉重,和大家说﹕「现在北京几乎所有的传道人都加入到『基督教联合会』里面去了,进去以后就陷入到苦害当中,陷入到政教合一的日本人的统辖当中,甚至苦痛得都不能自拔,也不能够出来。我若是再参加到这个组织里去,有谁为神作见证?这次去了,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我生性是一个胆小怕事的人,但是为了主的缘故,为了让神的名得荣耀,大难临头的时候只有求主加添力量、保守自己了。

  王先生环顾自己的家室家人,又继续说﹕「我不是不爱自己的妻子,也不是不爱自己的儿子。我很难想象自己将来一去不复返的时候,他们母子俩怎么生活,会是怎样的光景。但神若是许可患难来到,那就只有求主分别地保守、看顾我们了,请大家继续地为我祷告,也为我全家祷告。」

  这些话是我以前没有听见过的,我心里很受感动,于是我按着王先生那一夜的语意语气,写下了一首诗词,原名叫《古城夜语》,后来改称《忠仆心语》。诗词是﹕

  1) 长夜已深白昼将近,主路坎坷何艰辛?
   伤心欲泪痛心欲碎,欲言无语心低沉!
  2) 举目四望教会荒凉,何人肯学主榜样?
   我主在天耳闻目睹,心中怎能不悲伤?
  3) 追想昔日我主在世,为救我等何所辞?
   十字架上血点滴滴,各各他山为我死!
  4) 我父我神以利以利,身体灵魂交你手。
   福也苦也或活或死,至终坚贞不低头!
  5) 环顾家室泫然泪溢,肉体何尝不战栗?
   苦难临头求主加力,仰望十架志不移!
  副歌:
   无故爱我无故救我,焉知不是为现在?
   多少主仆陷入苦害,我不起来又何待?

  后来这首诗经苏佐扬牧师谱曲,成为一首诗歌。1948年夏天王先生到南京学联会去讲道,我把这首诗带给他过目,请他审阅一下有没有不符事实的地方。王先生仔细看过以后说﹕「大体是这样的。」

  当年去见日本人的那天,王先生是带着衣服、洗漱用具,骑着自行车,唱着「基督精兵前进,齐向战场走」而去的。「谈话时」日本人施加压力,他仍坚持自守,这反而使日本人佩服他的气节,竟放他得胜而归了。

  王先生宁愿付出生命的代价也不肯走在神的旨意以外。抗战前王先生已经创办了《灵食季刊》,这是一本在神的带领下所出的属灵刊物,每个季度出一期,其中文章绝大多数是王先生的讲章。这本杂志发行量相当大,南洋一带都有。日本攻陷北京后要求所有的出版物都要刊登四条歌颂「皇军」的政治标语,王先生决不愿在属灵杂志上刊登政治标语,想干脆停刊,但又犹豫,不知道停刊是否符合神的心意,是不是变相的向邪恶投降?于是他在神面前彻夜祷告,最后决定不登标语照样出刊。他是这样持守信仰的纯洁,「凯撒的物归给凯撒,神的物归给神」,教会决不能和政治连在一起。

  1951年春天,「处理接受美国津贴的基督教团体会议」在北京召开。这次会议进行了教会第一次的「控诉运动」,清除「美帝国主义毒素」,从中也产生了一个基督教的领导机构:「中国基督教抗美援朝三自革新运动委员会筹备委员会」,两位领导人吴耀宗、刘良模都是「现代派」的信徒。吴耀宗在他的著作《黑暗与光明》中将他的信仰说得很清楚,他认为创世记是神话故事,全部圣经不是神所默示的,童贞女马利亚生子是美丽的寓言,耶稣基督钉十字架是博爱的精神,耶稣基督的复活就是精神的不死,耶稣的再来就是将来世界大同人人向善,于是好像天国一样了。紧接着,1951年5月,上海召开了一次「万人控诉大会」,此后全国各地都举行了类似的「控诉大会」。在全国一片控诉声中,王先生主持的「基督徒会堂」却纹丝不动。从「三自会」成立的那天起,王先生就在《灵食季刊》上撰文反对,他认为「现代派」其实是无神论,这样一些人领导教会搞所谓的自立、自传、自养,是从内部将教会搞垮。

  我在1948年冬天的时候去边疆传道,在1950年和弟兄姊妹们在昆明建立了一个教会,这是昆明的第二个人数比较多的教会,当时人数最多的是基督徒聚会处,带领人是陈若天(原名陈恪三)老人。1951年昆明的基督教联合会初成立时,虽然也有青年会的人参加,但绝大多数还是信仰纯正的人。

  基督教联合会刚成立时我们教会没有参加,基督徒聚会处也没有参加。后来他们受倪柝声先生的影响,突然参加了基督教联合会,我们就成了「钉子户」,压力很大。我本来佩服尊敬陈若天老人,就想既然他参加了我也参加吧,心里也幻想这样可以避免困难,广传福音。实际上并不是神的带领,而是跟着人走了。

  进到基督教联合会以后,我们看到一期《灵食季刊》(我们是期期都看的),王先生在上面讲﹕「一个传道人不能『蝇营狗苟』。」陈若天老人就说﹕「像咱们这样的人是不是成了蝇营狗苟呢?」他有些自嘲又有些不安。

  王明道先生在神面前的看见,让我受到责备,也让陈若天老人受到责备。王先生借着文字间接教导我,对我影响很大。「信与不信的原不相配,不可同负一轭」,真信的和假信的根本没办法合在一起,而且信仰就是很纯粹的,政治就是政治,信仰就是信仰。王先生在神面前的领受实在是影响了很多人。我个人觉得王先生那一系列文章是中国家庭教会的开始,迄今也是中国家庭教会的帮助。虽然家庭教会因为缺乏很好的教导有些混乱,有异端,各自为政(这是不好的,是撒但的搅扰),但在持守信仰的纯正,以耶稣基督为教会的元首这一点上,是遵行神的道的。

  基督徒作为个人应当顺服执政掌权的,为他们祷告,为神的缘故顺服人的一些制度。王先生自己就是个表率。我1953年第一次住在王明道先生那里,当时政府规定外地人口在京三天以上就要到公安局报临时户口,其实客人来到自己家里住几天别人未必知道。但王先生不管别人知不知道,三天以上就要往公安局去报临时户口。他是作为一个公民,作为一个「人」顺服执政掌权的。但是作为一个神的仆人他是有所持守的,以圣经为界限、为原则,圣经以外的不能加进去,圣经里面的不能够抽出来。教会是神的家,是真理的柱石,不能在主耶稣基督以外另外再有一个头。所以,教会要是和政治联合,接受一个政治上的领导,这是不符合圣经的。为这样一个缘故,我们做出任何牺牲,应该说,在所不惜。

  1952年,昆明的基督教联合会发表声明,让云南省凡是土地改革地区都要自动停止聚会,并且拿我做了一个典型,在云南日报1952年5月10日的头版上说我在少数民族地区传道影响了土改。那个事情对我的打击很大,我觉得这是神借着不信主的人对我的管教,让我知道只要传福音就会有难处,但是要向神寻求保护,而不是向人寻求保护。神知道我没有恨那些陷害诬蔑我的人,我只有为他们祷告。圣经说﹕为逼迫你的人祝福,只要祝福不要咒诅。我感谢主,神给我那么一个力量。

  这个事情过后「昆明三自会」正式成立了(在那以前昆明三自会的前身是昆明基督教联合会),我声明我个人退出三自。后来我所负责的教会也退出了,在王先生的间接教导下,各地退出「三自会」的教会越来越多。

  那时「控诉运动」已经转移到圣经上来,「三自会」的领袖虽不明说圣经是帝国主义思想毒素,但却说「属灵派」(笃信圣经的人)歪曲圣经,散布帝国主义毒素,离间信徒与政府之间的关系,破坏祖国社会主义建设。这样一来,「信徒在读圣经和讲圣经的时候,就必须先用政府的政治标准来衡量,看这段(节)圣经与当前的政治是否吻合。如果不合,就不能讲,也不能信。通过这个办法把信徒和传道人的思想和灵性完全禁闭在政治的范畴内。其结果是读圣经的人不敢随着圣灵的引导读了,讲圣经的人也不敢随着圣灵的引导讲了,神的教会自然而然就变得有名无实、徒有其表了。」(引自《又四十年》)

  此时,王先生在《灵食季刊》上发表了一篇文章,名为《真理呢,毒素呢?》,击其要害,「为从前一次所交付我们的真道而竭力的争辩。」这篇文章引起了轩然大波,三自的领袖们一个接一个出来反击,而王先生在论战之中又写出另外两篇重要的文章《顺从人呢?顺从神呢?》和《我们是为了信仰》。王先生在其中毫不留情的责备假先知,指出他们的错谬,帮助了很多人。他写这几篇文章的时候我刚好在他身边受教,帮助他校对,我亲眼看到他是怎样在神的带领下写作的。

  这些文章都是王先生讲道的讲章,他准备讲道的时候,一定要在神面前认真的祷告寻求,然后得一个题目,列几个要点。王先生讲道的时候心中有数,从不带讲稿,讲完就开始写作,甚至写到深夜。记得有一天早晨,王先生迟迟未起,直到吃早饭时才从房间里出来。我们问他为什么起得这么晚,他笑呵呵地回答说﹕「昨晚在神面前祷告,突然得着一个题目,我一直在想,想到半夜才睡着。」这个题目就是后来给了假先知沉重一击的《以亲嘴为暗号卖主的犹大》。

  在那里住了几个月后,王先生把我叫过来,说﹕「云波,你来了一段时间了,你看我讲道、写文章、说话、平时生活有哪些地方不够妥当?」他说得很自然,我却非常吃惊,我所尊重的王先生对我这么一个晚辈诚恳地说这些话,我完全想不到。有人说王明道先生骄傲、自负,我说不是,我所认识的神的仆人有他谦卑的一面。当时我很直率地回答说﹕「您讲道的时候提到孔孟,我觉得没有必要,而且叔叔您说话用语太重。您说『说谎』是『最大的罪』,那别的罪就没有说谎大了。」他笑了笑,说别人不会误会的,可正是因为老人家用词太重,后来引起一个很大的误会。王明道先生第一次被捕后经过一段软弱失败。后来他讲这段经历时说﹕「我是彼得,不是犹大。」因此就有人根据这句话公然论断王先生放弃过信仰,但实际上他没有。王太太说,他是信心软弱,但是没有否认主名。王先生在牢狱中曾经向神祷告,求神打发天使像救彼得一样把他从监狱里救出来,但他怎么求告,神也没有应允他,他就觉得神到底听不听祷告啊,自己信心一软弱,再加上别人对他殴打恐吓,他就失去了信心,但是他始终没有失去信仰。

  这个误会是因为王先生的措辞而起,还有些事情是以讹传讹,错上加错。例如有两本书都说﹕1954年王先生曾去过基督教青年会接受批判,在会上发言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批判他,王先生坐在后面两臂交叉抱在胸前,抬头望着天花板一言不发,甚至一些姊妹在旁边为这个情景而流泪。这个故事很感动人,但并不是事实,1954年我一直住在王先生那里,不可能有这么一件大事我不知道。而且王先生也不可能去参加基督教青年会的聚会,因为他认为青年会是假信派,社会福音派,常有论争,他怎么可能去到那里接受批判呢,除非拿手铐把他铐去。为了澄清这一误传,我还问过其它几位熟悉当时情况的人,都是一致看法。

  关于王先生软弱跌倒的这一段历史,现在说法很多,我也愿意说说自己所经历、所看见的,使弟兄姊妹能够更加了解当时的情况。

三、王先生的失败与得胜

  1955年,王先生所承受的压力越来越大,与「三自会」领袖的论争越来越激烈,他的处境也越来越困难;一些弟兄姊妹在自己的学校或单位都受到了不小的压力。教会内部,有人软弱放弃了信仰,还有的人为了名利已经在卖主卖友。风声越来越紧,王太太有一次问我﹕「云波啊,你看叔叔现在这个处境,将来可能会发生什么事啊?」

  我太单纯太天真,就回答说﹕「不会出什么事。」那时候香港的《大公报》刊出一条新闻说﹕帝国主义分子说王明道在北京被枪毙了,根本没有这件事情,完全是他们在造谣。而这个消息被人民日报原封不动地转载了。我对王太太说,这就等于否定了海外的某种猜测,无形当中就给叔叔打了保票。王太太当时未加可否,但她心情很沉重,我想她是不同意我的看法,但是又没有明说。我觉得作为一个晚辈,在这件事情上我说话太随便了,我肤浅的看法会不会助长了王先生更尖锐厉害的论争,我不知道,但可能多多少少让王先生失去警惕,失去了在神面前应有的警觉。我觉得这是亏负王先生王太太的一件大事。

  1955年8月7号是礼拜天,上午王先生的讲道仍是很有力量,晚上王先生身心十分疲惫。当天深夜逮捕王先生的公安人员翻墙而过进入院内,王先生仍在书房整理自己的书籍文章。8月8号恰好是王先生夫妇的结婚纪念日,凌晨的时候,公安人员首先逮捕了王太太,继而进入王先生的书房。王先生对屋外的一切毫无察觉。当时的公安人员大喊了一声﹕「王明道!」他转过身来,就看见一支手枪对着他,公安人员手扳枪栓,好像马上就要射出子弹。王先生本来胆小,此时被惊吓地坐到床上。公安人员铐住他往门口走,王先生十分气愤,就喊﹕「逮人了,救命啊!」后来进到监狱里,和王先生同监的两个犯人殴打欺辱恐吓他,他又因为祷告不蒙应允而信心摇动。经过几十次的审讯,王先生承认了至少十二条罪状,其中除了反对「三自会」是事实以外,其它都是谎言。王先生本来最恨说谎的罪,他认为说谎可以遮掩其它罪,给其它罪开一条通路,让人犯罪放心大胆。但在他蒙受重压又信心软弱之后,却为求早日释放,承认了那些他根本没有犯过的罪行,说谎了。

  其实王明道先生并不是在他被捕那天才陷于软弱之中,我在他家的时候,就已经看见他祷告较少,读经的时间也不很长。那时他和别人谈话,常常是说一个人应该做什么不应该做什么,指责很多。在圣道讲习班(王先生为了造就一些爱主的圣徒们开设的特别聚会)里,也都是讲三自如何不对,我们应该怎样抵挡三自违背圣经的说法,为真道竭力争辩,但是他很少谈到我们在神面前应该怎么追求,怎么谦卑,怎么靠着主得胜。我们人是软弱的、无力的,只有靠神才能战胜患难。王先生正是忽略了这一点才在转眼之间跌倒的。

  在此事的十几年前,他在去见日本人的头一天晚上,面对苦难时说:肉体不是没有恐惧,大难临头的时候,求神加添力量。但在1955年的争战当中,他依靠过去的胜利经验,表面仍然刚强,实际上内心已经害怕了。人在主面前真是一生都要战兢恐惧的,若神不帮助加力量,靠着自己必然会失败。以利亚在迦密山刚刚靠主得胜,但忘记了依靠神,就马上在罗滕树下求死。王先生灵命的起伏,正是以利亚由得胜而失败的写照

  1956年秋,王先生被释放。他的认罪书在关押期间已经写好,有关人员已经修改确定,他一出来就被要求去三自会当众作检查。政府很了解王太太和王先生之间的感情,也知道王太太决不会赞同他去检查认罪,所以在王先生去三自会检讨完之后,才把王太太放出来。王先生胆小软弱写了悔过书,但是王太太很刚强,我个人觉得如果把王太太王先生同时放出来,王先生就不会去念那份悔过书了。那时宗教局的人很希望王先生出来领导三自会,几乎天天邀请王先生去三自讲道,王先生虽然也曾答应出监后要去三自会,但始终迈不出这一步。出监后他的精神状况很差,懊悔得几乎要死,所有的事窝在心里,不能和人讲,真是极其难过。此时的情形,在《又四十年》中有详细的描述,这里就不再赘言了。

  王先生王太太借着病重,一直拖着不去三自会,甚至后来到政府部门声明他的悔过书都是谎言,请求退回那份悔过书。所以1958年四月,他们被第二次逮捕了。

  王先生被判处无期徒刑,他的上诉也被驳回,但此时他的生命却经历了一个极大的复兴。王先生那时的心境是﹕「既愤且愧,置身无地,悲观失望,坐以待毙。」他极其痛苦,只有祷告神说﹕「神啊,祢怎么这么残忍,叫我遭遇这样的打击,被判无期徒刑?」这时,他忽然想起二十一岁背熟的一段经文﹕「至于我,我要仰望耶和华,要等候那救我的神,我的神必应允我。我的仇敌啊,不要向我夸耀。我虽跌倒,却要起来;我虽坐在黑暗中,耶和华却作我的光。我要忍受耶和华的愤怒,因我得罪了祂,直等到祂为我辨屈,为我伸冤。祂必领我到光明中,我必得见祂的公义。」(弥7:7-9)

  神的话让王先生醒悟过来,自己被判无期是因为大量撒谎,得罪了神,他对神的不满埋怨都没有了。他向神祷告说﹕「神啊,求祢给我一个机会,叫我翻供。」这样祷告后,他的心里平安了,也不害怕了,而是满有罪被赦免的喜乐。过了几天,神就给了王先生写材料的机会,他写了几千张纸,在神和政府面前都认了说谎的罪。王先生从此重新站立起来,虽然为此他丧失了一切出狱的可能,吃了不少苦,但神也使他因此逃过了文革,奇妙的用监狱保守了他的生命

  王先生在监狱里待了二十多年后,终于被释放了,住到上海他儿子家中。自王先生夫妇在1955年被捕,我有30多年没有见过他们了。1956年我被释放后,经常被叫到派出所学习汇报自己的思想行动,因此绝不敢到北京去看望他们。后来他们第二次被捕,我又参加劳改,直到1987年我平反了,才在第二年和妻子一起去上海看望王先生和王太太,因此也就了解到一些他们晚年事奉的情况。

四、他们晚年的事奉

  那时候王先生王太太两人双目都失明了。我们之前曾写了封信说要过去看他们,所以一进门,服事的弟兄姊妹一说我们是从天津来的,两位老人就问是不是云波和耀轩啊?我们紧紧抓住两位老人的手,眼里含着泪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我们在那里住了10天,那时候国内国外去看王先生王太太的人很多,几乎天天都有人去。好多信徒从河南、安徽、浙江、北京、香港、新加坡、日本、美国等地到上海去看望他们。正如饶孝辑牧师所说:「他们两位坐在那里不说话就是见证。」王先生多年深陷牢狱,毫无权势、地位、钱财,晚年却有这么多人去看望他,这让我更清楚了一个道理:人原来不在于权势钱财地位,而在乎在神面前的心志——这是王明道先生在监狱里前后23年,为神所作的见证

  有一天,天气晴朗。王先生、王太太、耀轩和我一起坐着说话。王先生忽然说了一句﹕「云波比以前胖了。」我想不到三十多年没见了,王先生在阳光下还能看出我的面部轮廓来,非常高兴,急忙站起来跑过去,抓住他的胳臂说:「没想到您还能记得我三十多年前的样子。」我说着说着直想流泪。王先生说:「这是借着点阳光,不然什么都看不清了。」耀轩问王太太说:「婶呢?」王太太说:「只能看见点人影子,别的都看不见了。」他们的儿子王天铎还在上班,经常东奔西走,所以王先生幽默地说﹕「我们三个都是盲(忙)人。」其实我觉得他们两位老人,虽然是盲人,也是忙人。他们从早到晚要接待四面八方来的客人,而王太太也像以前一样,手里闲不住,一面和我们说着话,一边给新印的诗歌本包书皮。那时候武康路(王先生王太太在上海的居所)每礼拜日已经有聚会,聚会用的上百本诗歌本的书皮,都是她摸索着包上的。王太太从来没有因为失明觉得不方便,也从来没有向神求告眼睛能看见,我相信神的使女真是凡事顺服神的。

  王太太不包书皮就织毛衣,织了毛衣还是送给弟兄姐妹。后来我们离开上海回到天津,王太太托人带一条毛裤给我们,让我们春节前一定送去给北京的一个老大哥。这个老大哥一度软弱过,据说他曾把一些弟兄姐妹们的情况介绍出去,所以有人说他是卖主卖友的犹大。我和妻子相信他过去是真信主的,虽然很多人认为他做了对不起弟兄姊妹的事、加重了弟兄姐妹的苦难,但是我和耀轩想,他自己本身也一定受了不少的苦,所以我们曾一再去看过这位老大哥,终于他也得到了众多弟兄姊妹们的认同和接纳。1988年冬天,我们再去看望他,我把毛裤拿出来,说﹕「这是一位主内的长者,双目已经失明了,特意织的一条毛裤,嘱咐我们在节前送来」。我们故意没提婶的名字,但那个老大哥却说:「我知道这是谁织的。」他含着眼泪把毛裤接受下来。

  我们在上海王先生家住了大约十天,只用了一个多小时去看望了一个慕道的老校友,其它的时间都是陪着两位老人谈话,因为我们实在珍惜这段难得的机会。王先生的体质已经很弱了,走路得用助行器。但他总想要求平反,甚至提到这个事都觉得很气愤。王太太曾多次劝阻过他,我也劝王先生说:「叔叔,您何必要求平反呢,伸冤在主,主必报应。为什么您一定要自己伸冤呢?」

  王先生说:「我连累的人太多了,因为我的缘故有很多人吃了很大的苦。」

  我说:「什么叫连累?有些人是跟着神走的,您为主受了苦,他们也为主受了苦,必然有神恩待眷顾他们,您何必担这个心呢?有些人不是跟着神走,是跟着人走,他若因此受了苦那是活该。叔叔您何必负这个责任?」

  我作为一个晚辈实在不应该说得那么直率,可是我觉得在上海的时间不会太多,该说的就说吧。当时王先生没说话,王太太在旁边倒是劝他:「云波说的这些话不是没有道理啊。」

  我就接着劝:「有的时候您总是为受到一些不公平的对待而生气,圣经上说,人的怒气不能成就神的义。您别再想平反这些事,也别再为这些事生气了,这样对您自己不一定合适,对神的事工也没有益处。」

  当时王先生不置可否,我就继续说:「叔叔,您被捕以前我们这些年轻人也有责任。」

  王先生听了很不解,问我:「你们有什么责任?」

  我说:「我们这些年轻人当年应当对您有所劝告,在论争的时候注意方式、语言,对可能的苦难应有充分的心理准备。但是那时候我不但不劝您准备迎接苦难,反而向婶说﹕既然报上都说您遭难是帝国主义造谣,那就不会对您有什么动作了。我被捕后曾经主动向政府交待过这件事,承认对您反三自是有影响的。您为什么总想是您连累了我们呢?那时候我住在您那里,看到您很忙很累,灵修祷告的时间少了。我有一两次想和您说,但就是不敢说,因为我觉得自己太不配了。但是多少年后,我才察觉到,正是因为您那个时候祷告比较少,所以被捕的那天晚上,才会惊慌失措的。另外,我们这些年轻人那时候把叔叔举得太高了,觉得叔叔说得绝对没有错,叔叔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听,让我们做什么就做什么。现在经过几十年的磨炼,我悟出一点道理来,就是:众人高举一人,对『众人』和『一人』都没有什么好处。所以我觉得您被捕我们这些年轻人也有责任。」那一次王先生和王太太都没有说什么。

  晚年时的王先生仍是那样刚正不阿、是非分明、直言不讳。

  1988年春天,一位举世闻名的布道家(编注:即葛培理)被丁光训邀请先去了三自会讲道,又到上海来突然拜访了王先生。王先生亲自对我说,他对这位布道家的这种做法很不满意,曾当面指出他去三自的危害性(但是这一重要的讲话内容,却在这位布道家的自传中被轻描淡写地略去了)。之前这位布道家托人告诉王先生他来访的愿望时,王先生明确答复说:「你若来看我,就先不要去三自。你若去了三自,就不要看我来了。」但那位先生并没重视,仍是先到北京和丁光训握手谈话,又到崇文门三自会礼拜堂去讲了一篇道。他那篇讲道无形中起了一个作用:这位鼎鼎大名的布道家都可以和丁光训握手谈道,你们这些家庭教会的无名小传道,为什么不能和丁光训合作?有人甚至因此推论说:可见中国家庭教会不参加三自不是信仰问题,而是政治问题!大概这位先生也没有料想到,他和丁光训的会晤,是间接地给中国家庭教会定了政治罪名。我个人认为,如果有人能直接向这位先生建言,只要他说一句实话:「丁光训不是真基督徒。」这对神的教会(包括中国的家庭教会)是一种理当的明确的忠心表示。对他本人,既可以挽回他先前的失误,更会令人对他改观而称赞他的晚节。

  1989年3月29日是王太太的八十寿辰。那一年也是她和王先生结婚后共同事主六十周年。我和耀轩一直不知道怎样祝贺他们。后来在3月27日清晨祷告的时候,忽然想到他们结婚前就是王先生讲道,王太太(那时她叫刘景文)弹琴,成婚后在北京基督徒会堂也是如此配搭同工,大蒙恩典。被捕后分隔两地的漫漫时日,想必他们也会互相思念一起事奉时的美好景象。直至到了晚年,两个人双目失明了,在聚会时仍旧坚持讲道弹琴的事奉。所以我那天祷告后,很快地得到了一首诗,及时地寄给了他们。诗歌名叫《主道仍然放光芒》。可以用《何等恩友慈仁救主》的曲调歌唱,因为王太太说她很喜欢这首诗。所以现在也把这首诗录在下面﹕

  1) 琴声悠扬歌声嘹亮,施恩座前同歌唱。
   神的作为实在奇妙,远超所求和所想。
   当年因信随主引领,离别父家到远方。
   熬炼造就都是祝福,心在草地溪水旁。
  2) 琴声悠扬歌声嘹亮,施恩座前常歌唱。
   神的应许不会落空,一粒麦子收满仓。
   随从神仆多历艰险,与主同舟迎风浪。
   天上星笑海边沙暖,蒙恩圣徒满会堂。
  3) 琴声若闻歌声未忘,口虽无言心歌唱。
   神的道路高过人意,行过方知主恩长。
   陪同主仆同走天路,苦杯同尝难同当。
   同心同步共同仰望,沙仑玫瑰常放香。
  4) 如今八旬虽已目盲,歌声依旧琴悠扬。
   双手为主作工不息,眼前虽暗心明亮。
   字迹不清何等有力,步履艰难何刚强?!
   静坐主前便是见证,主道仍然放光芒!

  以后我们在天津听说,王先生的身体越来越差了,但是向主仍是一片忠心。1991年7月底,王先生去世前几天已经意识昏迷了。那时我因咯血也正病重在医院里,虽然心里很难过,但实在没有办法去看他们,只能打电话给王太太问候他们。

  我说﹕「婶啊,我们不能够去看望叔叔,只能祷告神,希望叔叔能够在神面前安心,靠主喜乐得安慰。」

  王太太说﹕「你的话我尽量在他耳边告诉他,但他能不能听见,就不知道了。」

  后来陈本伟弟兄写信告诉我说:

  王先生去世那一天正是礼拜日早晨,弟兄姐妹们正聚集在王先生的小客厅里敬拜神,大家按着次序每人一节地读圣经,当读到列王纪下第四章第八节:「妇人对丈夫说,我看出那常从我们门前经过的是圣洁的神人。」这时王先生突然呼吸急促起来,大家就停止读经而共同祷告,王先生就是在大家的祷告中离开了世界,回到天家的。

  王太太去世以前,眼睛被医治复明了,她眼睛不方便时还给我和耀轩写了几十封信(这些信的原件到现在还珍藏在我手边),此时和我们更是常有通信来往。1988年我拜访王先生期间,他曾提出来叫我写他后半生的传记。我经过一天的祷告,对王先生说:我不配写。而且那时国内环境还不像现在这样开放,我就建议叔叔找海外的人写。后来王长新兄执笔写出了《又四十年》,我相信将来书写近代中国教会史的时候,这一定是一本重要的资料。我也曾劝王太太写一写她的经历作为属灵的财富留给后人。但她在电话中说她自己没什么可写的,只是在最后的一封信中写了一些属灵的感受。现在把她的部分手迹附录在本文的后面,作为对她的追思和怀念。

  1992年4月16号下午,我和耀轩给王太太打电话,原本只是想问候她,没想到她向我们问了许多许多弟兄姊妹们的情况,她一边问一边咳嗽,大概足有半个小时的时间。我们一再劝她休息一下,下次再谈,可是她仍旧坚持问,直到实在咳得太重了,才勉强停了下来。当时我们只知道她有病,但不知道病得那么重。四月十八号我们接到了上海的电报,说在我们打电话后的当天晚上,王太太病情加重,送到医院后就昏迷了,于当日清晨离世了。她在电话中对弟兄姐姊的关切之情,竟是王太太留给我们的最后的形象。

末后的话

  写到这里,这篇小文应该结束了,但总觉得意犹未尽,在此还想讲讲1988年时在王先生家中发生的一件事。那一次有三个美国信徒到了王明道先生那里,提了三个要求﹕第一,请讲一讲中国信徒受了哪些苦难?第二,请说明一下,中国信徒受了这么多苦难为什么还要传道呢?第三,我们可不可以给你们录像,让美国人看到后会受感动,好激励他们向神的心?

  对这三个要求,当时王先生王太太和我们这些晚辈们都不肯答应,场面很冷落、很尴尬,对人家远道而来的客人似乎有些不礼貌。王先生和王太太年事已高,有时候就常让我替他们回答一些来访者的问题。(参见《受伤的勇士》一书)我当时一看,周围的人除了王先生王太太以外,又只有我年纪大些,因此我就只好暗暗地祷告,求神给我智慧来回答这些问题。我说﹕

  「当年彼得、保罗、约翰都为主受了很多的苦,有许多的难处,但在他们的书信里很少提到他们所经受的苦难。都是正面的劝告教导信徒,你们为什么到了中国来不问中国信徒属灵的领受、对于圣经的一些看见、对教会事工的看法,怎么专问中国信徒受的苦难呢?我觉得没有必要来回答第一个问题。

  「你们的第二个问题,我们同工们没有讨论研究过,我不会像美国的一些牧师们那么会分析讲论,有条有理地说明:受了苦还要传道的第一条原因是什么,第二条原因是什么,我说不上一二三四来。我个人觉得只有一点,那就是主为我们死了,我们就应当为主活着。」

  第三个问题,我觉得挺难回答,简短地祷告以后我就说﹕「美国有那么多的神学家,写了那么多关于耶稣基督生平的书。耶稣基督钉十字架的形象,应当是像『活画在加拉太人面前一样』,活画在你们美国人面前的。若是祂手上的钉痕,肋旁的枪伤以及那里流出来的宝血尚且不能感动你们美国信徒的话,我不相信中国信徒的苦难可以感动你们美国信徒。」说到那里我自己也很受感动。

  中国教会前一代的人们都走了。我们这一代的人们,也走的走了,老的老了。而中国教会的使命已经越来越重了。所以我只有祷告神,求神兴起众多的中、青年一代的圣徒们来,从前一代见证人的经历中学会应当如何柔和谦卑,学会应当如何靠主刚强,为主打那美好的仗,奔跑当跑的路,要为主作出比我们这一代的人更多的工作。我相信这绝不是我一个人的祷望,而是我们这一代中许多人的祷望!

  这些话,就算作对这篇小文的一个总结吧!

附录一﹕王太太最后一封信的内容

云波耀轩﹕

  快信正好29号(作者注:3月29日是王太太的生日)到。早晨8:23分XX来电话,XXX也讲了话,晚间又收到她们的卡片。第二天清晨又来电话,续29日的再谈。XX因上班,没在。按国内日期,她老妈妈正晚叔三天安睡的。他们为老人止息肉身的苦楚而安息得安慰,但不能不伤感,因为老人不在了,我则毫不伤感。他的骨灰盒仍在他天天坐的地方,只是挪开了大藤椅,换上小茶几就是。无声无息,因此并不像是失掉了他。每主日仍是没讲道的,一次一篇(读)他过去写的文章。不知不觉已经八个月了。还有几个八个月好等?日子飞快,我们寄居的日子也就到头了!只像时间过得快,不够用的。觉可不能不睡,也多拖拖拉拉浪费光阴。

  我的过去只是仰望主引领,自己一步步的放心迈步。颂主诗歌165首——「范我步履,不求能见远景,唯求主恩一步一步引领」——使我一生心灵得安息,一切的遭遇没有不经过主的许可的。我姆妈常念叨:「天父不许,祸患不能临到」,福气也是这样,没有什么可怨天,也不能「尤人」。临到自己都是一样样一件件的试验熬炼,除尽渣滓,坚强信心,增加认识明白主的作为。多清楚自己的本相和愚昧,更深刻的抓住主,记得有一天发出这样的呼求﹕「不求主改变我的环境,唯求主赐我得胜环境的力量!」多看到主的恩典,轻看环境中所遇到的难处,想到被挂在木头上的主,就减轻了自己的负担。多少古信徒的心声借着所写的诗歌,带领着自己度过了一生的年月。诗歌里唱出了自己的失败和主浩大的救恩。这两天我正想到在极重的试炼能有出人意外的平安,实在不是出于自己,是天父的厚恩。每想到颂主诗歌178首的头四个字(注:似乎应是头五个字)「我乃属耶稣」,心中满得力量,因为知道自己的身份,是实属主的。(那副歌是「亲之近之」),因此我说基督徒若没有诗歌可唱,怎么办。这是给我们的特恩。……

  你们俩个别过于劳累,休息时必须放下一切,踏踏实实躺下。……

  祝主佑平安!
            景文 92, 4, 1

  (注:这是婶给我们的最后一信,4月16日下午又通了最后一次电话,略见上述本文内。不赘。)

十四、与主永偕

第三十九章 重见天日

  王太太的两只眼睛在三十多年以前就开始不行了,一个是青光眼,早已失明;另一个是白内障,起初还能看见一些,到后来就全盲了,什么也看不见。她却不为自己的眼睛着急或难过,她想:看不见就看不见吧,没有多大关系。这件事一点也没有影响她的情绪,她心里一直靠主有平安。每天早晨起床的时候,能有一点光感来辨别方向,她就为此在神面前献上感谢和赞美。许多弟兄姐妹都希望她能早日复明,有的肢体愿意从北京、从苏州到上海来给她做手术,上海的弟兄姐妹就更不用说了,但她的心却一点不为之所动。在医治眼疾的事上,她一直是仰望神和耐心等候。一九九零年,一位弟兄听说美国西雅图市有一位眼科专家麦金泰尔医生,与中国上海五官科医院有联系,每年到上海做几个手术。但苦于不认识他,就向美国一位主的老仆人提起,他说他也没有办法。这话给一位在他身边的姐妹听到了,她就放在心上,正当她感到束手无策时,忽然听说葛培理夫人为她儿子动眼科手术,将要到西雅图去见麦金泰尔医生,她就向她提了,葛夫人也表示愿意帮忙。由于葛夫人的推荐,麦金泰尔医生答应在一九九一年五月廿五日去沪时为王太太做检查。

  这个消息以信件和电话传到上海之后,多年来在王先生身边照应两位老人的章冠英弟兄就去上海有关医院接洽,得知麦金泰尔医生到沪之期为五月廿五日。但王太太对于动手术的事,并不是那么积极,只说愿照神的旨意而行。章弟兄说:「这件事就像陇沟的水,随意流转吧。」结果真的神就这样一步一步地引导和带领了。

  麦金泰尔医生到沪之翌日(礼拜日),医院的电话给王太太,通知她第二天(礼拜一)去医院,麦金泰尔医生要为她做检查。检查还没做完,麦金泰尔医生就决定留她住院。所以王太太住院的消息没有多少人知道,因而省去了好多麻烦。

  有几件事天父安排得实在奇妙:她一直有咳嗽的病,每日必咳,而且一咳起来,就非常厉害,想抑制也抑制不住。这对手术会有很大的妨碍。但就在她去检查之前两天,咳嗽莫名其妙地停止了,而且后来也不再咳,只是偶尔有一点点。王太太去住院,家里必须有人照顾王先生。儿子在她入院前已因公外出,儿媳每天又必须去上班,家里的事怎样安排就是一个问题。正在这时,北京刚刚退休的章素贞姐妹去上海看他们,她就负责照顾王先生。还有安徽阜阳的苏兴言弟兄正巧也到上海来,再加上家里的章冠英弟兄和烧饭的钱姐,就有四个人,大家通力合作,家里和医院就有人照顾了。这样,王太太可以安心住院,没有任何后顾之忧,神很奇妙地把样样事情都预先安排好了。

  王太太的手术是在五月廿八日做的。麦金泰尔医生的手术精良,总共不到一个小时,手术就做好了。王太太最怕痛,一痛就要喊,可实际上只有在打麻药针的时候有一点点痛,很快就麻木了,没有一点疼痛的感觉。手术时,麦金泰尔医生给她安上晶体,这就方便得多。如果她早几年动手术,一定得配眼镜,像王先生动手术时一样,那就会增加很多的麻烦。王太太写信给一位朋友说:「我们真是不晓得当怎样祷告,只是圣灵亲自用说不出来的叹息替我们祷告。一切的恩典源泉而来,使我们大得滋润。」

  手术后第二天检查,视力就已恢复到零点四。她非常高兴,满心感谢天父大恩。失明二十余年的眼睛现在第一次从镜子里看到自己的真面容。王先生坐着轮椅,由儿媳陪同,去医院看她。儿子天铎返来后,拿着照相簿到医院去,给她看家属和亲友的照片。她看谁也不是从前那个样子了,就连自己的儿子和照片上的自己,也都辨认不出,因为一切的熟人和自己都变了样。从另一方面讲,失明二十余年也似乎保护了她的视力。手术后恢复得很好,看什么都清楚。但是因为只有一只眼睛复明,所以远近常看不准。

  这次麦金泰尔医生到上海五官科医院,原定只做八个手术,王太太不在其内。还是经过麦金泰尔医生的特别应允,最后才把她加上去的。对于这次手术,王太太亲手写了两封信,描述神在她身上所行的奇事。全文如下:

  「感谢神,因他有说不尽的恩赐。」(林后九章十五节)「从他丰满的恩典里,我们都领受了。」(约一章十六节)

  「患了二十多年的白内障,瞎了三十四年的左眼,已于五月二十八日下午一时三十分手术后看见了,六月四日出院回家。事前章冠英弟兄说,就像陇沟的水,随意流转。他为我照着天父所带领的,一步一步办完了检查手续。五月二十六日就得到医院通知,叫我次日去,由为我动手术的麦金泰尔大夫先行检查。检查未完,即留我住院。次日(二十八日)一时三十分手术,只打麻药时有些痛。过了大约一小时,医生给我戴上一个小眼罩,从小小的窟窿就可以看见了。现在我可以唱约翰福章九章廿五节的经文:『有一件事我知道,从前我是眼瞎的,如今能看见了。』入院前我准备了住院费,但有一位姐妹早有意替我出,她愿完全担负。

  「因安上了晶体,就不用配镜,可方便了。眼罩多带些日子,就安全放心。我这次开白内障比一九八二年至八三年明道动手术简便多了,医生并不叮嘱该注意的事件,只是要在床上多休息休息,真是大大蒙福。深知众多肢体一直关心代祷,这是当归荣耀给天父的。

  景文 一九九一年六月十四日

  ******

  「况且我们的软弱有圣灵帮助,我们本不晓得当怎样祷告,只是圣灵亲自用说不出来的叹息,替我们祷告。鉴察人心的晓得圣灵的意思,因为圣灵照着神的旨意替圣徒祈求。我们晓得万事都互相效力,叫爱神的人得益处。」(罗八章廿六至廿八节)

  「这次天父为我预备了好环境,有素贞姐妹从北京来,她尽心照顾老头儿,兴言弟兄在五月二十二日忽然从阜阳来到上海。这样,两位弟兄、两位姐妹(钱姐买菜烧饭),里外都照顾到了,尽管天铎因公去了北京,蔚芷教课,一切比我自己在家里安排得还要好。

  「医生给我动手术的次日(二十九日),医院为我测视力是零点四。刚出院时,我们自己测验的是零点六到零点八。但毕竟是一个眼睛,缺乏立体感。颜色很鲜艳,但远近看不准。为了怕不小心撞伤,暂时仍戴眼罩,眼罩上有好多的小窟窿,可以从中看见周围的东西。知道弟兄姐妹常在主前记念代求,现在你们可以放心,为我多多感恩吧!求主多加身心的力量,更多爱主,使主的心满足,因为日子实在不多了,体力也差,按着主所指引的,一步一步地行完当走的路。更愿天父赐福给您和您的家!

  景文 一九九一年六月十五日」

  神的安排实在奇妙,是我们难以测度的。祂知道我们在世的日子,也知道我们亲人在世的日子。不早不晚,就在神要接祂的仆人王先生回天家之前不久,王太太的眼目复明了。我们只有低头敬拜,感谢赞美主。

第四十章 他们息了自己的劳苦

  五月二十八日王太太在医院动白内障手术时,王先生还能亲自去医院探望,谁知仅仅过了两个月,他就与世长辞了。

  六月一整月,他都没有问题,饮食起居一切正常。月初、月中乃至月末,家中的主日聚会都一直照常地行。他留下的最后几篇信息是:《等候神》、《误会》和《尊重我的我必重看他,藐视我的他必被轻视》。在读完他头一篇信息后,他补充说:「等候神是圣徒必须学习的一样极重要的功课,但也是最难学习的一门功课。」在这次聚会上,王太太作了她动白内障手术的见证。她因为没有自己的意思,专一等候神,就蒙了神特别的恩典,这是等候神的人有福的一个证明。在六月十六日的聚会中,读完了《误会》那篇文章后,他补充说:「大家恐怕看我是一个顶快乐、顶幸福的人,很少人会想到我受的误会是令人难以设想的。从十四岁起,在我眼中最可爱的人就是我的母亲。母亲爱我也爱到极点,但对我误会最大的也就是我的母亲。

  王先生晚年的信息,积数十年之经验,重点在于多多认识神,倚靠神和等候神。唯有多多地认识神,才能真正做到倚靠神和等候神。他在这些信息中用他亲身的经历,无论是失败或是得胜,来说明神话语的真实与可信,意义更加深刻。

  一直到六月二十五和二十六日,他还能与去沪看望他们的甄品道先生畅谈往事,谈起抗日战争胜利后,他去成都燕京大学和华西大学讲道时的事。他说那时吴耀宗先生在华西大学任教,有一派人拥护吴耀宗先生亲苏亲共,另一派人则反对他。反对他的人把主祷文中的祷告词改成了几个字来讽刺吴先生:「我们在北方的父(指斯大林),愿你的旨意行在中国如同行在俄国一样。我们日用的卢布,今日赐给我们……」四、五十年前的一些小事,他还能记得,可见他的身体和记忆力仍旧是很好的。

  天有不测风云,七月二日早晨他起床时说话感到困难,也感觉不舒服,口有点歪。先还以为是未装假牙之故,及到装上以后仍旧没有改善,才知有了障碍。下午天铎去看他时,还是他自己把这个情况讲出来的。虽然他说话还很清楚,但是总有一种说话受到阻碍的感觉。王太太不赞成送他去医院,天铎就向一位做医生的同学请教。这医生分析有三种可能:脑溢血、脑血栓和心脏送血不足。因为王先生平时血压偏低,脑溢血的可能性不大。血栓的可能性最大,但须经脑科专家诊断方能确定。

  晚上,王先生请王太太给他读《神对我是千真万确的,而不是虚无飘渺的》那篇文章,他能够听得很清楚。睡前体温是摄氏三十七度四,但到半夜就不正常了,到快天亮的时候说话更加困难。

  翌晨(三日)已经不大能说话,就送华山医院神经内科急诊部门诊。做CT检查结果,诊断有多处血栓、脑萎缩和动脉硬化等症,影响说话的是脑血栓。

  午后回家,借到一张能摇的病床,放在客厅里,就在家里设立了病房,有好多位爱主的弟兄姐妹日夜轮流值班护理,其中一位是华山医院神经内科刚退休的老护士长,一切治疗与用药均由她安排和指导。他们从医院领了葡萄糖和抗生素给他输液,这时他不只不能说话,两眼越来越迷糊,而且右边半身瘫痪。两三天后,吞咽生发困难,就改用胃饲。再以后有供气不足现象,又加上输氧气。这样好几根管子,可能增加了他的痛苦。但大多数的时候,似乎没有什么感觉,只是有时他忽然要把胃饲的管子拔出。但在耳边对他说说,他就停止了,说明他还能听懂一些话,有时仍能喊出王太太的名字「文,文!」他有时气短,有时发烧,但体温始终没有到过摄氏三十九度。当王先生在病中神志比较清醒时,王太太就在他耳边唱诗给他听。到他九十一岁生日(七月二十五日)时,他的舌头已大大变形,从此就再也讲不出任何话了。王太太屡次在他耳边唱《与主永偕》那首诗,希望他能想到与主更近而快乐。从他脸上的表情看得出来,他心中一直很平安。

  这首诗的歌词是:

  永远与主同住,  是我诚心所愿。
  到时必能从死复苏,常享清福无限。
  我今未脱皮囊,  远离我主多患,
  幸我夜夜支搭帐棚,离家日近一站。
  近一站,近一站, 离家日近一站。
  我父之家在天,  我心常常思念。
  有时因信如在目前,金门已经显现。
  恳求天父恩慈,  应验所许美语,
  使我蒙恩得在现时,与我爱主同住。
  主同住,主同住, 与我爱主同住。
  及至呼吸之间,  生死两相争战。
  因死方能胜过死权,得享永远生命。
  在天我全得知,  如主知我一样。
  宝座面前敬献歌词,与主永住天上。
  住天上,住天上, 与主永住天上。

  戴绍曾弟兄七月廿八日(主日)清晨醒来,里面深深感到王明道先生就要归回天家,所以七时半从香港打电话到上海给王太太,得知王先生确是病危,正如他里面的感觉一样。那时王先生家的主日崇拜即将开始,他们还在谈的时候,戴弟兄从电话里听见会众唱诗的声音,就把谈话赶快结束了。但他当时一点没有想到,仅仅再过一个多小时,王先生就要离世与基督同在了。

  晨九时,正当众肢体聚集敬拜时,王先生吸了一口长气就安息了。天上天使天军的欢呼声与地上众圣徒的歌声交织在一起,把这位神所重用的仆人,引到了他一生忠心事奉的主面前。

  遗体送去殡仪馆后,大家就在家中举行了追思礼拜,同读林前十五章和帖前四章的经文,唱《一日银链必然折断》,《与主永偕》和《再相会》等诗歌。想到不久在天上还要再相见,大家心里都得了安慰。这是一次真正的送别,所以在殡仪馆就没有再举行任何仪式。

  王太太因为有主的同在,心中十分平安,她觉得这是天父的旨意。事过三个月后,她写信给一位肢体时说:

  「感谢天父,多少人因主爱的激励,用祷告托着我,真的,我还不知道悲哀。他止息了痛苦,这原是我们最希望的。他七月二日生病,三日就不会说话了。偏瘫、痰多,虽然吸痰、输气和输液,仍然解决不了问题。他现在是真正地得到了释放。我比他小九岁,不久也要去的,在那里我们可以再见面。」

  老年丧偶是一件令人伤痛的事,然而王太太并不十分悲伤,因为她有主的恩典扶持她和安慰她。她心里装着的一直是那些有困难的弟兄姐妹,所以她对自己的事就无暇多去考虑。七月二十五日正当王先生垂危的时候,她还写信给一位在国外的弟兄,请代他转些钱给一位在西德的姐妹,外汇由她从国内带出来。「施比受更为有福」!一个心里想着别人的人,常是一个最幸福、最快乐的人。

  事情真给王太太说着了,王先生去世还不到九个月,王太太就病倒了。

  一九九二年四月十五日晚,王太太饭吃得很少,翌日身体软弱无力,不思饮食。下午卧床休息,直到晚饭时才勉强起来。晚饭她只吃了几根面条,说是因为吃过两个红枣。十七日晨间始呕吐,呕吐物中有黄色胆汁。中午开始发烧,曾护理王先生达四周之久的那位老护士长去看她,她告诉她两个月前发现右腹部下方有硬块,现在已有鸡蛋大小,这两天有痛感,只是怕小辈担心,就不肯说。他们随即准备将她送去医院诊治,但她因全身无力,就不愿去。下午请了一位熟识的医生来家检查,体温升至摄氏三十九度一。医生认为有盲肠肿瘤、肺炎、病毒性感冒等方面的可能,建议送医院做详细检查,这时王太太也不反对了。

  下午五时送中山医院急诊门诊部检查,诊断为盲肠恶性肿瘤及肺炎。因观察室无空床,只好在走廊里放一张床。急诊门诊部嘈杂拥挤,又怕在那里着凉,他们就用车把她推回家中,输葡萄糖及抗生素,希望能消炎退热,次日再做详细检查。到夜十一时,她又呕吐,手和下颌抖动,并且说胡话。虽然说话发音不清,但仍能回答简单的问题。此时体温已升至摄氏三十九度五(腋下),头和手炽热,大量出汗,呼吸急促。经用冷毛巾降温,至午夜零时后,体温降至摄氏三十八度。

  十八日凌晨三时二十分,面色更加苍白,嘴唇发紫,随即叫救护车送医院。此时心跳加快至每分钟一百二十次,医生见情况严重,就赶紧接氧气,认为有肺炎和盲肠肿瘤转移两方面的可能,乃送X光室做拍片检查。刚到X光室,见她呼吸太微弱,赶紧又推回来。此时她呼吸已停止,脉搏也消失,惟心电图上尚有微弱的跳动,经做人工呼吸和注射强心针无效,于五时四十五分安息。

  王太太这次生病,从送医院到安息仅十三个小时,病情发展之快,实在出人意料。但她在病榻上受折磨的时间较短,只有最后两天感到有些疼痛,这也是神特别的恩典。

  因为王太太病情恶化很快,许多人都没有来得及去看她,所以决定四月二十六日在龙华火葬场举行丧事聚会。丧仪由程伯威弟兄主持。有祈祷、唱诗和几位肢体讲话,维持达二小时之久。

  至此,二老都已永远与主同在了。

  「他们息了自己的劳苦,做工的果效也随着他们。」

第四十一章 暂息太湖之滨

  一九八八年国家改革开放以后,苏州郊区东山的农民为了增加经济收入,在太湖边的一座山头上开辟了一片墓地,定名为「东山华侨公墓」,并去上海兜售穴位,很多花店都有他们的广告。

  王太太听到这个消息后,就托人去问,并且买了四个穴位。王太太当时的意思是,谁有需要谁就先用。可是等了好久,也没有人用,这件事就搁下来了。

  一九八九年暮,王太太的侄女刘小玉姐妹去上海,在王先生家住了二十多天。王太太告诉小玉,说她两年前在苏州东山买了四个穴位,一直搁在那里,没有人用。随后又说:「想想我们(王先生夫妇)和你父母是同一天结的婚,以后我们四个人……」底下就不说下去了。王太太一生为人,从来不喜欢勉强人家做什么,而是只流露自己的想法,让别人去作决定。可她的意思很清楚,就是希望他们四人将来同葬一地。

  一九九一年,王先生逝世,谁也没有提这件事。但到翌年王太太去世后,近亲们就谈起二老骨灰安葬的问题,这时小玉才想起姑姑那年对她所说的话,大家都同意按照王太太的意思办理。

  一九九四年春,天铎与京、津、沪、宁等地诸亲友商议,准备订期为二老骨灰安葬。一来可以不必把骨灰老放在殡仪馆或家中,二来有个墓地,国内外敬爱王先生的人还可以前往凭吊。大家听了都以为美,就决定尽快办成这事,了却老人生前的这一心愿。天铎乃拟好碑文,请王笃恩弟兄书写,然后交匠人去刻。碑文如下:

  一九零零年七月廿五日生
  一九九一年七月廿八日安息
  王 明 道
  刘 景 文
  一九零九年三月廿九日生
  一九九二年四月十八日安息
  子 王天铎
  媳 殷蔚芷

  六月三十日,王先生儿媳蔚芷等去墓地观看,并接洽刻碑的事,最后决定十月初安葬。

  十月九日(星期一)一早,王先生夫妇的至近亲友约三十人,分乘两部租好的小面包车去墓地。途中因多处修路,走了近四个小时才到。值得特别感恩的是,出发后天下起雨来,但到了墓地,雨就停了,是以安葬仪式得以顺利完成。

  王先生夫妇的墓前安放着一个花篮,是北京基督徒会堂弟兄姐妹们献的,用以表达他们对已经安息的两位老人的怀念和敬意。花篮的挽带上这样写着:

  「叔叔婶婶安息主怀

  北京基督徒会堂众肢体敬献」

  虽然二老已经不在人间,基督徒会堂也早已被关闭,然而他们所传神的道是常存的,工作的果效也永不止息:无数向主忠心的年轻一代已经被兴起来,他们继承老一辈的遗志,把反对不信派的这场属灵的争战继续进行下去。王先生夫妇诚然安息了,但那是暂息。有一天,当号筒末次吹响的时候,他们都要复活,被提到云里,在空中与主相遇,并且听见主的声音说:「好!你这又良善、又忠心的仆人,可以进来享受你主人的快乐。」

  安葬仪式由章冠英弟兄作主席。唱诗祷告后,由远道去沪参加葬仪的王长新弟兄证道,甄品道先生介绍王先生生平事迹,整个安葬过程历时约一小时。

  东山在苏州市西南大约四十公里处,从火车站或苏州城内乘公共汽车,一小时即可到达。东山汽车站距墓地尚有一段路程,可租用小汽车或搭乘载人的机器脚踏车,一路盘旋而上,直达山顶。到了那里,就看见有两三个简陋的房屋,是「东山华侨公墓」办事处建的,为送葬者或扫幕者休憩之用。从这里下坡,一直往偏左方向走去,路面崎岖不平,但仅三、五分钟,即可到达王先生夫妇的墓前。墓碑面向太湖,风景优美,晴天凭碑远眺,湖光山色,相映成辉,令人心旷神怡。

  安息吧,王明道先生和夫人!

第四十二章 一篇勉词

  一九八五年王明道先生应邀发表了一篇勉词,用他亲身的经历勉励信徒,特别是传道人,要好好地读经、背诵圣经上主要的应许和教训,并且按着正意分解真理的道。最后他也警戒一切活在世上的基督徒,不要忘记自己还在战场上,对此千万不要掉以轻心。

  首先他谈到,在他一生中有三段圣经曾经在他身上发生过特别的功效:

  第一段圣经在林前十章十三节:「你们所遇见的试探,无非是人所能受的。神是信实的,必不叫你们受试探过于所能受的。在受试探的时候,总要给你们开一条出路,叫你们能忍受得住。」他说:

  「一九二一年春天,我为着受浸的缘故,被学校驱逐出校。回到家里,我想一定会得到母亲和姐姐的夸奖和赞许,谁知她们都不了解我。后来我的事情被传开了,不少人说我神经已经失常,我非常痛苦。就在那时我心里起了一个很坏的意念,我想我为了顺服神的缘故,舍弃自己的职业和前途,神不为我开出路,反而叫我这样受苦,我觉得神不公义,不信实,也不慈爱。为此我就准备放弃事奉神的心。那天晚间,我想我再做一次祈祷和读经,以后就不再亲近祂和事奉祂了。那时我对圣经还很不熟悉,不知道该读哪一段圣经,就随意翻开圣经,翻到哥林多前书第十章。从第一节读起,读到第十三节的时候,这节圣经突然对我发出特别的亮光,我才明白我所受的试探虽然很重,但还没有达到不能忍受的程度。现在没有人拿刀放在我的颈项上,我有什么不能忍受的呢?从这节圣经我知道我在受撒但的试探,他叫我对神的信实和慈爱发生怀疑。我立时祷告神说:『神啊,怜恤我,因我起了恶念。求祢把它除去,叫我坚定地相信祢。』感谢神,祂使我得到了胜利。」

  另一段圣经是约壹二章十五至十七节:「不要爱世界和世界上的事,……因为凡世界上的事,就像肉体的情欲,眼目的情欲,并今生的骄傲,都不是从父来的,乃是从世界来的。这世界和其上的情欲都要过去,唯独遵行神旨意的是永远常存。」他说:

  「在上面那件事发生过以后大约两、三个月,有一天我走到王府井大街,那时路西有一个商店,叫『一五一百货商店』,因为那里出售的货物多半是一角钱,五角钱和一元钱的。我从那里经过的时候,看见大玻璃窗里放着许多美物,有吃的,有穿的,也有用的。我心里就起了一个意念:『这些东西不都是神为人预备的吗?若是一般人可以享受,难道我就不可以享受吗?现在我因为信仰的缘故,被学校辞退,没有工作可做,也没有前途,一切都完了。我要回到我原来的地方去,承认我受浸错了,伦敦会就会帮助我入大学和去留学。我应当回转过来,再去追求世上的财利和享受。』这样想了以后,我心中十分痛苦。就在这个时候,我看到约壹二章十五至十七节这段话,使我明白世上最高的荣誉,最好的享受,最多的金钱即使得到了,也都要过去的,唯有遵行神旨意的才是永远常存。这几节圣经把我从那种很重的试探中拯救了出来,叫我能安静下来,仍旧在家中受磨练,做苦工,和读圣经。」

  还有一段圣经,在弥七章七至九节:「至于我,我要仰望耶和华,要等候那救我的神,我的神必应允我。我的仇敌啊,不要向我夸耀,我虽跌倒,却要起来。我虽坐在黑暗里,耶和华却作我的光。我要忍受耶和华的恼怒,因我得罪了他,直等他为我辨屈,为我伸冤。他必领我到光明中,我必得见他的公义。」他说:

  「一九六三年九月,当我接到判决书,『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以后,我心里非常失望,觉得完了,什么都完了。如果判个十年、二十年,还有出去的希望,判了无期就再没有出去的可能了。这时我心里又起了一个恶念:我向神忠心,为了顺服祂和为了祂工作的缘故,遭受这样的打击,我觉得神不慈爱,不公义。我不否认神的存在,但我对神的慈爱和公义产生了怀疑。弥迦书七章七至九节这段圣经我背的很熟,神就叫我想起这段圣经来。那里说,『至于我,我要仰望耶和华,要等候那救我的神,我的神必应允我。』下面说,『我的仇敌啊,不要向我夸耀。我虽跌倒,却要起来。我虽坐在黑暗里,耶和华却作我的光。』这些话给了我希望。接着下边又告诉我说,『我要忍受耶和华的恼怒,因我得罪了祂。』这时我才明白,我所以遭遇这样严重的打击,是因为我得罪了神。一九五五年八月七日深夜,我在一枝手枪的威胁之下,就起了一个恶心,说了第一句谎言。我以为说了以后,我的问题就解决了,可以回到家里去了,哪有那么一回事?由第一句谎言,就引出了第二句,第三句,第五句,第十句,几百句谎言来。一年多之久,我说了不知有多少谎言。不只说,而且还写,把自己根本没有犯过的罪都扣在自己头上。我这样做的目的原是希望早日出监,不受严重的判决,谁知谎言不只没有给我带来好处,反而使我受了极大的苦:『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这几节圣经给我看见我犯了大罪,得罪了神,我就开始在神的面前认罪,同时求神给我一个机会,让我有一段较长的时间,把我从前承认过的那些假罪状全部推翻。神怜恤我,听了我的祷告,就在一九六三年九月底前后,南所把我调到北京监狱医院的疗养室去。在那里我得了很多的纸张,有十来个月的工夫,可以写我心里的感想,并且把我那些根本不存在的罪全推翻了。就在这时,神所赐的平安、喜乐和能力又回到我身上,我就站立了起来,由软弱变成刚强,从失败转为胜利。」

  接着他谈到读圣经和背诵圣经中神的应许和教训的重要性。他说:

  「在狱中二十多年之久,我不但不能读圣经,根本就得不着一本圣经。但是我在多年以前背熟了的圣经上的话给了我力量,也给了我安慰,给了我盼望。所以一件顶重要的事,就是把圣经上那些重要的教训和应许都背熟了,记在心里。有一个时候我们手里可能没有一本圣经,但我们背熟了的那些话就在我们心中发生大的功效。我们不需要把全部圣经所有的章节都背熟,特别是那些历史的记载,完全没有背的必要。但是圣经上的应许和教训却是必须背熟的。当我们受试探或是信心动摇时,一想到圣经上的话,就能打退撒但一切的进攻。

  「我们读撒母耳记上,就看见那里提到『拿兵器的人』这个名词。扫罗出去争战的时候,总是有一个人拿着他的兵器跟随他。使用兵器的人不是拿兵器的,而是那个争战的将军。以弗所书第六章告诉我们,『拿着圣灵的宝剑』。神的话是圣灵的宝剑,只有圣灵会使用它。我们的责任是拿兵器,到圣灵要用兵器的时候,就从我们手中接过去,攻打仇敌,得着胜利。如果拿兵器的把兵器放下了,没有拿在手里,到作战的时候,那个将军要从他手里接过兵器来,他说:『忘了,放在家里了,或是丢在路上了。』那个将军使用什么与仇敌争战呢?所以很重要的是『拿着圣灵的宝剑』。」

  然后王先生谈到按着正意讲解圣经的问题。他说:

  「最近一些年来,我发现国内有好些人谬解圣经的话。他们不是有意谬解,而是无意中取了圣经中的几句话作为根据,并且照着去行,结果就犯了许多错误。我听说有一个人读到亚伯拉罕献以撒的事,就想到自己也应该把儿子献上给神,因而就杀了自己的儿子,表明他对神的忠心。杀自己的儿子也是杀人,他犯了杀人的罪,就被判死刑。他取了这样的灾祸是因为他妄用圣经的话。他只记得亚伯拉罕准备把以撒杀了,给神献祭,却不明白神是藉这件事试验亚伯拉罕。到他真的要拿刀杀儿子的时候,神就呼叫他说:『亚伯拉罕,你不可在这童子身上下手,一点不可害他。』神为亚伯拉罕预备了一只羊羔,来代替他的儿子,亚伯拉罕并没有实际杀了他的儿子。这位信徒把他自己的儿子杀了,不但不是听从神的命令,反而是犯了国法。这是曲解圣经,我们应当十分小心。其实不只有些信徒曲解圣经,而且有些传道人也曲解圣经,结果就弄出许多不良的现象来,叫神的名受羞辱,叫别人受亏损。所以保罗写信给提摩太时就教导他说:『你要做无愧的工人,按着正意分解真理的道』。

  「今天中国的教会混乱得很。这几年来因为恢复了『信仰自由』的政策,许多人就有恃无恐地只读几节圣经,或一小段圣经,就随便讲起来。我每逢读到圣经上我不明白的真理时,我总是不立刻就对别人去讲,而是好好地思考:这几节圣经我解释得对不对?我是不是完全看清楚了?看清楚了以后,才有资格对别人去讲。这样就使听我的人不至被我引入迷途。」

  最后,王先生谈到属灵的战争的问题。他说:

  「自从有人类以来,世界上就有一种战争,那就是基督和撒但的战争。在这场战争中,只能向前进攻,不能向后退缩。若是退缩一寸,就会退缩两寸,一尺,三尺,一里,五里,十里……一直到完全失败为止。我在一九五五年八月间一个大的错误,就是在一个真理上让了步。我一向对人说,『是就说是,非就说非;白就说白,黑就说黑。二者之间没有中立的余地。』我当时还拿着一张白纸,问大家说:『这张纸是什么颜色?』大家说:『是白的。』我说:『既是白的,那就无论在什么样的危险情况下,都应当承认它是白的,绝不能把它说成是黑的。』可是一九五五年,我就做了这样一件违反原则的事,因为惧怕的缘故,就把黑说成了白,结果把自己弄得焦头烂额,丑态百出。若是按着我自己的情形,我会一直失败下去,但神为了祂自己的荣耀和祂大名的缘故,不容我这样长久失败下去,所以祂使我在惨遭失败八年之后,又得到了胜利。战争完了吗?没有!只要我们还活在世界上,就必然还有战争。所以我们必须时刻谨慎,不能有半点疏忽。

  「另外一节圣经也要记住:『所以自己以为站得稳的,须要谨慎,免得跌倒。』(林前十章十二节)当自己以为自己能站立得稳时,就会跌倒下去。一九五五年我所以那样失败,就是因为我一度忽略了自己还在战场上战斗,忘记了这一个警告。那一年的战斗十分激烈,我竟以为自己能站立得稳。因为存着这种思想,就没有谨慎,没有儆醒祈祷,以致遭遇那次严重的失败。前些时候有一位弟兄来对我说:『你要谨慎自己。现在国内和国外,有许多人把你看作是一面真理的大旗,你可不能因为任何事情软弱和失败。如果你失败,那会使许多人跌倒。』他说得很对,我听了以后就更加谨慎。所以记住这一个重要的警告:『所以自己以为站得稳的,须要谨慎,免得跌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