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见证不息

第三十六章 离开荫营

  一月初天铎接到父亲的信以后,决定乘六日的火车去荫营接他。五日他用电报与王先生老友甄品道先生联系,相约于六日中午在德州会面,再一同西行去阳泉。当晚七时半他们到达阳泉,住在市内,翌晨七时再乘长途汽车去荫营,大约一小时就到了那里。

  荫营是个小镇,劳改队就在镇旁的一座山上。从山下到山上全长有二、三里路。他们沿着一条上山的路,向左行约二华里,远远望见道北大墙对面的山上有几间房子,那就是「三间房」的地方。那里人烟稀少,难得有什么外来的人。看见山下有人上来,山坡上的人就都出来看。他们到了「三间房」的时候,王先生还不知道,正面朝里站着呢!天铎拍拍爸爸的肩膀说:

  「爸爸,你看谁来了?」

  王先生回头一看,原来是甄先生。他高兴地说:

  「品道啊!」二十多年不见,彼此拥抱相亲,热泪夺眶而出,强抑制,不然真要哭出声来。一肚子的话要说,可是当时什么也说不出来了。过了一会儿,天铎说:

  「爸爸同我们到招待所去吧!」

  「我还有好几个包呢!」王先生说。

  管「三间房」的一个听见这话就过来,帮忙拿着王先生的东西,送他们到招待所去了。从「三间房」到招待所要上八十一级台阶。在去招待所的路上,王先生看见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孩,他惊奇地喊:

  「看,小孩儿!」甄先生听了不禁一阵心酸:离开人群二十多年,看见小孩子都觉得新鲜。

  招待所在监外,是新盖的房子,很讲究。一间屋子里有四张铁丝床,一个人住一夜要付四元钱的宿费。天铎上次去时,就住在那里。七日是公休,干部都不办公,他们只好住在那里等。没有别的事,三个人就在那间大屋子里,畅谈二十多年来的别情,并且读经、祈祷、介绍肢体的情况和背诵古文诗词,一唱一和,饶有风味。王先生一口气背完了文天祥的《正气歌》,一字不差,足见他的思路和记忆力仍甚佳。

  八日,监狱工作人员上班后,他们就去办手续。本来他们当天可以走,只是因为监狱离阳泉至少有二、三十里路,王先生有六件行李,行路甚是不便,他叫天铎去跟监狱干部讲讲,看是否能拨一部车,把他们直接送到阳泉去?一位干部说:

  「现在车子太忙,分派不过来,不能给你们单拨一辆车。你们坐监狱的汽车从荫营监狱到荫营镇,然后再换公共汽车到阳泉去吧!」

  所以他们又在招待所里住了一夜,到九日早晨才乘监狱汽车去荫营镇。行前他们去付招待所的住宿费,负责的人说:

  「不收你们的钱,你们就走好了。」本来家属去接犯人出来,都是住在「三间房」。王先生的家属特别优待,给住招待所,还不收住宿费,真是够客气的了。

  荫营镇就在山下。他们下山时,在山坡上拍了照,身后便是监狱。上了去阳泉的公共汽车,经过大约一小时,就到了市内的长途汽车站。王先生和甄先生分别在汽车站和火车站照看行李,天铎用小车拉运,往返两三次才把东西运完。等全部东西都运到火车站以后,就把它们办了托运,惟有装王先生日记本的箱子随身携带,以免遗失。在阳泉车站,他们又拍了照,到中午十二时才上车东行,并且在车上补票,换到软席卧铺去。四人一室,饮茶进食都很方便。那列火车只挂了一节软席卧铺,一个车箱里只有他们三个人,真是惬意之至。在火车上大谈特谈,心里非常高兴。

  下午七时到了德州,他们都下了车。甄先生对王先生父子说:

  「我不去上海了。」然后又对天铎说,「你送你爸爸吧!我回家去了。」

  王先生要在德州换南下的车。这趟车一直等到夜里十二点才来,上车的乘客很多,他们几乎上不去。甄先生等他们上了车,才出站给天铎的太太打了个电报,请按时去接站。又等了几个小时,甄先生才乘车北上。

  王先生父子到达上海时,不见有人来接。他们还以为电报没收到呢,其实早就收到了。那天好几个人去接站:有特意从北京赶到上海去看望王先生的萧语中姐妹,还有另外几位肢体。他们都是按照列车时刻表到达的时间去接的,谁知那趟车到得太早了,所以没接着。等王先生到了家,接站的人也回来了。

  十日甄先生返抵家门后,当即去北京见李再生先生等诸肢体,把王先生出监和接他去沪的详情都讲给他们听,人人喜形于色,奔走相告。弟兄姐妹们得的安慰不小。

第三十七章 在平江路的日子

  「王明道获释」的消息,像关不住的春风,吹遍了大江南北,长城内外。不少人闻风而至,走进上海平江路十三号那个小小的房间,看望阔别二十余载的主的忠心仆人王明道先生。这些人绝大部分是关怀他和敬爱他的,当然也有居心叵测的。不管是谁,王先生都欢迎和接待,并且畅所欲言。

  消息从国内又传到了国外,海外有许多中国人和外国人都到平江路去看他。迁到武康路后,继续有各个国家的人去看他。除了阿拉伯国家和天主教国家外,有十六、七个国家的基督徒去看望他,最多的是加拿大人、美国人、澳大利亚人、新西兰人、英国人、西德人、丹麦人、荷兰人、挪威人、瑞典人、瑞士人和芬兰人。日本虽然是佛教的国家,也有不少的基督徒去看他。他把自己几十年的事情,特别是在监狱里八年的失败,都讲给他们听。他常常说:「遮掩自己罪过的必不亨通,承认离弃罪过的必蒙怜恤。」(箴廿八章十三节)人们从他的经历中得出一个结论:王明道因不怕承认自己的失败而蒙了怜恤,我们也不怕。

  大量的访客使政府公安部门感到不安,特别是他直言不讳地讲政府对他的所作所为,无疑会影响中国政府在中国人民群众和世界各国人民心目中的形象。所以王先生到达上海不久,就有公安局的两位干部去平江路看他,一位姓孔,一位姓刘。他们第一次去的时候态度很不客气,一方面是为吓唬他,另一方面也是要从他了解教会的情况。他们问他:

  「都有什么人常到你这儿来呀?」

  「这件事我没有告诉你们的必要!」王先生很坚决地回答他们。

  「你不要忘记你是反革命啊!」姓刘的说。

  「我是反革命,」王先生说,「你们为什么把我放出来?我没有要出来,是你们把我放出来的。你们看我是反革命,可以把再送回去嘛!」

  「来的人里面有的是好人,」他们解释说,「有的是不好的人。」意思是劝告王先生不要与那些不好的人来往。他们还劝他向他儿子学习,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好了。他儿子虽然也住过「牛棚」,可他从来不提那件事。

  他们跟王先生谈认罪的问题,想他坐了二十多年的监,还能不承认自己有罪?谁知他根本就不承认。王先生对他们说:

  「我很喜欢跟你们谈谈认罪的问题:我在神面前满身疮痍,体无完肤,是个大罪人。但在国家法律方面,我从来没有犯过一条国法。我自幼胆子小,脸皮薄,不敢做一件犯法的事。在学校里我是个严守校规的学生,在国家和社会上我是个守法的公民,可你们还是把我逮捕起来了。我没有犯过任何国法,我坐了二十多年的监完全是为了信仰。」王先生还明确地告诉他们:「我反对三自会,到现在还是反对。」他们看他态度很坚决,就不再谈下去。从此以后,他们对他反而客气起来了。第一次去时对他没有称呼,第二次、第三次就一直称呼他「王老先生」。

  他们感到对付王先生有些棘手,好不容易才把他请出来,怎么能再把他逮捕进去?八十多岁的人了,还能活多少年啊?把他逮捕进去,很快就会死在监里,政府担个臭名,何苦来呢?但又怕他扩大影响,于是采取一种措施,就是了解都有什么人到他那里去,注意那些人,使他们不敢再去,把他孤立起来,目的就达到了。

  有一次,孔、刘两位干部去王先生家时,正巧碰上已故北京潘老太太(郑素英女士)在上海的那个孙女潘秀美在那里。她看见姓刘的干部,就对他说:

  「我认识你,你姓刘。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他不吭声。她再问他,他就说出自己的名字。但她说:「不对,那时你不叫这个名字。你带着红卫兵到我们家里去抄家时,幸亏你的一句话,不然我们的房子就麻烦了。」这一下把他点出来了,原来带着红卫兵到基督徒家里去抄家的是公安局的干部。据说那位姓刘的干部是专管基督教的。

  他们二位每两三个月到王先生那里去一次。姓刘的去过三次,以后就不去了,换了另外一个人。

  他们最注意的一个人是阎宝田大夫的儿子。他好几次去给王先生送西瓜和食物,都给他们碰上了。阎大夫是山西太谷人,二十岁左右在火车上得识王先生,从那以后他们就有了交情。他很爱王先生,一直称他为大哥,并说:「耶稣是我的救主,大哥是我的恩人。」每逢王先生到他所在的城里去讲道,他一得知就去聚会。

  有一天,孔、刘二位干部在王先生的房里坐着,正好时魏素兰姐妹来了,站在床那边,姓刘的扭过头来说:

  「这是谁啊?」

  「这是我们的亲戚。」王太太回答。

  他就没再问下去。后来他说:「有的人好,有的人不好,你们不要跟那些不好的人来往。比方说,像俞崇恩、俞成华啊……」他怎么知道俞崇恩来过呢?原来是在王先生的书架上有一张纸箱,上面有俞崇恩弟兄写的字:「我父亲叫俞成华,我妈妈叫……」姓刘的干部老远看见那张纸条,就知道俞崇恩来过了。俞成华先生老早就去世了,怎么还可能来呢?可知都是因为那张纸条的缘故。他们说他们这样劝告王先生是为他好,其实是怕他跟更多的人接触。

  安息日会也有一帮人是反对三自会的,因而那里三自会对安息日会就有积怨。两位干部要了解安息日会是怎么一回事,就跟王先生谈这个问题,并且叫他写篇文章驳驳它。王先生说:「我不写,我不给人写什么东西。多年以前在我还没有进监的时候,我曾写过一篇文章,叫《基督徒必须守安息日吗?》,你可以去看,我写文章都是自动写的,别人叫我写,我从来不写。

  从国外带来的书,王先生和王太太当然不愿意多让人知道,但政府是知道的。有一天孔、刘二人来时,正好有人带过来两三本书,放在桌上。姓刘的拿起来看看,然后又给姓孔的看。姓刘的问王先生:

  「你对香港印你的书有什么看法?」

  「我很高兴。」王先生说,「我进了监,我的书在北京不能出版了,香港给我出版,那好极了。而且在他们所印的《五十年来》里,还附录了《真理呢,毒素呢?》和《我们是为了信仰》两篇文章,叫各地的人都晓得我坐监是为了反对三自会。」

  一九八零至八一年,上海市公安局的干部总是两个人一起来。一九八二年起,他们就谁也不来了。

  王先生的户口迁得很顺利,他到了上海以后没几天就报上了。他不接受释放证,荫营就把「释放证」几个字改为「裁定书」,而且也没什么「提前释放」的字样,所以就没留个尾巴。天铎拿了裁定书到派出所去,很快就报上了户口。但王太太的户口迁得就很慢,一直留在唐庄,没有迁过来。唐庄农场每月给她寄廿五元生活费和粮票、油票。一九七七至七九年间,每次寄来她总是收着,因为她想即使自己不用,还可以给别人用嘛!但王先生对此另有看法,他反对接受这个钱。有一次那边寄钱和粮票、油票的信给王先生收到了,他就把它退回去,并且还附了几句话:「无功受禄,寝食不安。请以后不要再寄粮票和工资来了。」其实王太太刑满释放后在唐庄农场劳动,是那里的退休职工,得原单位发的退休金,不能算是无功受禄。

  王太太的户口很长一段时间未能迁入上海。上海派出所要求唐庄农场出两项证明文件:一是证明她没有劳动力了,一是证明她只有一个儿子。唐庄肯证明前者,不肯证明后者。王天铎的工作单位给开了这个证明,可派出所还是说不行,结果事情就这么拖下来了,一拖就是五年。那位姓刘的干部虽然答应帮她办,但始终没有办成。到一九八二年,还是公安局的一位干部帮她办的。其实哪有下级不听上级的?但姓刘的就是没有帮她办成。一九八二年以后,姓刘的不来了,王太太心里倒觉得踏实些,因为他每次来总是恐吓人,把人搞得心神不定,好达到他的目的。但王先生就是不买他们的帐,他回答他们总是很硬的,所以姓刘的一事无成。

  一九八零年,毕咏琴小姐在北京说:「王明道受管制呢!」目的是让人不敢前往看望。王先生听了非常生气,就写了一封信给她,托葛慧馨姐妹转交。信上说:「蕴锦,谁告诉你我在上海受管制?没有人管我!」王先生知道她是因为害怕而去参加「三自」的,但她却说是神让她出来参加「三自」,王先生对她甚为不满

  王先生出监以后,原北京基督徒聚会处的蒙贤超弟兄,给王先生寄去一信,大意说:「听说你家里只有你儿子一个人有收入,我想你的生活现在一定不太富裕,特寄上三十元给你,请查收。」

  蒙弟兄是个开钟表店的商人,在宽街教会负责。因为他们的传道人阎迦勒弟兄参加了「三自」,并且担任北京三自会的副主席,所以他们宽街教会又开堂了。蒙是参加三自会的,一九八零年在南京开中国基督教第三届全国会议时,他是以北京市代表的身份去参加的,并且还当上了三自会的常委。王先生收到此款后覆他一信说:「我听说你参加了三自会,并且还当常委,请你告诉我你跟三自会的关系。」他回信说:「是的,我是三自会的常委。」王先生就把那三十元钱买了一张汇票寄回去,说:「你是三自会的常委,我是反对三自会的,咱们两个没有共同言语,你寄给我的三十元现在还给你,谢谢。」蒙回了一封信,把王先生大骂了一顿,这是一九八零年冬天的事。

  王先生返沪后的头一年,除了在家门近处走走之外,从来没有到外地去过。虽然北京的一些肢体与王先生有书信来往,但能亲自去上海看望二位老人的毕竟还是少数。一九八零年冬,王先生夫妇去京的消息甚嚣尘上,北京方面甚至有人积极筹备迎接他们北上。有人说:「王先生到了北京,礼拜天就在米市大街圣经会门前一站,就得围一大圈子人。」如果王先生真的去了,说不定会惹出一些事端。天铎对此当然不无顾忌,所以他在一九八一年春节前写了一封信给李再生先生,邀请他和甄品道先生去沪度岁。李先生因为太太生病,甚难走开。但经研究,决定请一位姐妹代劳,他们二人遂于二月四日晚起程去沪,次日(旧年元旦)晚到达。李先生得见他所敬爱、阔别二十余年的老友王先生,心中快慰之至。

  他们到了之后,天铎随即拍拍甄先生的肩膀,领他到过道处小声说:「这次请您来,是因北京多人来信,欢迎二老北上,其意甚佳,但他们年老体弱,我们又因工作关系不能同往,殊不放心。请在此多盘桓一些日子,劝劝老人打消北上之意。」甄先生允于尽力而为。他在上海住了一个多月,终于完成了这项任务。

  一九八一至八二年时,王先生忽然唱出他儿时唱的一首歌。王太太与他结婚几十年,从来没有听他唱过。这首歌是他的外祖母(一位虔诚的老太太)在他三、四岁时教他唱的。歌词说:

  「我是耶稣门徒,他是我救主,虽然我有罪孽真是苦,

  主已为我死亡,救赎我罪恶,所以我时常快乐。

  耶稣能救我脱离各罪, 我因为蒙祂大恩惠,

  无论黑夜白日心里总是乐, 主已使我胜罪恶。」

  王先生十四岁信主之后,他的人生就改变了。他承认他自己是罪人,蒙了神的恩典,所以他常常快乐。他相信主耶稣不只能拯救他的灵魂,还能救他脱离各种的罪恶,所以他的人生是一个快乐的人生。八年的失败得到神的赦免,重新站立起来了,恢复了他以前那个快乐的人生,心灵就如同儿时的光景一样。

  王先生到上海以后,灵粮堂的长老周复清先生常去看他,而且与他关系很近。该教会负责青年工作的骆春方弟兄与他同去,就显得跟王先生的关系也甚好。以后周长老的两条腿有病不能去了,骆仍旧照常去,差不多两三个月就去一次。王先生知道他是参加三自会的,就对他说:

  「你是『三自』的人,常到这里来,不对。」

  「没关系,根本没有人知道。」

  以后骆又拿了一盒蛋糕来,王先生不肯接受,请他拿回去。王太太觉得不好意思,还是收下了。从那以后,骆就不再来了。王先生对「三自」的人是深恶痛绝的

  一九八二年,听说有「飞机医院」到广州。「飞机医院」是一批外国医生,乘飞机去世界各地,专门做眼科手术的。王先生事先已经登记过了。该「医院」到达广州后,上海的眼科专家王医生就把这个消息告诉了他,他遂于九月廿日由儿媳陪同乘飞机去广州,做白内障手术。王医生随后也去了。但这次手术没有做成,到底什么原因?谁也不敢说定。有人说是因为王先生说了一句外行话:「这个晶体将来坏了,在中国不好配。」那位医生听了不高兴,就不替他做手术了。也有人说是因为他儿媳用英文同外国人讲话,没有通过广州医院的中国医生。总之是空此一行,九月廿八日他就被撵回上海去了。王医生说:「回去以后,我给你治。」(注:王明道的儿媳殷蔚芷在上海位育中学任教,是上海市首批中学高级教师。她是基督徒,母亲很虔诚,外公是天津的著名牧师。父亲殷宏章是联大生物系教授、植物生理学家,王天铎的老师,1955年当选首批中科院院士,文革中受迫害。)

  同年十一月三日,王先生入住仁济医院。十一日王医生为他做左眼白内障手术,廿六日出院。以后又配了一副眼镜,视力似有好转。王先生住院时,因为二十多天没有活动,出院后生活就开始不能自理,吃饭穿衣均要有人照顾,但过了一个时期又转好些。一九八三年九月廿日第二次入住仁济医院开右眼,廿四日手术,十月十一日出院。两次住院,身体受到相当大的影响。手术后他的眼睛虽然当时是好的,但过了一些时候就全不行了,无论看书或是写字都成了问题,手术完全失败。这一切都在神的掌管之下,默默中都有神的美意在。

  一九八零至八二年在生活上照顾二位老人的,主要是周媛姐妹。从八三年起近十年之久,在生活上照顾二老的则是章冠英弟兄。

第三十八章 迁居武康路

  平江路的住处,只有一个房间,会客睡卧都在一处,窄小得很。来访的人数一多,就坐不下。有一次,十几位美国人来看王先生,旁边住的一家街坊临时搬了几把椅子过来,又因天热,还拿过一个大电风扇来,这才勉强让客人呆下去。又有一次,一位日本客人来看他,临走的时候告诉王太太说:「我还有几个日本朋友要来。」结果第二天又来了十个日本人,都是男的,其中只有一人懂中国话,他们就是想见王先生一面。

  后来王先生儿子的工作单位分配给他一套两室一厅的住房,在武康路六十九号,这个地方给两位老人住就宽敞多了。一九八三年秋,他们把家迁到新地方去。

  在接见外宾的过程中,王先生总是毫不隐瞒地谈他过去的失败,并且给他们看见,一个人失败到那么一种地步,还能站起来。对国内外来访的人讲话时,他常用孟子的话来自勉:「居天下之广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得志与民由之,不得志独行其道。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并说他在五十岁之前做到前面两点,五十岁之后才做到第三点,即「威武不能屈」。他也告诉他们,他在监里学到了一个宝贵的功课,就是饶恕人。以前有人出卖他,控诉他,抵挡他,他都本着基督的爱饶恕了他。论到马太福音六章十四至十五节的话时,他说:「饶恕人并不是换取神饶恕的条件,乃是被神饶恕后的一种表现。

  王先生有一个很大的问题,就是一直希望通过说理的办法,使他的冤案得伸,还事实以本来的面目,他觉得这样就符合绝对真实的原则了。他认为这不单是为他自己,也是为中国的政府和中国教会,所以他就理直气壮地写材料,呈到政府有关部门去。王太太则认为:「你要写,也可以,但里面必须没有自己。什么时候一件事情里面有了你自己,你就不能做了。连一句话也不能说。有你掺杂进去就变成你为自己说理,这是不可以的。

  王先生晚年比较固执,恐怕这也是一般老年人的通病。王太太曾经对他说:「你撒过谎,那是你的失败。你要讲理,也许是你更大的失败,你必须从这个失败里出来。你说你冤枉,我冤枉不冤枉啊?你去坐监,我也去坐监。我干了什么啦,要坐十五年监,再加上四年刑满劳动,一共十九年?没有什么可怨的,一切都是天父许可的。天父许可的,一定与我们有益。今天我们不明白,将来一定会明白。我觉得那没什么,我一点也不觉冤枉。」王太太劝他的时候,当时他觉得很好,并且称赞她为「谔谔之妻」,但事过以后,又回到原来的思想上去。王太太就不再多说,只为他祷告了,她实在是一位有智慧和有见识的贤内助。

  本来在白内障手术之前,王先生就已经写好了《上最高人民法院院长书》开头的一部分,并且给一些弟兄姐妹看过,几乎没有一个人支持他做这件事,因为那不只无益,甚且有害。但王先生执意要写,大家就只好为他祷告。后来眼睛越来越差,虽然动了手术,视力仍旧没有恢复,可知这是神的拦阻。眼睛不行了,他就用录音来代替,一盘一盘地录,录了好多盘。那时他说话的条理还很清楚,录的时候偶尔话说错了,王太太就在旁边提醒他,他倒也接受。但有时正当他聚精会神的在录时,她忽然一提醒,他就跟她急了。这件事他始终没有做成,因为要录的东西太多,他实在没有办法录下去,只好放弃,就连他辛辛苦苦已经录出来的,今天也都不知去处了。

  一九八三年十一月下旬,王长新弟兄出国前曾去上海武康路看望王先生。那时北京的王镇牧师刚刚去世,王先生在谈到这位主的仆人时,对他获释后的处境深表同情:他的老伴已经去世,子女又不与他同心,只好去北京郊区农村,与七十七岁双目失明的哥哥住在一起,生活上很困难。北京三自会了解到这种情况以后,就趁机打发人每月给他送些钱去。最初他还不知道,后来才晓得这些钱全是从「三自」来的,但已经退不回去了。就这样他被拖下水,进了三自会。那天王先生祷告时,还特别为王镇牧师及早被主接去,免犯更大的罪和陷入更深的罪中而感谢神。王先生常讲,一个人的晚节很重要,许多人都是能善始,却是不能善终。

  王镇牧师原是神所重用的仆人,一九五五年被捕,一九七九年才获释回到北京。在他得知王先生到沪的消息后,一九八零年十一月五日曾写信给他。从信中可以看出,他那时的灵性光景很好。他说他很软弱,请王先生为他祷告。对于「前面的路当怎样走法?」他说「主完全知道」。可惜的是,后来他陷入「三自」的圈套。被拖下水以后,他曾公开表示说,「今天的『三自』不是从前的『三自』,今天的王镇也不是从前的王镇了」。一九八三年来,一位刘姐妹由黎培珍姐妹陪同去看王牧师。在谈话中黎姐妹一言未发,但到临别走出房门时,她说了一句话:「我今天来,是作巴兰的驴。」王牧师默然不语,别后他却写信给刘姐妹说:

  「你的朋友对我有什么意见,可以指出来。」黎姐妹看了这信,因为知道他有心脏病,怕气着他,就不想说什么。但有的肢体劝她:「你应当说实话。」她这才写了回信。她说:

  「巴兰是神的先知,应邀去见巴勒。巴勒叫他咒诅以色列,他却唱起赞歌来。……但后来巴兰却是与巴勒合作,为他出谋划策,败坏以色列人(民廿二至廿五章,启二章十四节后半)。你也是神的先知,今天却与不信的人合作,把信徒领进迷津,使他们走错误的道路。」最后她说:「如果我说错了,愿神管教我。」

  王镇牧师回了信,最后他也加了这么一句:「如果我错了,愿神对你的管教落在我身上。」黎姐妹看了大吃一惊,因为先知说话是算数的。没有想到,仅仅过了一个星期,就听见王镇牧师去世的消息,而且死得很奇特,令人触目惊心。

  • ①在《流泪谷中的百合花——袁相忱梁惠珍传记》中,关于王镇牧师的晚年有如下记载:他出狱后,生活比较困难,内心也陷入苦闷。「三自会」借机派人打着「弟兄姊妹的爱心」的幌子按时给他送钱。当他终于恍然大悟,发现自己已然成为「三自会」的受薪人时,却已是欲罢不能,况且他也完全失去了拒绝的勇气。就这样,王镇一步一步地走进了大「巴比伦」,他先是到「三自会」的教堂「坐礼拜」,后在一九八一年被封为北京市「三自会」的委员。为了感戴「三自会」的知遇之恩,王镇表现得异常积极,利用自己的「名望」,四处活动,拉人入会。一九八三年底,相忱收到一封王镇的来信,他在信上说:「我在聚会、祷告会上都见不到你的面,使我百思不解。为什么你不做一点对人民有益的事呢?若不是共产党打开这个铁门,谁能打开呢?哪怕你来坐一坐呢,不叫你讲道,也不叫你祷告,你坐一坐就会吸引一些人。」看到这里,相忱说:「我不去,我连门槛都不登他的!」信的下面还说:「我受了二十多年的苦,现在还向党靠拢呢!去找他们交心吧,他们能给你房子,还能给你个教会。你挑哪个教会,就上哪个教会。」相忱把信一撂,说:「我绝对不靠拢!」我见那信上写着,他们要给相忱一个教会,还要相忱自己去挑。可教会是属神的,怎么能由着人来挑选和分配呢?这岂不是把基督的教会,当成是地上的组织了吗?就在写出这封信的七天之后,王镇由于食用羊肉罐头中毒,被送进同仁医院抢救,两天后去世。一位姓黄的姊妹告诉我,她去医院看过王镇,劝诫他说:「王牧师,你错了。你怎么又加入『三自会』了?你违背了神的旨意。」躺在病床上的王镇,很凄苦地答道:「实在是错了!但是已经是这样了。」刘淑洁姊妹就在同仁医院工作,她和杨津广弟兄就是早年由王镇亲自介绍相识的。他们俩告诉我,王镇最后的状况非常的不好。由于他的遗体极度肿胀,卡在停尸房的匣子里,不得不动用工具才硬撬出来,衣服只能反着套上。「三自会」也因此被迫取消了原定的遗体告别仪式。杨津广弟兄深有感触地说:「我们的神实在是轻慢不得的!」

  王先生搬到武康路以后,从一九八四年起,每个礼拜天上午在他家里都有聚会。屋里总是坐得满满的,大概有四、五十人之多。客厅可以坐三、四十人,门口和小房间可坐十多个人。起初都是他自己讲,后来就改为念他过去所写的文章,念完了由他自己再补充一些。一九八九年后,他说话经常重复,虽然有人提醒,也还是不行。常常是他刚讲过的,马上就忘了,于是从头再说。这个聚会是公开的,一直没有停过,没有人干涉,政府也从未问过他一句话。

  一九八五年,有人建议出版他三十多年前在《灵食季刊》上发表的译作《建立德行》。全书三十二章,其中尚有八章(即第三章,以及第二十六至三十二章),他没有来得及翻译,工作就停顿了,乃乘陆敏加姐妹去加拿大之便,嘱托王长新弟兄译出来,使全书得以出版问世。王弟兄遵命于一九八六年冬译毕,一九八七年六月由香港晨星出版社出版。

  一九八七年王先生卧病前,安息日会的凌曜西先生带着一位神学生来看他。凌幼时曾跟母亲去北京西郊的青龙桥受浸,是王先生给他施浸的。后来他去美国,在安息日会的学校读书,毕业后被按立为牧师,回国后就担任上海安息日会的总干事。解放后他也曾坐过监,而且判刑被判得很重。那天他来对王先生说:

  「其实你领导『三自』比吴耀宗合适,因为你们教会本来就是三自的。特别是全国各地好多信徒都认识你和了解你,所以你领导比较合宜。」

  王先生用很简单的话回答他说:「我二十岁的时候改名叫王明道,我不预备在八十几岁时,再改名叫王犹大。」

  凌不明白这话的意思,就问王先生说:「这跟犹大有什么关系呢?」

  从这里就看见,不少人坐了很多年监,可是到头来在真理上和道路上还是不清楚。

  一九八七年冬天的一个晚上,王先生患感冒,稍微有一点点烧(摄氏三十八度),翌晨烧退,休息了两天就好了。过了大约两个礼拜,他又有一点烧,再休息休息,就起不来了。到十二月十二日(礼拜五)第三次感冒时,医生担心会有并发症,叫他多多休息。此后他的健康每况愈下,行动就很困难了。一九八八年,他虽然没生什么病,但是人懒了,从前客人离去时,他总要起来送客,现在就说:「我不送了。」这是因为他身体软弱,没有力量起来。从这年冬天起,小便常常失禁,把床弄湿。这种情况持续到一九八九年冬,健康又渐趋好转,起居恢复正常。从这时起,有一年多的时间没有患过感冒,说话也颇有力,还经常说说笑话,因为喉咙里常有痰,他晚间躺在床上时,口里就常哼着说:「老来难,老来难,一天到晚吐黏痰,错把李四当张三。」

  一九八八年,美国著名布道家葛培理博士,由滕近辉牧师陪同到中国去访问。他说他到中国去有两个愿望:一个是想去看看他岳父当年的故居,另一个是想去看看王明道先生。他曾把这件事向中国外交部方面讲过,回答是:「你只管去看。」但葛培理博士是宗教界人士,他访问中国,要由三自会邀请。这样一来,他在王先生那里就成了不受欢迎的人。葛培理博士的高级顾问曾设法疏通,但王先生夫妇却通过各种渠道转达他们的意思,希望他不要去。王先生是反对三自会的,而他去中国与三自会有关,当然王先生就不欢迎他去看他。最后他还是去了。

  四月廿三日(礼拜六)上午十时许,王先生已经吃完早饭,一位医生正在给他推拿,葛培理博士一行十余人来了。除了他自己以外,还有他的夫人、滕近辉牧师和一个英国人等。首先由滕牧师发问,然后王先生就引启示录二章十节「你务要至死忠心」的话,讲述他受苦的经过。他说:「一个人在一个短时间、在一件事上忠心还容易,但要至死忠心就不容易了。所以能至死忠心,那是十分可贵的。」他们呆了没有多少时候就走了。王先生觉得葛培理这个人在各方面都还可以,就是因为他跟三自会发生了关系,给王先生印象不好。

  一九八九年,金陵协和神学院副教授汪维藩先生,在《天风》月刊第九期上发表了一篇文章,叫作《吴耀宗与王明道》。汪先生是五十年代批王(明道)的一名健将,得到有关领导的常识,因而能青云直上,由一名普通神学生成为教授。沉默了三、四十年之久,如今又旧调重弹,实在耐人寻味。如果我们研究一下「六四」天安门事件前后金陵协和神学院的动态,当不难了解个中的奥秘。汪先生在这篇文章中说:

  「首先引起人们注意的是这样一件事:国外反动势力宣传,王明道先生已经被人民政府处死,有人请王明道先生避谣,只要让人知道他活着就够了。可是他拒绝避谣。当时有反对使用原子弹的签名运动,他也拒绝签名。知道这些事的人对他这种作法极为不满。

  「一九三六年日本侵略势力扩张到北京,王明道讲道时说:『我们的仇敌饿了,就给他吃,渴了就给他喝』,『为那咒诅我们的祝福,为那凌辱我们的祈祷』,号召『忍受别人无理的待遇』。一九四七年他还号召信徒『守法』、『服从权柄』。可一九四九年后,他号召信徒『拼上自己的性命,将生死置之度外,时刻冒着死亡的危险』,他号召『战!战!战!』这样的对比,正像王明道先生自己在一九四八年向一群青年说的:『国民党是亲娘,共产党是后母。』

  「攻击某某人为『不信派』,乃至不赞成或反对基督徒的某一运动或某一个组织,并不构成反革命罪。香港和海外有人竭力想引出这样的结论:王明道先生以后的被捕,是由于他反对三自。这是和事实完全不符的。」

  王先生在八十九高龄得悉这篇文章后非常生气。他说:

  「他把事情整个颠倒过来了。我跟日本人抵抗了七、八年之久,他说我讨日本人喜欢。我说要爱仇敌和服从国家法律,他说我向日本人投降。我八年的时间在北京就是因为不向日本投降,都准备进宪兵队、准备死了,他还说我讨日本人的喜欢。

  「关于说我拒绝避谣一事,我当时根本不知道国外有此谣传,而且无论是政府干部或是三自会的人,都从未有一个人来请我避过谣。

  「所称一九四八年我向一群青年人讲过『国民党是亲娘,共产党是后母』的话,根本就没有这么一回事。

  「汪先生说攻击某某人为『不信派』,乃至不赞成或反对基督徒的某一个运动或某一个组织,并不构成反革命罪。这种讲法没有根据,因为公安局的执法干部在审讯室里曾亲口对我说过:『反对三自会就是犯罪!』」

  一九九零年四月,王长新夫妇去沪,住在王先生家里达三周之久,天天听他谈论一九五零后这四十年的经历,并且作了录音,这就是本传记的依据。年届九旬的老人,能把过去几十年的经历讲出来,一一如数家珍,他的记忆力可以说是惊人的。但他重复太多,一件事常常讲很多遍。刚刚讲过,他就忘了,再重复一遍。从他的讲述里明显可以看见,他对几十年的事记得很清楚,但对于近来的事常常是说了就忘。

  进入一九九一年,王先生就不大喜欢谈往事了,而且口齿也越来越不清楚。一九九零年是他晚年的一个黄金时代,因为在这一年里,他连一次感冒都没有患过,能滔滔不绝、饶有风趣地畅谈往事。无论是早一年,或是晚一年,都不可能。本传记得以问世,在时间上真看见神特别的安排。

十二、基督囚徒

第三十四章 荫营十年

  一九六八年四月,大同劳改煤矿的一大批犯人调到了荫营。大同在山西省的北部,荫营在山西省的中部。荫营是阳泉县的一个小镇,距离阳泉火车站二、三十里路。王先生就是与这批犯人乘坐七等火车到荫营的,詹汝耕也在其中。

  詹汝耕在大同参加「九人斗争团」斗争王明道立了大功,已经减刑。到荫营之后,他又继续争取在王先生身上立功。一天,他们在院子里开控诉会,有一百多人参加。詹汝耕单独出来控诉王明道,没有提王先生的名字,也没有提史家胡同或基督徒会堂,可是大家都知道那指的是谁。他说:

  「在北京有一个教会,他们的教会有暖气设备,这是一个大资本家捐的。」这样就把王明道跟大资本家李子超先生连在一起了。有一天他和王先生在大工房里摘白菜,没有第三者在场,他对王先生说:「咱们传道人,可不就是凭着两片嘴皮吃饭么?」王先生认为他说错了,他不应该把王先生拉到他们一起,而应当说,「我们这些当牧师的(指像詹汝耕一样靠当牧师吃饭的人),可不就是凭着两片嘴皮吃饭么?」王先生在谈到这件事时说:「他是为吃饭而传道,我是有神的使命而传道,两者岂可同日而语?」

  荫营劳改队的最高领导是科长,其次是教导员,下面还有指导员。在犯人当中,一个队有一个值星员,是从犯人当中挑选出来的,领导上叫他管理本队的事,要紧的事去找干部,一般的事就由他来处理。

  王先生在十八队。他们旁边那个队的监房里有一个犯人,可能因为值星员待他太厉害了,他就起了杀人的意念,准备用炉子上的铁火盖来打死那个值星员。铁盖的上面连接着一个长柄,那个柄是活的。拿着柄可以掀也可以盖,却不能打人。一打,盖子就转。一天夜里他趁大家都睡着了,拿起铁盖柄就朝值星员头上打去。一打,盖子就转起来,结果没打成,却碰着值星员的头。他一醒过来,立时就叫起来:「杀人了!」大家都被叫醒,连隔壁王先生他们那个队的人也都醒了。值星员打电话到队长的房间说:「这里发生杀人的事情了!」队长开了门进来,就把那人铐起来带走了。

  有一天,王先生队里的值星员对他说:

  「我们队里新换了一个指导员,你写点材料跟他谈谈吧!」

  「我没有什么可写的。」王先生因为过去写材料为刘少奇等辨护,戴了好几个月的手铐,吃了许多苦头,到荫营之后他就不再写什么了。

  「你写写吧!」值星员说。其实这是指导员的意思,要知道王先生的思想如何。于是他就写了,越写越没有顾忌。有时指导员也找他谈话,所以他和指导员很熟。有一次天铎给爸爸寄来一个大扁盒子,装满了罐头。指导员想那一定是花了很多的钱,就问他说:「你儿子挣多少钱啊?」其实这些营养品并不是高价买的,而是天铎夫妇二人把他们每月发的肉票省下来,买了罐头给父母寄去的。

  有天指导员拿了一张报纸,上面刊登着毛主席题的两首词。其中一首里面有这么一句话:「不许放屁!」指导员问王先生说:

  「你看过这张报纸吗?」

  「看过。」

  「你有什么感想?」

  「我看了一次,就不想再看了。」王先生说,「诗词里哪有用『放屁』这种话的?多难听啊!我不喜欢看这种难听的话。」

  这时王先生的灵性几乎完全恢复了他以前的光景,不过不能跪着祷告,像在家里时一样。他祷告都是在躺下以后,而且不能出声。就连谢饭的祷告,在监里也是不许可的。

  有一天,大同的邢干事到荫营来了,走进王先生他们住的那个房间。一个大同斗争过王先生的兵痞犯人说:「王明道,你看谁来了?」意思是说,斗争你的人来了。王先生一点也不怕他,因为知道他不可能再斗争人了。但那个兵痞不久却得了中风,早晨还在院子里跟人说笑,下午就有人告诉王先生说,他已经被抬到医院去了。

  荫营的犯人都穿公家发的衣裳,上面印着红漆盖的两个大字「荫劳」。王先生初到荫营时,还没注意到,就那么穿着。有一次指导员作报告时说:「当然,公家发给你们的衣服都盖着印。你们自己的短裤或背心,凡是要穿的,也要拿出来盖印。」然后就有一个干部拿着油漆到他们的屋子里来盖印。王先生有两件衣服,是他自己的,不肯让他盖印。从这时起,他才注意到『荫劳』就是『荫营劳改犯』的意思,于是他写了一个报告给指导员说:「我不是犯人,我不能穿犯人的衣服。凡印上红字的地方,我就拿块布把它盖起来。」

  有一天,大家都在院子里看下棋,王先生也站在那里。指导员指着王先生衣服上盖着的那块布说:

  「你盖着这两个字不好。」

  「我盖着好,」王先生说,「这叫作『实事求是』。是犯人,就要印『荫劳』;我不是犯人,就不应该印『荫劳』。」

  「你不是犯人,你怎么在监里啊?」

  「我是『坐监者』,像保罗、西拉、耶利米、米该雅一样。」王先生说,「那几个古人都坐过监的,我也像他们一样坐监。」

  指导员没说什么,笑了笑。后来他就公开穿他自己那没有盖红印的衣服。

  有一个犯人叫郑维的,在那边院里站着说:

  「你用布盖上『荫劳』,不行。你不能上厕所。」

  「我能上厕所,我现在必须去大便。」王先生说,「我已经写了报告向领导说过了。」

  自此以后那个犯人也不管他了。在荫营,只有他一个始终穿没有盖红油漆字的衣服。已经印上字的,他就拿块布缝在字上面盖起来,冬天的衣服蓝布盖上,夏天的衣服用白布盖上,一直到他出监的日子。

  一九七三年四月底,王太太十五年的刑期满了,她的儿子天铎去接她。他以为办了手续,就可以把她接出去了,殊不知刑满的犯人不能回家,还要继续留在那里工作。根据政府在那一时期的规定,凡刑期已满的人,不管判的是一年,还是几十年,一律都要在政府指定的一个监狱外边劳动,那就算是他的工作单位,每年给半个月的假期,可以回家探亲,所以王太太仍旧要留在邯郸。天铎去邯郸看过母亲以后,随即去荫营看望父亲,然后又回到母亲那里,跟她一块儿住了几天。

  同年秋,王太太去上海,看望九十五岁的母亲刘老太太。临行时队长告诉她说:「九月十七日(中秋节)以前,你一定要回到这里。」那年中秋节是个礼拜天。礼拜天是她的假日,她本来想可以在上海多呆一天,过了中秋节再走,但是因为有队长的这一句话,她想她不可以随便用这一天,所以就在九月十六日回去了。幸亏她回去,不然问题就大了,因为过了礼拜天,到礼拜一(九月十八日),她们就要搬到石家庄去。如果她在上海用了这一天,她的东西一定收拾不完,那就会紧张得没办法。从这里她得到一个教训,还是守约的好。她在石家庄一直呆到一九七六年唐山大地震时。毛主席逝世后,她又被调到邢台唐庄镇(即清朝的顺德府)。一九七七年国家政策改变,刑满释放的人可以自由回家,她才回上海去。

  天铎去荫营看望父亲共二次:一九七三年春是他自己去的,那是第一次。一九七四年,他带着妻子和女儿去看望父亲。一九七五年,他又陪着母亲去荫营看望父亲。

  一九七四年一月,王太太的母亲刘老太太去世了,终年九十六岁,天铎写了一封信告诉父亲。二月初,信到了荫营。指导员看了以后,把王先生叫到办公室去,对他说:「人生总有一死。」他立刻就想到,可能是他岳母刘老太太去世了。指导员把信交给他,一看果然是的。他非常悲哀,因为刘老太太非常爱他。就跟爱自己亲生的儿子一样。当时他没有哭,回到监房以后,看见被子呀,衣服呀,无论什么东西,凡是老太太给他做的,他就掉眼泪。

  他刚从办公室出来,指导员就把他们屋里的值星员喊了去,叫他安慰安慰王先生,不要太难过,人总有一天要离开世界的。那个指导员真是体恤他。

  第二天早晨,他坐在炕沿上,越想越难过,他就哭啊,哭啊,哭了很长时间。先还不敢出声,只是偷偷地哭 ,后来情不自禁,就放声大哭起来,一连哭了两、三天。后来他忽然想到复活的日子还能再见面,一下子就转过来了,再也不哭了,他的心从主得了安慰,也有了盼望,知道将来还要再相见。

  据说这件事对他也产生了一些负面的影响:一九七五年王太太由天铎陪同去荫营看他时,那里的一位主任告诉她说:「你母亲去世以后,他心里一直非常悲伤。政府本来预备给你们一个极在的宽大,让你们全家团聚,可是因为他一直哭,看见什么东西都要哭,这个机会就失去了。」王太太不懂这话是什么意思,但知在老太太去世之前,王先生曾去参观过大寨,回来以后总会写写感想,可能那时他的表现比较好,政府就考虑对他一家有一个宽大,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么一哭,他们就改变了计划。

  王先生在荫营是比较自由的,他不做什么事。天铎陆续给他寄了大约五百本书,有古书,也有简装书,他就整天看书,把眼睛都看坏了。政府干部对他很好,有时他们还借他的书看。神把他隐藏在那样一个环境里,可能比他生活在社会上还要安全些。

  一九七五年,中国社会上展开了批林批孔运动,当然这股风也吹到了荫营。那里只许说孔子坏,不许说他好。有一次,四、五位干部在谈话室里,把王先生找去。他坐下以后,有一个干部问他说:

  「你对孔子诛少正卯有什么看法?」

  王先生说:「孔子诛少正卯诛得很好,就是当诛!人们说孔子残忍,把一个很知名的人士少正卯给杀了,其实不是孔子残忍,而是少正卯自己取死。这样坏的人,如果留着他,鲁国将来就要弄得不得了了。」他接着背了一段古书上的话:「孔子为鲁司寇,三月而诛少正卯。门人进而问曰:『少正卯鲁之闻人也,夫子为政而诛之,得无失乎?』孔子曰:『人之大恶有五:盗窃不语焉,一曰心达而险,二曰行辟而坚,三曰言伪而辩,四曰记丑而博,五曰顺非而泽。此五者一有于人,即不免于君子之诛。今少正卯兼而有之,其居处足以聚徒成群,言谈足以恃嫌激众,是小人之雄也,不可以不诛。』」

  这些干部彼此看看,觉得这个犯人对史书怎么这样熟啊?之后又有三、四位干部,单独地找他谈批孔的问题。王先生说:「孔子批不得,批孔子的人自取羞辱。耶稣是我的救主,孔子是我的恩师,我不能批评他。」有一次开大会,好几千人都在广场。那天是星期天,不劳动,大家都去开会。台上有两个干部骂孔子是孔老二。那时不许人随便发言,如果许可的话,他当时就要说:「不能骂孔子。骂孔子是羞辱自己本国的圣人。」批孔以后,干部们对他就另眼看待,与前大不相同了。

  政府干部对他不满意之处是他老写东西。他在荫营天天看报纸,看见什么,就要写感想,又要进忠言,又是提劝告。写得太多,干部没有时间看,叫他们实在为难。他们不交到上级去吧,不行;交上去吧,又怕上级说,「交来这些东西干吗?」所以他们一再叫他不要写,可是他还要写。一九七六年王太太跟一位亲戚去看他时,干部还请王太太劝劝他不要再写。王太太回去以后,特地写了信去,他还是不听。最后他们罚他,不卖纸给他。他就找出从前他在北京监狱买的几十张质量很好的纸张来写。那些纸是他留着给周总理进忠言的,谁知周总理死了,纸还留在那里,他就拿来写了一份《最后的忠言》:「请政府不用担心,我不会自杀,现在我心里快乐极了。我所以进最后的忠言,就是因为我认为政府必须改变现在的情况。如果再这样下去,不改变现在所走的路,就是敷衍、搪塞和欺骗,将来就不堪设想了。」

  王太太一九七七年回到上海以后,每月都给王先生寄营养品。但到这年年底,他们不许家里给他寄了。七十七岁的老人,身体当然难以维持下去。他认为这是政府对他施加压力,叫他放弃信仰。所以他又写了一份报告给政府说:「我明白政府的意思,大概是藉此叫我挨饿,饿了好放弃信仰。办不到!饿死事小,失节事大。」从这时起,他就准备饿死在监里了。

  过了大约十个月,到一九七八年秋,有一天队里吃小米饭。因为小米饭硬,他的牙齿又不行,嚼不烂就咽下去,结果得了急性肠胃炎,一夜两次上吐下泻,第二天就起不来了。睡了一天,到傍晚的时候,他们用担架把他抬到医院去住院。过了两天,指导员去医院看他,问他说:

  「怎么样了?」

  「他们现在给我输液,输了液就好一些了。」

  干部看他身体太弱,就对他说:「你写信给你儿子吧!」

  「我现在不写。」王先生说,「等我好了,出医院再写。我若死了,就……」

  后来一位李医生把他叫到一个屋子里,对他说:「你把你的消息告诉你儿子吧!」他这才写了信,说他病得很厉害,差一点就不行了,现在住在医院里,但没有写患的什么病。王太太接到这封信后,就对天铎说:「不知他现在是死是活,无论如何总要去一趟。如果他还活着,那就让他保外就医,因为听说有这样的例子。如果他死在那里了,我们也可以知道。」

  天铎到了那里,他的病情已经好转。大夫告诉天铎说,「他身体太亏了。」天铎就把身边带来的食物留下,并且告诉他还有好些食物留在阳泉的旅馆里。王先生明白天铎的意思是怕都带了来,而他却已经死了,就吃不着了。于是天铎回去,把那些东西取了来,交给荫营的干部,过不多时干部就给他送来了。有了这些食物,王先生的身体慢慢转过来,不久就出院了。

  天铎在医院里当着胡队长的面,对爸爸说:「我问过队长为什么不许我给您寄东西。队长说,『全号有二十多个人,他一个有,别人都没有,人家看着难过。』」从这时起,没得许可天铎就不断给他寄吃的东西,而且总是不到一个月,另一包又寄到了。这样,王先生的身体就逐渐恢复过来。关于保外就医的问题,他们告诉天铎说,因为他是无期徒刑,没有资格保外就医。

  到了这个时候,王先生就一无顾忌了。从前他不敢出声唱诗,现在他在院子里一边走,一边小声唱诗。干部从他面前走过,听见他唱诗,也不管他,因为他们知道他是一个不可救药的人,改造不好了。

  一九七八年十二月十六日「中美建交联合公报」发表后,全国各机关、各团体都进行传达。有一天值勤员说:「大家到院子里去听报告!」那时王先生病了一个多月刚好,而且正值隆冬,值勤员对他说:「外头太冷,你不用去了,等大家听完回来再传达给你吧!」他听见外面用扩音器广播,但听不清说的是什么。后来有人告诉他:「中美建交了!」他一听见这个消息,就为台湾的教会担心。当时他心里想:「坏了,台湾的教会也要成立三自会了。共产党所以不打台湾,就是因为在台湾有美国的空军和海军。这一建交,共产党打台湾就无所顾忌了。」

  王先生所在的十八队在荫营劳改队的最后面。一天,王先生看见其他队里有二百多人出来到院子里,拿着裁衣服剩下的布条搓绳子,他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他们监号里有一个犯人是比较有学问的,对他说:「搓布绳子就意味着要大批放人。」王先生这才明白。

  王先生夫妇第二次被捕时,天铎正在北京。返沪的时候,他把王先生几十年的日记和四个大照相簿都带到上海。政府叫他上交,他就交给政府了。不知怎的,这些东西又转到了大同。王先生他们那一批犯人从大同调往荫营时,行李都是交给政府统一运去的。及至第二天取行李时,王先生发现他的几十本日记用一根铁丝捆着,也放在行李堆里。这些日记和相本,干部说不能留在监号里,要存在库房里。后来到大批放人的时候,指导员对他说:

  「你存的那些东西,用不着就烧了吧!」

  「什么东西?」王先生问。

  「那么日记,还有照相簿。」

  「那些东西不能烧!」王先生严肃的说,「那是我的历史,我还要留着呢!」

  「我不能决定。」指导员说,「我得请示上级,看是不是可以给你留着。」

  过了几天,指导员告诉他:「我请示过了,上级说你的日记和照相本可以留着。」一九七九年底他出监时,指导员就把那些东西都还给了他,所以那些东西至今还在。

  一九七九年二月下旬,王先生收到内侄女刘小玉姐妹写给他的一封信。当时他曾覆她一信,劝勉她和她的丈夫好好教育子女。因他自己过去深受说谎之害,所以就特别注重这一件事。他说:

  「首要的是教导他们诚实,说实话,做真事。世上一切的坏事都与说谎言相关连……而且各种罪恶都以谎言为藏身之所……你和亚军要在一切大事小事上都给孩子做好榜样,身教比言教更为重要。做诚实的人有时会受损失,但损失最后还要变成利益,不是暂时的利益,而是永久的利益。一般人的眼光都是太短,只看眼前的利益,却不计后来的结果,最后还是自己害了自己。」从信中可以看出,虽然他身在狱中,却仍旧关怀晚辈们的灵命成长,并且用他亲身的经历,语重心长地教导他们走主的道路。

  同年五月,小玉去荫营看望王先生,谈约一小时。因为有人在旁,他主要谈了一些生活琐事和健康情况,但也确曾提及一九六三年前他痛不欲生,但翻供之后就完全变了一个人了。

  同月,美国的生宪治医生本着马太福音二十五章监中看望弟兄和长辈之心,带着他的儿子去山西荫营看望王先生。生医生是王先生好友、南宿县长老会生熙安牧师的长子,他称王先生为「叔叔」。虽然他们没能看到王先生,但他们盼望劳改所能由此知道王先生在海外有亲近的人,因而能放松看管,乃到释放。临行他们留下一封信,以及手套和手电筒等给他使用。

  生医生父子这次去荫营是出人意外的,因为当时国内只有几个地方准许外国人去,荫营不在其内。原来他们的行程是由他弟弟生宪章弟兄办理的,告诉有关部门他们要去什么地方。他把「荫营」也写在行程上,结果竟然批准了,实在是神的恩典,不然是去不成的。

  生医生走后,政府干部把王先生找到办公室去,问他说:

  「你认识姓生的吗?」

  「我认识。」王先生说,「姓生的只有一个,就是南宿县长老会的牧师生熙安。他是我的好朋友,他四个女儿,两个儿子都同我认识。他的孩子们都叫我叔叔。」王先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问起姓生的来,因为那个管理员没有说为什么,所以他感到很纳闷儿。第二天又把他叫了去说:「昨天从美国来了一个姓生的和他的儿子。这是他们留给你的信,还有一副手套和一个手电筒。这个手电筒我们给你收着。」王先生这才知道生宪治去看过他了。过了几天,他们又把生医生留下的那封信要回去,说要到北京去了解一下他和生宪治到底是什么关系。过了十几天,又把信送回来说:「还给你这封信。」从这里王先生知道,不只在德国报纸上刊登了他坐监的事,美国报上也刊载了。其实他的事情在国外已经传得很广,释放王明道与否,对国际舆论有相当的影响。

  在他快要出监的那个时期,他心情很好,并且用笔墨写下了他内心那种高尚的情操:

  「先知成仁,使徒取义,受命传道,首重刚毅。熟读圣经,洞晓真理,坚贞不屈,顶天立地。」

第三十五章 被骗出监

  无期徒刑的意思就是终身监禁,除非有显著的立功表现,不能减刑,更不能释放。可是王明道先生这个无期徒刑犯,没有一点立功表现,居然就释放了。他到底是不是因为真的有罪,才判的无期徒刑,那就可想而知了。王先生自己一直说:「我的事情是个大冤案,就跟岳飞的冤案差不多。」

  中美建交后,中国闭关自守的时代结束了,中国已经进入国际大家庭,或多或少地要受到国际舆论和行为准则的影响。伦敦保卫人权委员会打电报给二十多个国家,并且代表这些国家向中国政府提出意见,请中国释放一切政治犯。王先生不是政治犯,也不是刑事犯,而是信仰犯。在政府大批释放犯人的时候,也决定把这个信仰犯释放掉。谁知他这个犯人与众不同,他不肯糊里糊涂地走出来,正如使徒保罗在腓立比监狱,禁卒奉命放他出监时的情况一样(徒十六章三十五至四十节)。政府干部遇到了一个麻烦,需要请他出监。

  一九七九年十一月中旬,政府从山西荫营给王先生的儿子天铎发了一份电报:「见电速来接王明道。」天铎不知道那是政府发的,还以为是他爸爸自己发的呢。当时王太太正好去南京,不在上海。天铎就写了一封信去,说「爸爸来电报,叫我去接他,我现在就去了。」于是他与山西的一位亲戚联系好,相约同去接王先生。王太太收到信后,赶紧返回上海,天铎已经动身走了。

  天铎到了荫营监狱,有人把他领到赵大队长那里,然后他们一起到中队长的屋子。这时王先生队里一个姓丁的值星员也把他从高处的十八队领到山下面的中队长屋里。王先生一进去,看见大队长,又看见天铎,感到很奇怪,就问天铎说:

  「你干吗来了?」

  「我来接爸爸回去。」

  「我不回去。」王先生说,「你回去告诉妈妈,我在这儿顶好。」

  没等天铎再开口,大队长就说:「你儿子来接你到上海去,你就跟他走吧!」

  「我不走,」王先生说,「我的事情还没弄清楚呢!我没犯罪,我在这里押了二十多年,完全是为了信仰。」

  「不必追究这些事情了。」大队长劝他,「你走吧!监狱不是个好地方。」

  「我坐了二十多年的监,还不知道监狱不是个好地方?」王先生说,「不过我已经习惯了。文天祥的《正气歌》里说:『嗟哉沮如场,为我安乐国。』我现在已经把监狱看作我的安乐国了,我不走。

  「你走吧!」大队长又劝他,「别在这儿住下去了。」

  「要我走也可以,」王先生说,「政府必须承认三件事:承认逮捕我逮捕错了,判我刑判错了,关押了我二十多年也关错了,而且以书面证明,不然我不出监!」

  这个证明,让他们怎么出啊?谈了一个上午没有结果。王队长说:

  「大家回去吃午饭了。」

  然后对王先生说:「你也回去吧!我们都去吃饭。」

  又对天铎说:「你也吃饭去吧!下午再谈。」

  下午两点钟,他们又把王先生叫到那个谈话室里。这回不是大队长了,而是换了中队长。中队长和天铎都劝他快点离开监狱,到上海去,他还是坚持不走。最后,父亲怕儿子接不走他太难过,就答应说:

  「我可以同你一块儿回去。」

  「爸爸快点回号里去收拾东西吧!」天铎高兴地催他。

  「我有好些东西呢!」王先生觉得有些急促。

  「今天晚上我来接您到招待所去住。」天铎说。

  于是王先生赶紧回去收拾东西。他还有好些吃的东西,就分别给了两个姓陈的犯人,都是身体不好的。又把他的书都拿出来,放在炕上说:「你们谁要,谁拿去,我带不了这么许多东西。」其实天铎带了好几个大提包,就是预备装那些书的,但他不知道,竟都送给别人了。

  傍晚时分,有一个人来告诉王先生说:「你儿子今天不来了,明天才来呢。你在这儿再住一夜吧!」他就又住下了。

  第二天早晨,他把天铎带来的衣服换上,站在院子里等。政府干部也知道他准备走了,就让那个姓丁的值星员又把他领到荫营一个新盖的监狱办公室,天铎和同去的亲戚也在那里。一位李干事拿出一张纸来对他说:

  「你看看这张纸上写的。你要是同意这上面的话,就签个字。」

  王先生一看,原来是「山西省高等法院释放证」。上面写着:

  「押犯王明道,因反革命罪被判无期徒刑,改判一年,提前释放。」

  「你拿着这个,」李干事说,「现在就可以跟你儿子回上海去。」

  「我不签字,」王先生说,「我也不走。说我是反革命罪犯,我不承认。我没有犯罪,是政府逮  捕我逮捕错了,判我刑判错了,关押我也关错了。政府必须把我的事情弄清楚,不然我不出监,我就在这儿住下去了。」然后他告诉天铎说:「你回上海去吧,我不出监。」

  同去的亲戚看王先生怎么也不肯走,就安慰他说:「您心里怎么平安,就怎么办吧!」他们就走了。临行时把煮好了预备在路上吃的二十多个鸡蛋都留给他了。

  天铎回到上海,妈妈问他:

  「怎么着?」

  「爸爸这个倔呀!」天铎就把原委说了一遍。

  接着王先生又来了一封信说:「不见我的亲笔信,千万不要再来接我,我不回去。」信里还有一句话:「撒谎是一切犯罪的根源。」这是因为他受撒谎这个罪的苦受得太厉害了,所以凡是不符合事实的事,他都不肯承认。

  过了一个月零十四天,即十二月二十九日,荫营监狱的干部又把王先生叫到中队长的办公室去,有李干事和胡大队长两个人在那里。李干事问王先生:「受浸和受洗有什么分别?」

  一谈这个问题,王先生就高兴起来了。他跟他们讲:「受浸是浸在水里,受洗是后来天主教改的,不下水,只有头上点一点水,把原来那个意义改掉了。」他越谈越起劲,谈了很长的时候,大约有一个钟头。

  李干事说:「你讲的很有道理。」他们先把老人说得高兴起来,然后再谈别的事情就好谈。接着李干事对他说:

  「你说你不出监,我们不能强迫你出监。不过监外边有三间房,你可以去那边住着,过不了多少日子,北京法院会有人来,同你谈清楚你的事情。你一出监,你就恢复自由了,你愿意上哪里去,就可以上哪儿去。」他信以为真,想只要北京有人来,他就能把事情谈清楚了,所以答应说:

  「我可以出监。」并说,「我回去收拾我的东西。」

  「不用你收拾了,」胡队长说,「已经有人帮你把东西收拾好了。」

  「那我也得去看看。」于是有一个犯人来扶着王先生上去,回到他自己的队里。那里有八十一层台阶,他没有力气上去,必须有人扶着他才行。

  到了十八队,他一进大门,就看见他的东西都已经捆好了,有的是纸盒,有的是包袱,三件行李都在大门里边放着呢!一个犯人说:「我先同你去那个地方,过一会儿再把这些东西给你送去。」于是他陪着王先生走出监狱的门:头一道是内监的门。走过这个门,要正式出去,还得过第二道。那里有岗楼,守卫的士兵拿着枪监视出入的人。他们还没有到第二道门就拐了弯。过了一个山坡,就把他送到那个叫作「三间房」的地方。事情都是预先安排好的,所以凡是见着他们的,都让他们过去。

  离「三间房」几尺远的方,还有两间房,那里面住着两个出监后留用的职工,他们负责照顾住在「三间房」的人。那五间房的周围有铁丝网围着,铁丝网的大门不关。王先生到那里不久,陪他出来的人就把东西都给他送来了。他一脚迈出监狱的大门,荫营干部的任务就完成了。

  「三间房」不是监狱,而是刑满释放的人暂住的地方。那里 有炉子,有案板,有擀面杖,也有刀,可以自己做饭,但是王先生的眼睛坏了,不敢摸刀,害怕会把手划破,虽然他可以到食堂去买饭吃,但要跑半里多路,还要过马路。他眼睛看不见路,自己走,弄不好就会给汽车撞死或撞伤。还有一个问题,他以前生过一场大病,住了一个多月的医院,出院后腿就不能蹲了,一蹲下去,就站不起来。在监狱的厕所里,有几个特制的木头箱子,他可以坐在上面大便。到了监外,就没有这个设备了。所谓厕所,就是在地上挖个大坑,四面用席围起来,坑上架一块木板。像他这样年纪的人站在上面,一不小心就会掉在粪坑里。到了这个时候,他才发觉上当了,后悔不该出监,但是已经回不去了,他中计了。

  他问那两位照顾「三间房」的人该怎么办?他们告诉他可以买点江米(即糯米)熬江米粥喝。他就托他们买了十斤江米,整天喝白粥,连咸菜也没有,怎么生活得下去呀?

  一九七九年除夕,住在「三间房」的人都出去看电影了,就剩下王先生和一个湖南人。那个湖南人对他说:

  「今天大家都走了,就剩下我们两个人在这里,我劝你别在这里住下去了。这里已经不是监狱了,你八十岁的人,一旦病了怎么办?人家不能送你去监狱医院,你只能去上海。上海离这里好几千里路,你怎么去啊?你还是赶快写信叫你儿子把你接回去吧!不然你病了,一点办法也没有。」他觉得这人说的话有道理,就接受了。第二天早晨他写了一个明信片,共十二个字:「天铎:决定赴沪,望速来接。爸爸。」然后托那两个负责管理「三间房」的人用挂号信寄到上海。他们回来之后,紧跟着指导员和大队长就进来了,说:

  「你决定回上海了?」

  「我决定了。」

  「那很好。」大队长说,「听说你把一些书都送给同监的犯人了,你还有书不预备带走的吗?我们可以取几本吗?」

  「可以。」王先生说,「有一部《史记》共十本,我一定要留着;还有一部《三国志》我也要保留。其余的你们随便挑,要什么,你们就可以取。」

  他们二人各拿了一些。临走时还说:

  「你走的时候,我们若是没有工夫,就不来送你了。」

  「不要客气。」王先生说。

  释放王明道用的是一个计。放他出来,他不走,非要政府认错,政府怎么认啊?所以就只好想个办法把他骗出来。他们明明知道他离开监狱后生活不下去,就故意诱他出来。只要他上了这个圈套,就得乖乖地回上海,这叫不了了之。所以王先生说:

  「我不是放出来的,我是骗出来的。」

十一、威武不屈

第三十章 复兴之后

  王先生调到养病房之后,开始写材料翻供,前后写了有好几个月之久。等翻供翻完了,他就写材料给政府进忠言,并且希望被采纳。

  从一九六零年二月到南所,四年多来王先生实际上没有参加过多少劳动。起初,只是一般性的学习,没有具体内容。等到批判苏联修正主义的九篇文章《九评》出来之来,他们就念《九评》,这才有些实际东西可谈了。王先生因为耳聋,没有办法跟人家一起学习,政府就让他看报自学。到九、十月时,王太太开始劳动,参加陈善理大夫她们那些犯人的打毛衣组,一直到一九六四年底。

  王先生的忠言进行差不多时,就有别的犯人调到养病房来和他同住。从这时起,政府就叫他们做些轻微劳动——修塑料凉鞋,就是把机器上压出来的塑料鞋的毛边,用小刀刮干净。调进来的人中有鸣放时期的大右派葛佩琦,还有一个姓杨的青年人,自称是长老会医院女传道杨恒锦的侄孙,并说是在王先生教会受浸的,但王先生根本不认识这个人。就是这个年轻人,有一天小声对王先生说:「那边那个大屋子是反省号(即禁闭号)。关在那里的人,一天就给两碗粥喝,直到饿死为止。」

  王先生修了几天凉鞋以后,心里想:「不对,修凉鞋这个工作是犯人干的事,我已经翻了我的案,我不是犯人了,怎么能干这个事?」于是他拒绝去干。监狱的干部张干事来对他说:「我们监狱是执行机关,不能决定事情。法院判你什么罪,我们就照着法院判决的执行。所以你跟我们讲理没用,我们不能同你讲理,你可以写材料给法院。」于是他就写了。有没有用呢?当然没用。他不服气,监狱的邢科长就把他喊了去,问他说:

  「你怎么不劳动?你怕劳动?」

  「我不怕劳动,我很喜欢劳动。」王先生说,「在外边时我一直就是劳动的,但叫我以犯人的名义劳动我不干,因为我没有犯罪。」

  邢科长看他态度倔强,就对他说:「你不劳动,我强迫你劳动。」

  「我等着你强迫吧!」王先生回答。

  过了一两天,王先生又被喊到办公室去,好几个干部都在那里,从他们的服装看,都是高级干部。其中有一位问他说:

  「你为什么不劳动?」

  「我没有犯罪,我坐监完全是为了信仰的缘故。」王先生说,「我可劳动,但不能跟犯人一块儿劳动。」

  「你不劳动,就把你禁闭起来!」邢科长说。

  「禁闭就禁闭,禁闭也禁闭不出个什么结果来。」

  于是邢科长喊了一个犯人,拿着他的东西,把他从谈话室送到反省号里去了。

  反省号是个阴森的地方。前面是一条通道,通道旁是一排用木头造的房屋,每间屋子只关一个犯人,又窄又小,犯人关在里面,既不能走,也不能动。屋子的窗子都用木板钉上。昏暗的电灯装在天花板上,高高的,没有人够得着,因为怕犯人触电自杀。每天早晨有人把马桶拿出去,倒掉再送回来,大小便都在里面。关禁闭的人整天就在屋里呆着,不能出来。王先生因为听说过反省号的情况,知道反省号的人早晚得饿死,他就想:「好,我就活活饿死吗!」谁知并不是那样,还给送饭来了,是从门上的窗口递进来的。

  当天夜里他躺在炕上,想起孔子说的一句话:「躬自厚,而薄责于人,则远怨矣!」意思是说,要在检查自己的过错上多下功夫,而少去怪罪别人。他就觉得他用那种强硬的态度跟邢科长讲话,是太不对了。第二天早晨他想写材料,就向干部要纸和笔,但人家不给他。他想那就算了,只好不承认了。到了晚上,另一位干部到禁闭室来,问他说:

  「你要纸的?」

  「是的,我要纸。」

  第二天他们给了他一些纸,也借给他一瓶墨水和一枝蘸水钢笔。王先生就写:

  「那天我对邢科长说话的态度太凶恶了,这是我不对。我在外头跟人说话,都没有那样凶过,何况在监里对政府干部呢?那是我的错。」这么一服软,他们对他的态度就改变了。那天正好是元宵节,他们还端了一大碗元宵给他吃,但是没立刻放他出来,而是要看他的表现如何。

  他在禁闭号呆了大约四个月。到他快出禁闭号的时候,邢科长到他那里去,对他说:「我派两个人带你出去参观,你快换一身干净衣服。」他就换上第一次出监后做的那身新衣服,又穿上他的新皮革,到一个地方集合。到了那里,他看见一个熟人,是北京基督徒学生会的辅导员寇淑珍姐妹。王先生想:「她怎么也被抓进来了?她不是参加『三自』了吗?」原来王先生头一次出监时,她已被到基督徒会堂做女传道,曾积极劝信徒参加三自会和拥护三自会。在那个时候,任何一个传道人不全心全意地搞「三自」,还想保留自己的信仰,都为当权者所不容。寇淑珍恐怕就是这样被捕的。

  这次参观是政府为监狱犯人组织的一次活动。他们好几十个犯人乘一辆敞篷大汽车到沙滩,参观四川大地主刘文采收租院的模型和图书。他们看见有水牢,是刘文采为惩罚那些不交租的农民用的。带他们去的那个干部指着王先生对讲解员说:「这个人耳聋,你得大声跟他讲。」那个讲解员就等别人都走了以后,专门给他一个人讲,一样一样详细地解释收租院里的事情。

  看完收租院以后,他仍旧回到禁闭号去。没过几天,就叫他收拾东西,把他送到一个大监房去了。这里是他解放前去布道的地方,著名作家老舍先生和陈令雄先生等人当时都关在那里。他们因为认识了王先生,解放后都曾去过基督徒会堂聚会,听他讲道。

  一九六五年,王先生意识到政府有意放他出去,只要他肯争取。但他知道出去以后还是得参加三自会,倒不如呆在监狱的好,所以他没有走那条路。如果那时他真地被释放了,文化大革命一来,他所遭遇的恐怕比老舍先生还要惨。他遵行了神的旨意,神就用监狱保守了他的性命。

第三十一章 王太太在通县和北京监狱

  一九六三年夏王太太被判有期徒刑十五年后,仍旧留在南所,直到一九六五年初王先生放弃争取出监时为止。这时北京香山恩典院的负责人陈善理大夫已经判了无期徒刑,政府就把她们二人和另外一些判了刑的犯人,送到通县劳改所去。在那里她们二人被分配在糊盒组,陈大夫拿夹子夹月牙,王太太凿子凿。盒子糊好,王太太就拿出去晒,等干了以后,再把它们配成套,捆成一捆一捆地发出去。这个活儿加工费最大,本来是职工家属做的,等她们这批犯人来到,就叫她们做了。通县劳改所的环境很好,工作很舒服,伙食也比较好,厨子做的贴饼子味道非常好。不只如此,犯人还可以开条子买水果和糖等,什么吃的都可以买。可是文化大革命开始以后,情况就不行了。

  基督徒会堂两位爱主的姐妹时魏素兰和李仁贞,是在她们以先到那里的。王太太和陈大夫到达通县后的第二天就是犯人的接见日。大家都有人可以接见:时魏素兰有她的丈夫、大儿子和二儿子夫妇,李仁贞有她的主内好友黎培珍,陈善理有她的两个儿子,唯有王太太没有可接见的。接见的人都必须向队长索取接见的条子,王太太想,「我为什么不要求接见呢?」于是她也去要了一张条子。

  那天早晨接见的时候,她们四个人排在一起准备接见。等到接见的人来了,她们就被带出去,隔着一张桌子与家属见面。大家一看见,彼此高兴极了,都笑起来。劳改所的队长实在弄不清楚,就问她们说:「你们都是谁接见谁呀?」

  王太太到达通县不久,收到她母亲刘老太太的信,内中附了一张明信片,正面的姓名和地址都揭掉了,只有背面的信还留着。小小的字写得密密麻麻的,她一看就知道是王先生写给老太太的。原来一九六四年刘老太太八十六岁时摔断了胯骨,十分痛苦,就写信给王先生,说受苦是与她有益,并说在主的手里她比许多的麻雀还贵重。她的意思是说,神不轻易叫祂的儿女受苦,叫他们受苦总是为他们的益处。信内还附了一张三十元的汇款单给他。

  王先生收到信后,就用明信片覆了一封信,上面说:

  「收到姆妈的信,姆妈说受苦与您有益,我也说受苦与我有益。姆妈说您比许多的麻雀还贵重,我也是比许多的麻雀还贵重。万事都互相效力。」底下的半句「叫爱神的人得益处」就不写了。他接着说:「我现在的心情与四十年前的时候一样。」这是指一九二五年秋他到南方去,第一次见到岳母的那个时候。从这封信可以知道他当时的灵性光景很好,那正是在他得了复兴以后。王太太当时并不确实知道王先生到底在什么地方,但猜想他仍旧在南所,因为南所的犯人只许写明信片,不许写信。

  时魏素兰姐妹和王太太虽然见了面,但彼此不能讲话。她们那里的院子很宽敞,有四五间房子那样大。有一天时太太在院子里洗衣服,王太太就哼一首赞美诗的调子。其实这个调子电台也常播送,不过不是为赞美神,而是为讥诮基督徒。王太太这么一哼,就有人去办公室汇报了,说她们用唱诗传递信息。于是队长把王太太叫到办公室去,问她是不是唱赞美诗了?王太太说:

  「我只哼哼调子,没有唱出词来,而且这个调子是谁都会唱的。」

  「你们唱歌都是怎么唱的?」队长说,「你唱给我听听。」

  那天她正好想着《颂主诗歌》第二零五首,她就唱给他听:

  「我将我罪归耶稣,祂乃天高圣洁,

  甘愿担当我罪刑,代我赎清罪孽。

  将我罪信靠耶稣,祂血洗净污秽,

  使我与雪同皎然,瑕疵无一不净。」

  这首诗里完全是说「我是罪人」的事,队长听了就没说话。

  王太太到通县的时候,郁芷芬姐妹在那里的一个小五金厂劳动教养。劳改所的院子是敞着的,进进出出比较随便。他一见到王太太,就小声问她说:

  「宋天婴在哪里?」

  王太太说:「我还没见到她。」

  这是她们第一次见面。过了几个月,有一天她站在王太太她们窗子后边的院子里吹口琴,吹各式各样赞美诗的调子,有《灵粮诗歌》上的,有《灵交诗歌》上的,不过她不断在转换调子,叫人听不出来那是赞美诗。可是王太太都听得懂。她足足吹了半个多小时,就是吹给王太太她们听的。一九六六年夏王太太她们调离通县时,她站在汽车下面看她们上汽车,显得顶难过的样子。

  王太太调到北京监狱,又见到萧语中和宋天婴两位姐妹,她才知道她们没有调走,仍在原处劳动。凌云峰弟兄也在那里,他在模具工场做塑料鞋。女犯人多半是用刀子刮鞋或摇尼龙袜,萧语中已经在里面做了小头头,负责收活儿的工作。王太太起初一两个月做临时性劳动,后来就跟语中在一起。有一天劳动时,她们二人并排坐着,语中小声跟王太太说话,这是她们头一次说话,给坐在她们背后的人看见了,就去报告队长。队长问王太太:

  「萧语中跟你说什么?」

  「她告诉我,她干活儿得了奖,得了一枝自来水笔。后来这枝笔丢了,她顶心疼,顶难过的。」王太太照实讲出来,队长听了也没说什么。

  一九六七至六八年间,王太太患高血压,影响到头部,不只头痛,而且眼睛睁不开,每天要吃一种绿色的降压片。后来犯人集体检查身体时,她问医生:

  「我血压高不高?」

  「高。」

  「不吃药行不行?」

  「行!」

  她听了扭头就跑,从那以后她的病就好了,血压一直也不高了。

  王太太在北京监狱呆了共三年,到一九六九年,才被送到邯郸去。对于王先生,政府原本抱有希望,但后来看他实在没有争取的表现,才在一九六六年秋,用六等火车(货车)把他们一批犯人送到大同劳改煤矿去了。

第三十二章 王先生在大同

  王先生等一行离开北京时,文化大革命已经开始了。因为他的耳朵越来越聋,别人说话他听不见,所以到了山西大同以后,他们就不要求他参加学习,而是叫他自己读报,看了什么就写写感想和体会。对于他认为不平的事,他常常加以评论。

  他生来有一个仗义执言的性格。从一九一九年他作学生时为「协和」与「汇文」的校名之争(见《五十年来》第二章廿七页),可以看出他是一个坚持立场、决不妥协的人。走上传道的路以后,这种性格在一定程度上帮助了他坚持真理,与社会和教会中的罪恶作斗争。但到了共产党领导的社会就行不通了,他为这个性格吃了不少苦头。

  当时社会上正开展对刘少奇、彭德怀和吴晗等人的批判。如果他有意见放在心里,那也就算了。他却写材料交给领导,为这些人鸣不平。这怎么行呢?那时刘少奇是国家主席,带着夫人王光美去印尼和阿富汗等国访问。人家把国家元首夫人的尊荣归给王光美,江青就不服气,心想自己是毛主席夫人,当然高她一等,但不能出国,得不到这种尊荣,就叫人写文章,说王光美在雅加达卖尽了风骚。王先生觉得这个话说得太重,等于骂王光美是妓女,他就写材料说:「污辱国家元首,就等于污辱国家。」

  还有,彭德怀、吴晗被打成反党分子以后,他也为他们鸣不平,写材料说共产党讲话前后不一。他说:「没有搞彭德怀的时候,说他平易近人;等到搞他的时候,又说他是伪装的。到底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搞吴晗的时候,说他家里穷得念不起书,要跟胡适去借钱;现在搞他了,又说在他家门口停着好几个轿子,是个大财主。到底哪个话是真的?这就叫做『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他甚至还批评共产党是世界上最没有信用的人。他说:「尽管你位高至国家主席,到要搞你的时候,就把你搞掉了,这个国家怎么得了?」他引论语《为政》篇的话说:「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大车无輗,小车无軏,其何以行之哉?」他写了不少这类的材料,为他们翻案,因为他看不惯那些不公平的事。为了这个缘故,大同劳改煤矿的领导邢干事就斗争他,说他为大反党分子辩护。

  他们斗争他时,有一个人故意问他:

  「你对江青有什么看法?」

  「江青嫉妒刘少奇的夫人王光美。」他说,「王光美跟着刘少奇出国,受到隆重的接待;江青出不去,就说人家在印尼卖弄风骚,这简直等于骂她是娼妓。王光美是中华人民共和国主席的夫人,怎么可以骂她为娼妓呢?」

  他这么一说,可惹了大祸,马上给他带上手铐,并且对他的斗争也加重了。手铐带了五个多月,吃饭、穿衣、睡觉,都得带着。有一次斗争时把他们急了,他甚至引证内地会青年宣教士斯坦夫妇解放前在安徽省旌德县被共产党抓到砍头的事,来说明共产党是反对神和反对基督教的。他这样直言不讳地批评共产党,当然为政府所不容。邢干事想改造他,他却对他说:「你不用想把我改造好,我改造不好了。」

  邢干事从犯人中选了九个人,专门斗争王明道。王先生称之为「九人斗争团」。斗争团中的主要成员包括给日本人当汉奸的王起和黎志远,给日本人做事的龚昌京,国民党空军少将吴某,以及北京某公会牧师詹汝耕等。王起是台湾的日本人,走遍华北,到处帮助日本人残害中国人,后来被中国政府逮捕了,他是斗争王先生最残酷的一个人。黎志远是远东半岛关东州的日本人,原是在满洲工科大学读书,差一年没毕业时被召到华北,残害中国人。龚昌京是日本士官学校的毕业生,曾在日本军队里当军官。他给王先生糊了一顶高帽子,上面写着:「反革命分子王明道。」他没有动手打过王先生,只是画漫画骂他:先画一个女人抱着小孩,在外国人面前屈膝求帮助,指的是王明道的母亲;又画了一个男人在树上吊死了,指的是王明道的父亲。空军少将吴某也是斗争王先生的积极分子,给王先生吃了不少苦头。詹汝耕是斗争团里最关键性的人物,他在日本人投降后、美国人回到中国时,被送到美国去读神学。在那里他发表了大量的反共言论,回国后又热心信起主来,帮助北京的基督徒学生工作。解放后,他在美国的活动给人晓得了,因而在一九五八年被捕,判处无期徒刑。他曾说他是为信仰受苦,其实不是,他是为反共。他既被判无期徒刑,必须立功赎罪,才有出监的可能,所以他就利用他的特殊条件卖主卖友。无论是此时在大同,还是后来在荫营,他都因斗争王明道而立了大功,屡次获得减刑,所以他获释比王先生早好多年。获释后,八十年代中期他还曾到国外来活动,到处宣扬他与王明道一同坐监。他说得不错,但只是少说了一句:他在监里是斗争王明道的幕后策划者,是残酷迫害王明道的元凶。

  在斗争王先生的这一任务上,他们是密切配合的。斗争中充当打手的是王起和黎志远。背地里出谋划策的则是詹汝耕。斗争都是在晚间举行。詹汝耕是只动嘴,不动手。他在那里形容,说传道人的心里就是喜欢吃好吃的,哪儿给钱多就上哪儿去。他的意思是叫王先生照着他所形容的去说、去写,承认自己就是那样的一个人。王起叫王先生跟着詹汝耕说,不说,他就用一根黑布带子栓在王先生的手铐上,拽着他,叫他使劲低着头,弯着腰,在斗争室里满处跑,一跑就是几个小时。黎志远是管揿王先生的头的,因为他个子高,力气大,一个晚上要揿几十次,像捣蒜一样,把王先生的头揿得都快要碰到地了。王先生的腰本来就有毛病,因为他年轻时有一次路经塘沽,闹水灾火车走不了,曾在露天地里睡过三、四夜,得了一个腰痛的病,弯不下腰去。现在他们这样拗他的腰,他痛得实在无法忍受。他们还揪着他的头用力往墙上撞,撞得他头昏眼黑。到了该睡觉的时候,王起就叫他写材料,并且还坐在旁边看着。写完了,不行,再写,一直写到深夜,必须王起点头说「行了」,这才放他回去睡觉。他们每晚这样斗争他有五个月之久。

  白天,他们把龚昌京糊的高帽子给王先生戴上,去游队示众(即带着他在那个劳改队里游行示众)。王先生带着手铐,不能用手去摘,就使劲摇头把帽子甩掉。甩掉了,龚昌京再拿起来给他扣上;再甩,再扣。在大同王先生实在是吃足了苦头,受尽了凌辱。

  王先生很能理解这些斗争他的人,他知道他们这样做是不得已的,因为他们只有这样做,才能立功赎罪,获得减刑。詹汝耕也是一样,实在可怜得很。

  五个月的斗争过去以后,白天别人都下矿劳动,他因为年老体弱,他们就不叫他下矿。他无事可做,就在监里学着缝缝自己的钮扣,有时也缝缝旧棉衣或棉被。有一次他把自己的被子拆洗了,却不会把它绗起来。人家教他绗被子要把线藏在棉花里面,结果他还是绗得里里外外都是大针脚。

  王先生在大同的时候,收到过一封从西德汉堡(Hamburg)寄来的信。寄信人是一位德国夫人,收信人的地址是北京市监狱(Pecking Municipal Prison)。信是用英文写的,王先生猜想一定是德国报纸上刊登了他们的事,她才知道他们在北京市监狱,因而把信寄到那里。这封信由北京转到大同劳改煤矿后,柳队长就拿着信去找王先生,对他说:

  「你看看这封信是怎么说的?」

  王先生看了以后就把信中的话翻译给他听:「我愿意知道你和你妻子的身体健康,请尽快覆我一信。」信里还附了两张「邮资已付」的邮票。队长说:

  「你可以回信给她,不过不能写外文,必得写中文。」

  「写中文,」王先生想,「那怎么写啊?Hanburg还可以写成『汉堡』,其他的地址、名称,怎么翻成中文呢?」所以他没有回信。过了几个月,队长又把那封信和邮票都要回去了,告诉他说:「犯人手里不能存有外文的东西。」王先生始终不知道那封信是谁写的。如果那封信还留在他手里的话,他出监时一定会给这位夫人回信。他十分珍视这种在基督里的情谊。

第三十三章 王太太在邯郸

  王太太从通县调到北京监狱时,王先生还在北京。可是不到一个月,这批犯人就都分散了。女犯们是山西的回山西,河南的回河南,安徽的回安徽,东北的回东北,各人都分配到自己的家乡所在地劳教。男犯则全部去大同,王先生可能就是跟这批男犯人一起到大同去的。王太太仍留在北京,直到一九六九年才与陈善理大夫等一同到邯郸去。

  到了邯郸,王太太的右眼出了问题,狱医诊断为急性青光眼发作,发给降眼压的药水,嘱咐每小时滴一次,此眼可望保全。按照监狱规定,眼药水不许个人保存,必须交给监号小组长管理,并且由她来给滴。但她嫌麻烦,不肯这样做,就对王太太说:「眼药水一般都是一天滴三次,你有什么资格一小时滴一次?」由于没有按时来滴,王太太的右眼球的眼压继续增高,压坏了眼底神经,这个眼睛就完全瞎了。

  在邯郸,王太太吃了许多的苦。一九七零年,那里的劳改营正在抓典型,要把那些偷东西的,或是包庇拉拢的等等揪出来批斗,教育大家。那时犯人常常要调动,说走就走,行李多就不方便,所以干部叫大家尽量减轻行装,有人甚至把顶好的皮箱或手表都很便宜的卖掉了。王太太东西最多,衣服也多,她正想该怎么办时,就有人喊着说:「刘景文东西可多啦!」队长过来一看,就对她说:

  「哟,刘景文啊,你东西这么多,给你展览展览吧!」

  「哎哟,还展览呐?」她以为队长只是说说而已,谁知真的给她展览了,并且还进行了批斗。

  展览是在一个大席棚里举行的。棚里挂着一个大字条幅,上面写着:「披着宗教外衣的反革命分子刘景文」。席棚拴满了绳子,把她所有的衣服都挂起来。她的旗袍原是剪断了的,她们又把它缝上,挂在那里展览,因为那是资产阶级的服装。她们还把她每一样东西都贴上标签:这是什么,那是什么,把棉被说成是鸭绒被。

  批斗一开始,有人过来打她的脸。队长说:「不许随便打!」那人就没再打,只是批判。有好几个人站起来批判她,其中有两个是王太太熟识的主内姊妹。

  第一个是张馨安。她说:「刘景文还戴戒指呢!」王先生一九四八年在南京领会时,正逢他结婚二十周年纪念日,有人送他一只戒指,他回来之后就给了王太太。她很高兴地说:「我们结婚的时候,你还没有给过我戒指。」她就把那只戒指戴在手上,一直戴到她被捕的时候,没想到这件事也成了批判的题目。

  另外一个是常丽德。她批判说:「相信耶稣是童贞女生的,哪儿有这个事?我跟我老头儿结了婚,我就不跟他在一块儿,看会不会生儿子?没有这个事!童女根本不会生孩子。」她又说:「王明道讲道时,眼睛一直盯着下面的献金箱。等会一完,就直奔那个箱子去了。」王太太心里说:「如果我们是这样的人,你还会去聚会呀?」此外她还说:「刘景文大学毕业。」那意思是说她出身于有钱人的家庭,不然怎么念得起大学呢?其实王太太没有念过大学。后来她打趣地说:「大学的门我倒是都进去过。哪个学校的门我没进去过?可就是没念过大学。」尽管她那样说,王太太一点也不怪她,因为知道她曾患过精神病。常丽德是一九六零年左右为信仰被捕的,判了十三年,在这期间她放弃了信仰,到出监以后才恢复。她出监后不久,王太太的刑期也满了。听说她家在乡下,生活很困难,王太太就给她寄了二十块钱。有人对王太太说:「她说那样的话,你还给她寄钱?」王太太却不是那样的想法,而是仍旧以爱心待她。等王太太离开劳改农场以后,常丽德写了一封信给她,很恳切地承认自己放弃信仰的罪,没有多久她就离开了世界。

  下午开的批斗会,吃过晚饭以后接着学习。白天发言批斗她的一个天主教徒坐在她旁边,问她说:

  「刘景文,你说有耶稣吗?」

  「有啊!」她这么一说,就有两个人起来,啪地一下把她架了起来,别的人跟着上来,劈头盖脸地打呀,抓呀,拔头发呀,全都来了。问她话的那个天主教徒用脚踢她的两根肋骨,立刻那里就肿起来,痛极了,但她却不恨她们。

  她们打她的时候,她因为痛就大声尖叫,想叫守卫的人听见,知道里面在打人,也许会来干预,谁知他们一个也不来,因为那天晚上各个监房都在打人,专门打那些信神的人。她们打一半的时候,队长来了,说:

  「刘景文,你不要不到黄河心不死啊!」王太太朝他望了望,心想到那时再说了。原来前几天枪毙了一个叫张安泰的天主教徒,队长就拿这件事来吓唬她。后来王太太去看那个布告才知道,那人是因为跟那些刑期已满的人谈话,被认为有活动,才枪毙的。王太太想:「他有活动,我又没活动,与我有什么关系呀?我老实着呢!」她这样想不是没有根据的,因为她严守监规:那时女犯都要轮流值夜班,有一天王太太值夜班时,在她们女犯所住的五间房后过道的厕所里,看见了萧语中。当时只有她们两个人在那里,她为了免犯监规,就没有跟她讲话,所以她相信她不会被枪毙。

  第二天晚上,她们继续打她,因为她会尖叫,所以犯人小组长秦素音就用手拼命提她颈项后面的那根筋,好让她叫不出来。这人是回民,因贪污被判劳改,她给王太太吃了好些苦头。她这样做了以后不久,劲部就患瘫疽(俗称「瘩背」),王太太仍以爱心待她。她刑满后在就业劳动的地方,因着王太太的见证信了耶稣。她回北京探亲期间,还去看过萧语平姊妹,与她一起祷告,在灵性上很有追求。

  她们正在斗争王太太的时候,坐在她后面的一个年纪比他大的天主教徒看着很难过,就凑到她跟前说:

  「你说,你快说:『没天主,没耶稣。』你说了,她们就不打你了。」王太太知道她的意思是,你心里只管信,但嘴里说没有耶稣,就可以不挨打了。王太太想:「怎么能说这个啊?」为这件事,她们组里还给那个天主教徒记了一功。那天是一九七零年二月十六日。

  她们这天晚上打过她以后,第二天白天又商量,用什么办法可以打得她更痛些。有人说拽头发最痛,于是那天晚上一个外号叫小辣椒的年轻女犯,心毒手狠,是个女流氓,上来使劲拽王太太的头发。有一个小组长过来,「砰」地一拳打在她的太阳穴上,一连痛了好几天。又有一个女犯曾经打死她自己女儿的,走过来没头没脑地朝着她的脸和鼻子就是一拳,幸好没有出血。她们使劲拽她的头发,她痛极了,不由把头往上伸一伸,好让头发松一点。她们看她往上伸,就在下面狠命地拧她的大腿。腿一痛就得往下缩,腿一缩,头又痛得厉害。她再往上伸,下面就再拧,她们就是这样又拽又拧地来回折磨她。王太太被打得身上多处暗伤,疼痛难忍,但她都默默地忍受下来,许多犯人看在眼里,都感到希奇。到她们刑满释放,送到监外劳动的地方时,和她同住的三个人(一个是与小叔子通奸谋害亲夫的黄增华,一个是与儿子拦路行劫的女强盗,另一个是贪污犯),问她为什么能忍受那么多的苦?她说是因为信耶稣的缘故,并且把福音传给她们,黄增华就接受了主。

  王太太被她们毒打之后,给政府写了一张条子,上面说:「毛主席在一九二六年写的《湖南农民调查报告》上有十四条,其中一条是关于庙宇的事。他说:『我主张让农民他们自己去办……』意思是我们政府不去干涉,那是他们自己的事。毛主席一九五五年写的《关于正确处理人民内部矛盾的问题》一文里说:『在我们中间有好些人,他们不赞成马克思列宁主义的世界观。这些人我们应该让他们不赞成,而且要给他们工作,因为这样的思想情况不是开几次会就可以解决的。』还有一个地方说:『孙中山先生也是与我们有不同世界观的人。』」最后她说:「毛主席一九二六年和一九五五年写的都是一个意思,跟我们的写法一样,就是信仰自由。我不愿意挨那些打死自己孩子的人打。」

  她写好就交上去了。接着她又去找队长说:

  「她们商量好了,明天还要扒了我的衣服打。」

  「明天她们再不能打你了。」队长不许打了,等于是她们输了。她们就对王太太说:「我们有一个制度:你要是说有耶稣,那你就甭打饭;你要是说没有耶稣,你就可以打饭吃。」王太太一声不吭,心里想:「我不吃饭,我就要饿,越来越饿,到时候就死了。」于是她又去找队长说:

  「队长,她们今天说有一个制度:如果我说没有耶稣,我就可以打饭吃;如果我说有耶稣,就不让我打饭。我不知道这个制度是不是政府规定的?如果是政府规定的,我就不打饭了。我来就是说明这个。」

  「你打你的饭。」有了队长这句话,她打饭就没事了。陈善理大夫没去跟政府说,以为这就是政府规定的制度,真的一天没有打饭。她本来就有心脏病和高血压,再不吃饭,身体就更不好了。

  在这些日子里挨打的不只王太太一个人,还有陈善理大夫,宋天婴姐妹,萧语中姐妹等。陈大夫在监号里,她们狠命地打她的嘴巴。英兰玉姐妹也是因为不肯说没有耶稣、没有神,她们就拼命地打她的牙齿。第二天早晨王太太起来去厕所,她看见宋天婴在厕所的那一头,面色灰白,头发凌乱,就像是刚被打过的样子。萧语中的腰本来就不好,她们却使劲地伤她的腰。

  在挨打时,王太太一直默想一首歌,就是由她配了曲的以赛亚书五十章五至七节那段话:

  「主耶和华开通我的耳朵,我并没有违背,也没有退后。人打我的背,我任他打;人拔我的胡须,我由他拔;人辱我吐我,我不掩面。主耶和华必帮助我,所以我不抱愧,我硬着脸面,我知道我必不至蒙羞。」

  这是她非常爱唱的一首歌,她在家里时唱,在监里也唱。她想这个以赛亚实在是好:拔胡须,打背,吐唾沫,他都动也不动。她觉得自己真是赶不上以赛亚。那些日子,她时常默默地唱这首歌,心里满得力量,也不害怕。

  张馨安看见她母亲陈大夫挨打,对政府的看法就有了改变,后来她恢复了她的信仰,并且有美好的见证。原来她刚进北京草岚子胡同看守所时,有一个去过恩典院的人也被抓进去,跟她关在一起。馨安就千方百计地体恤她,照顾她,有什么她能做的,她都愿意帮助她。那时馨安思想还没搞通,有时把自己心里的话都跟她说。谁知那人去检举揭发了,政府马上给她带上手铐和脚镣。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怎么受得了?他们又给她看许多的书,看了还要做思想汇报。在这种情况下她是非转不可的,她就表示放弃信仰。于是政府待她特别好,照顾她,让她们母女二人见面。见面时,馨安想把母亲的思想搞通,她妈妈坐在那里一声不吭。馨安说:「妈妈,你说话呀!」妈妈还是不吭声。她又说:「妈妈,你怎么不说话呀?」妈妈仍旧不吭声。母女二人已经好多年没有见面了,理该彼此谈谈,可是妈妈怎么也不说话。一九六九年春节,陈大夫跟王太太还都在北京监狱的时候,她们二人被分配在一个屋子里住。她悄悄地对王太太说:「我真生她的气啊!她真伤我的心啊!」王太太明白她的意思是说,她怎么会把主放下了呢?可是再想想,她一定是压力太重。所以妈妈是又原谅她,又生她的气,在这一点上陈大夫老是搞不通。

  自从她们都挨了打以后,王太太和陈大夫彼此更不敢说话了。何况又不住在一个监房,实在没有多少机会见面。王太太在北京草岚子和在邯郸时的同监犯人曾玉华,刑满后回家去探亲,返回农场时带来一个消息,说陈大夫的丈夫张周新先生去世了。原来张先生是在杭州的恩典院被捕的,一九五七年释放后回到北京,还曾去甘雨胡同看过王先生。据说后来又在天津被捕了,一九七零年前后死在狱中。王太太听到这个消息后,就想怎么能叫陈大夫知道这件事,但始终没有办法。后来还是陈大夫给她儿子们写信时,他们回信告诉她的。

  陈大夫身材较矮,生病以后个子越来越矮。每次洗了衣服要晾起来,总不够不到绳子,就常常抱怨自己:「怎么长得这么矮,长得这么矮!」在她患胸膜炎住进医院之前,有一天她洗了衣服没办法晾,正在发愁,看见王太太走过来,就对她说:「你给我晾吧!」王太太就帮她晾了。

  陈大夫长期患有高血压和心脏病,不能吃盐,也不能多吃粮食,只能吃少量的菜,身体越来越瘦。她很想吃点糖,常常说:「哎哟,给我点儿糖吃吧!给我点儿糖吃吧!」王太太还有些糖,但是不敢给她,因为给了就是包庇拉拢。后来陈大夫患胸膜炎,王太太也患胸膜炎,还有肺病,两人都住在医院的隔离病房里。一九七一年春节时,病人可以多买一些糖,王太太就想怎么能分给她一些,她就趁着陈大夫出去的时候,偷偷地把陈大夫的糖瓶子装满了。她想陈大夫不知道,这就不算包庇拉拢,不然就会惹出很大的麻烦来。肢体间的爱受到了极大的限制。

  没过多少时候,陈大夫的身体更加不行了。一九七一年六月三十日,她逝世的前一日,王太太进去看她。她闭着眼睛,王太太又不好跟她说话,只轻轻地喊了一声:「陈善理!」她的眼睛微微地动了动,没有睁开。第二天就与世长辞了。

十、绝处逢生

第二十八章 判处无期徒刑

  犯人在监号里彼此不能随便讲话,一个监号跟另一监号的犯人更是不能,甚至连打个招呼或作个暗示都不可以,即便亲如夫妻或父母、子女,也同样不许可。邂逅遇之,还要装作没有看见。这是监规,谁也不能违反。

  犯人每到一个新的地方都要照相。王先生他们这批犯人调到南所之后不久,就排队去照相。正轮到王太太要照的时候,她一眼看见王先生也站在那里。她想他没戴眼镜,肯定没有看见她。她真想「嗯、嗯」几声叫他听见,但又怕人发现,所以还是乖乖地把名条别上,照过相走了。其实王先生也看见她了,穿着一件黄色的棉袍在那里照相。南所每礼拜五晚上都在大院子里放电影,犯人全都去看。他们二人在那里见过两三次,但不能说话,王先生心里感到很难过。

  王太太调到南所时,一九五七年被捕的宋天婴和萧语中两位姐妹已经判了刑,送到北京监狱去劳改,并且开始可以接见家属了。那时南所还没有浴室,南所的犯人洗澡都要到北京监狱去。王太太去监狱洗澡,有两次都正逢接见日。一次她看见萧语中的姑姑和妹妹语平带着孩子去接见,她们老远看见她,就笑眯眯地向她点点头。第二次她看见萧语中的母亲萧太太跟语中接见,萧太太还向她招招手,但由于监规的缘故,她不敢有任何表示。

  一九六二年下半年,王先生开始吐血,一天早晨他正在洗脸槽盥洗时,忽然觉得恶心要吐。吐出来一看,全都是血。此后一连吐了好多天,每天都是大量的血。他想他不久就要死了,妻子和儿子均不在旁,就这样死去,他有点不甘心。南所的医生给他治疗,叫他服用雷米封(即异烟肼),并且严肃地告诉他说:「你吃饭、喝水、大小便,都不许动!若是发生了危险,你自己负责。」王先生想:「不许动,我怎么能吃饭、大小便呢?发生危险,那就是说我死了,我人都死了,还负什么责?」

  王先生大量吐血后,身体很弱。就在这个时候,法院通知提审。那天他刚走出大楼,就看见王太太端着一个水盆站在那里,不禁一阵心酸,顿感咫尺天涯,不胜悲痛之至。

  王太太在南所虽然见过王先生,但到底他住在哪里,她并不知道,当然更不知道他在吐血。有一天,一条短裤被风刮到地上,女监的人拾起来,放在她们炕上。王太太老远看见就想:「这块布怎么跟我买的一模一样,也是白绒布带蓝条子?」走过去一看,原来就是她给王先生做的三角短裤。因为没洗干净,而且被风吹到地上,滚了很多的土,显得很脏。她就拿来洗洗干净,又把破了的地方补好,拿去交给队长说:「这是王明道的短裤,是我亲手做的,给风刮到地上,不知是谁拾回来的。请队长交给他,好让他知道在这里丢了东西,还能找回来。」队长真的交给他了。他当然不知道是怎么来的,可是她却由此知道王先生就住在这个楼里了。

  北京市人民检察院的起诉书是一九六三年初王先生还在吐血的时候下来的。起诉书是根据草岚子胡同看守所的审讯,把他所交代的那些假罪状都罗列上去,呈请法院判刑。起诉书是这样写的:

北京市人民检察院分院

起诉书

(六一)京检分反起字第四七号

  被告王明道,男,六十岁,北京市人,住东城区甘雨胡同廿九号,捕前系基督教传道人,现在押。

  被告刘景文,女,五十一岁,浙江省定海县人,住北京市东城区甘雨胡同廿九号。捕前系基督教传道人,现在押。

  本案由北京市公安局侦查终结,经我院审查,认定上列被告犯罪事实如下:

  一.王明道、刘景文于解放后一贯破坏人民政府的政策、法令和社会各项政治运动。当我抗美援朝运动时,被告王明道积极向教徒进行反革命宣传,声称:「基督教徒不可参军」「基督教徒不能捐献飞机大炮」等,阴谋破坏我抗美援朝运动;在三反运动期间,被告诬蔑党「有许多说谎、残暴的地方」,并煽动教徒反对「三反」运动。当兵役法公布后,被告曾多次利用讲道的机会破坏兵役法,叫嚣「动刀的必死于刀下,基督徒不可当兵服兵役」;肃反运动展开后,被告王明道召集了长久隐藏在机关、学校内的反革命集团骨干分子王绍武、游约伯、陈以和、谷承华等十余人,了解运动情况,布置抗拒运动的手段,密谋破坏肃反运动。

  二.被告王明道,经常散布反革命言论,恶毒诬蔑现社会为「弯曲悖谬」「淫乱邪恶」的社会,谩骂共产党为「恶人」「属魔鬼的人」,并大肆造谣「政府要消灭教会」「迫害基督徒」等,阴谋利用宗教挑拨、煽动教徒敌视社会主义社会,坚决与政府对抗。此外,还经常挑拨教徒与非教徒的关系,诽谤群众检举犯罪分子是「彼此陷害,彼此恨恶」等。

  三.被告王明道、刘景文竭力破坏全国基督徒发起的「三自爱国运动」,诬蔑「三自」运动是「教会与世界行淫」,是政府「假借三自爱国运动消灭教会」,攻击谩骂教会参加爱国活动的人士为「政府的走狗」「披着羊皮的豺狼」。被告刘景文并在教徒聚会中宣读王明道的反动文章,煽动教徒坚决不要参加三自爱国运动,鼓励已参加「三自」爱国组织的教会和教徒退出「三自」爱国组织。由于被告王明道、刘景文的策谋鼓励,致使北京、长春、青岛等地一些教会退出了「三自爱国运动」组织。

  四.被告王明道、刘景文窝藏包庇反革命分子匪国民党昌黎县党部书记长梁立志。梁犯于日伪时期经常住被告之处。解放后梁犯隐瞒身份潜藏被告会堂内达三个月之久。

  五.被告王明道、刘景文于一九五五年八月七日因反革命罪被政府逮捕,于一九五六年九月政府从宽处理教育释放。释放后,被告王明道、刘景文仍坚持反动立场,继续进行反革命破坏活动,曾多次向教徒宣扬「在监狱承认的罪行是夸大了」,承认了错误是「失败了,软弱了」。被告王明道并表示冤枉,企图鼓励被宽大释放的反革命分子和反动教徒坚持反动立场与我顽抗。被告还多方策划继续抗拒三自爱国运动,谩骂参加三自爱国运动的教徒是「犹大」「淫妇」,并扬言「我过去怎样反对他们,我今天还是与他们势不两立」。整风运动时,被告王明道、刘景文又与其反革命集团骨干分子黄小同等秘密计议,乘鸣放之机「申冤」,阴谋与我顽抗到底。

  综合上述事实证明,被告王明道、刘景文,解放后经常散布反动言论,一贯破坏政府政策法令和各项政治运动,组织反革命集团煽动教徒对抗政府,并窝藏包庇反革命分子。一九五六年经我政府从宽处理后,被告不但不知悔改,仍继续进行反革命破坏活动,实属罪行严重,经教不改的反革命分子。故我院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惩治反革命条例第七条二、六款及第十条一、二、三款,第十三条之规定,提起公诉,请依法惩处。

  此致

  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
  检察员 张晓微
  一九六一年四月廿九日

  附: 一. 被告王明道,刘景文于一九五八年四月廿九日逮捕,现押北京市看守所。

  二.本案预审卷宗一册。

  王先生和王太太分别被喊到法院去问话,然后就在南所等候判决。起诉书下来以后,经过半年多的时间,到七月中旬才开庭审判。那时王先生身体十分虚弱,走路困难,是坐敞篷汽车去法院的。在法庭上,他把所承认的假罪状重新供认了一遍,然后法庭正式宣判。那天法庭上非常严肃。除审判员外,尚有好几位陪审员和书记。法院判决如下:

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刑事判决书

(六一)中刑反字第五四八号

  公诉人:北京市人民检察院分院检察员 张晓微

  被告: 王明道,男,六十三岁,北京市人,汉族,大学文化程度,捕前无业,原是基督教传道人。一九一九年当小学教员,一九二一年至一九二五年研究圣经。一九二五年从事游行布道,后即在北京炒面胡同成立布道所。一九三七年在史家胡同成立基督徒会堂,充传道人。至一九五五年八月七日因反革命罪被逮捕。一九五六年九月廿九日,经政府宽大处理教育释放,于一九五八年四月廿九日又因反革命罪被逮捕。捕前住本市东城区甘雨胡同廿九号。现在押。

  被告: 刘景文,女,五十四岁,浙江省定海县人,汉族,高中文化程度,无业,捕前原是史家胡同基督徒会堂执事。被告一九一八年至一九二六年念书。中学毕业后,在杭州圣经学校任教。后与王明道结婚,在教堂工作。一九五三年任教堂执事,至一九五五年八月七日因反革命罪被逮捕。一九五六年九月三十日经政府宽大处理教育释放,因反革命罪又于一九五八年四月廿九日被逮捕。捕前住东城区甘雨胡同廿九号。现在押。

  上列被告业经本院审理终结,现查明其犯罪事实如下:

  被告王明道、刘景文,解放后一贯坚持反动立场,仇视社会主义制度,利用宗教活动,对政府的政治运动和政策法令,大肆进行破坏。在抗美援朝运动时,被告王明道积极向教徒进行反革命宣传,以阻止教徒参军和捐献飞机大炮;三反运动时,大肆进行诬蔑破坏;贯彻实行兵役法时,又乘机煽动、威胁教徒破坏兵役法的实施;肃反运动时,又积极召集在机关、学校工作的教徒多次聚会,布置教徒在肃反运动中抗拒坦白检举;当基督教徒发起「三自爱国运动」后,被告王明道、刘景文极力反对并进行破坏。两被告利用「聚会布道」和书写反动文章的手段诬蔑「三自爱国运动」,攻击谩骂「三自爱国运动」的领导人。被告刘景文利用教会聚会之机宣读王明道所写的反动文章,以鼓励教徒反对「三自爱国运动」;一九五四年被告王明道又指使反革命分子林淬锋、孙振陆在青岛、长春等地破坏「三自爱国运动」,在林、孙等煽惑鼓励下,致使长春、青岛的一些教堂退出「三自爱国运动」。被告王明道在进行反革命活动中,刘犯不但极力支持,而且还经常为王犯出谋划策,进行幕后活动。一九五五年五月当反革命分子徐弘道被捕后,王、刘二犯积极出谋划策并煽动徐妻张得恩赴天津找我政府捣乱、闹事。此外,被告王明道还经常散布反革命言论,恶毒的诬蔑新社会,谩骂共产党,诽谤群众检举罪犯是「彼此陷害」,煽动教徒反对政府。解放后王、刘二犯,还曾窝藏包庇反革命分子匪国民党昌黎县党部书记长梁立志。

  被告王明道、刘景文所犯上述反革命罪行,于一九五五年八月七日被政府逮捕,于一九五六年九月经政府宽大处理,教育释放。但被告王明道、刘景文仍不悔改,继续坚持反动立场,进行反革命活动。自释放后,王、刘二犯经常向教徒「喊冤」「叫屈」,并积极拉拢被政府宽大释放的反革命分子及教徒多人,继续破坏「三自爱国运动」,恶毒的攻击辱骂参加「三自爱国运动」的教徒,并叫嚣:「要同政府势不两立。」史家胡同教堂参加了「三自爱国运动」,被告刘景文即积极策谋、鼓励并与王明道一起退出会堂,以示反抗。一九五八年,被告王明道、刘景文乘共产党整风之机又笼络反革命分子及教徒多人秘密计议,妄图乘机翻案,继续与政府顽抗。两被告上述罪行,有调查、检举材料证实,被告王明道、刘景文对主要罪行亦供认不讳,事实足可认定。

  查被告王明道、刘景文,解放后一贯利用宗教散布反革命言论,破坏政府政策法令及政治运动,积极煽动和挑拨教徒与政府对抗,并窝藏包庇反革命分子等罪行,虽经政府宽大处理,但仍不悔改,继续坚持反动立场,并进行反革命破坏活动,罪行严重,性质恶劣,实属经教不改的反革命分子,必须予以严惩。本院为维护社会治安,巩固人民民主政权,根据两被告犯罪情节,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惩治反革命条例第十条一、二、三项,第十三条及第十七条之规定,分别判决如下:

  一、被告王明道犯反革命罪,判处无期徒刑并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被告刘景文犯反革命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刑 期自一九五八年四月廿九日起到一九七三年四月廿八日止)。刑满后剥夺政治权利五年。

  二、属于被告王明道在本市东城区甘雨胡同廿九号之房屋十二间依法没收。

  如不服本判决,自接到判决书的第二天起,十天内,可以上诉。上诉状交二份,可以交本院转送,也可以直接交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

  院长 薛光华
  审判员 张世荣
  人民陪审员 王蕴辉
  人民陪审员 张宏光
  书记员 朱新田
  一九六三年七月十八日

  判决书里最后说:「如不服本判决,十天内可以上诉。」王先生不服,就提起上诉。其实他也知道,那个判决是宗教事务局、三自会等好几个方面商量的结果,上诉不会有什么用处,然而他还是上诉了。王太太则认为,一切都是主所许可的,她从主接受就是了。

  王先生上诉之后,过了两个多月,又把他叫到法院去,仍是坐大敞篷汽车去的。他又供认了一遍那些假罪状,并未加以否认,但对所称他被宽大释放后继续进行破坏活动一事提出辩解。高级法院对所诉理由不予采信,乃判决如下:

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刑事终审判决书

一九六三年刑终字第四九七号

  上诉人(即被告):王明道,男,六十三岁,北京人,原系基督教传道人。一九五五年八月七日因反革命罪被逮捕。一九五六年九月廿九日经政府宽大处理,教育释放。一九五八年四月廿九日又因反革命罪被逮捕。捕前住本市东城区甘雨胡同廿九号,现在押。上诉人为反革命一案,不服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一九六三年七月十八日(六一)中刑反字第五四八号判处其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的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以释放后虽有「不平思想」和退出教会辞去工作的消极抵抗行为,但并未拉拢被释放的反革命分子和教徒,继续破坏「三自爱国运动」,也未乘党整风之机妄图翻案为理由,请求改判从宽处理。经本院组成合议庭,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查明:

  上诉人王明道,解放后一贯坚持反动立场,仇视社会主义制度,利用宗教活动,散布反革命言论,诬蔑新社会,对政府的政策法令和政治运动,大肆进行破坏。在抗美援朝时,积极向教徒进行反革命宣传,阻止教徒参军和参加爱国捐献活动;三反运动时,亦乘机进行诬蔑破坏;肃反运动时,多次召集在机关、学校工作的教徒聚会,煽动教徒抗拒肃反运动。基督教徒发起「三自爱国运动」后,利用「聚会布道」和书写反动文章的手段,攻击、诬蔑「三自爱国运动」及其领导人,并指使反革命分子林淬锋、孙振陆在青岛、长春等地,破坏「三自爱国运动」,致使北京、青岛、长春等地的一些教堂退出「三自爱国运动」。此外,上诉人在反革命分子徐弘道被捕后,煽动徐妻赴天津市人民政府捣乱闹事。解放后,上诉人还曾窝藏包庇反革命分子匪国民党昌黎县党部书记长梁立志。

  上诉人因犯上述反革命罪行,于一九五五年八月七日被逮捕。一九五六年九月经政府宽大处理,教育释放。释放后,上诉人仍不知悔改,继续坚持反动立场,进行反革命活动,经常向教徒表示其被捕是「冤枉」,拉拢被政府宽大释放的反革命分子和教徒,继续破坏「三自爱国运动」,辱骂参加「三自爱国运动」的教徒,叫嚣与他们「势不两立」,并退出教会,以示反抗。一九五七年,上诉人乘党整风之机,又与反革命分子和教徒密议,妄图翻案。

  上述罪行,经本院审理属实。今上诉人对第一次被捕前的反革命罪行并不否认,但对其被宽大释放后的反革命罪行提出辩解,否认继续破坏「三自爱国运动」及乘党整风之机企图翻案的事实,经查上诉人的犯罪事实,已有同案犯及有关证人检举材料在案,足以证明属实。上诉人所诉理由不予采信。本院认为:上诉人解放后,一贯利用宗教活动,散布反革命言论,破坏政府的政策法令和政治运动,煽动教徒与政府对抗,并窝藏和包庇反革命分子,经政府宽大释放后,仍坚持反动立场,继续进行反革命活动,实属经教不改的反革命分子。原审法院根据上诉人的全部罪行,依法判处其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无不当。故本院判决如下:

  上诉驳回,维持原判。

  院长 刘 勇
审判长 蒋淑芬
审判员 冯加骏
代理审判员 马 英
一九六三年九月廿一日
书记员 焦玉萍

惩治反革命条例:

  第七条:参加反革命特务或间谍组织有下列情节之一者处死刑或无期徒刑。其情节较轻者处五年以上徒刑。

  七条二项:解放后组织或参加反革命特务或间谍组织者。

  七条六项:经人民政府教育释放后仍继续与反革命特务或间谍联系或进行反革命活动者。

  第十条:以反革命为目的,有下列挑拨煽动行为之一者处三年以上徒刑;其情节重大者处死刑或无期徒刑。

  十条一项:煽动群众,抵抗破坏人民政府征粮征税公役兵役或其他政令之实施者。

  二项:挑拨离间各民族各民主阶级各民主党派各人民团体或人民与政府间的团结者。

  三项:进行反革命宣传鼓动、制造和散布谣言者。

  第十三条:窝藏包庇反革命罪犯者处十年以下徒刑;其情节重大者处十年以上徒刑、无期徒刑或死刑。

  第十七条:犯本条例之罪者得剥夺其政治权利并得没收其财产之一部或全部。

  (六一年四月廿九日诉书 七条二.六款,十条一、二、三款,十三条

  六三年七月十八日中院 十条一、二、三项,十三条,十七条

  六三年九月廿一日高院 与中院同)

  从预审(公安局的审讯)到终审(法院的审讯),王先生始终不敢承认他所交代的罪行是假的,因为怕那样一说,就成了抗拒,就要从严。他唯一的希望是判得轻一些,不要判处无期徒刑。结果如何呢?正好是无期徒刑,一辈子不能出监了。可是没有想到,人的尽头就是神的起头,他的人生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

第二十九章 他站起来了

  上诉驳回后,无期徒刑已经定案,没有希望了。但神正是用这一件事挽救了他,使他绝处逢生,在灵性上得到一个极大的复兴,成为他生命史上一个重要的转折点。

  王先生在南所用十六个字形容他当时的心境:「既愤且愧,置身无地,悲观失望,坐以待毙。」他觉得完了,一切都完了。愤是愤受了人的诬陷,愧是愧自己失败到这般地步。既然置身无地,只有悲观失望,等着死在监里了。这时他心潮翻滚,痛苦难当,就祷告神说:「神哪!祢怎么这么残忍,叫我遭遇这样的打击,被判无期徒刑?」就在这个时候,他忽然想起他二十一岁时背熟的一段圣经来:

  「至于我,我要仰望耶和华,要等候那救我的神,我的神必应允我。我的仇敌啊,不要向我夸耀。我虽跌倒,却要起来,我虽坐在黑暗里,耶和华却作我的光。我要忍受耶和华的恼怒,因我得罪了祂,直等祂为我辩屈,为我伸冤。祂必领我到光明中,我必得见祂的公义。」(弥七7-9)

  神的话在他心里发生了一个奇妙的功效,使他从极大的痛苦与失望中解脱出来。这时他才醒悟过来,认识到他之所以被判无期徒刑是因为他大量撒谎,犯了神所憎恶的大罪,得罪了神。他对神的不满立时都烟消云散,他说:「判我无期徒刑,该判!就是判死刑也是应该的。我要忍受耶和华的恼怒,因我得罪了祂。」他看见了自己的大失败,就决定把从前所说的谎言完全推翻。于是他向神祷告说:「神啊!求祢给我一个机会,叫我翻供。」希奇!就在他这样祷告过后,心里平安了,也不害怕了,而且以后每当他想到这件事时,心里就有一种赦罪的平安与喜乐。感谢神,过了没几天,政府就把他调到监狱医院的养病房去,给他一个人住一间房子。其实那时他的肺病已经痊愈,不需要再住医院了,因为医院的大夫在不久前曾告诉他说,「你肺里那些烂的地方都已经钙化了。」但神为了给祂仆人有充足的时间和安静的环境可以写材料,就这样安排,事情也就这样成了。

  养病房的环境很好,外面院子里种着许多的花,窗子是朝南开的。那时是秋天,晴天比较多,白天阳光照进来,屋子里晒得暖暖和和的,又很豁亮;晚上有日光灯,把屋子照得通明,而且还有一个炉子,夜里也不觉得冷,那实在是一个写材料最理想的地方。在养病房,伙食也改善了,常常有肉食,真是做梦也想不到的。王先生这个无期徒刑的犯人真是一个特殊的犯人,享受着特殊的待遇。

  搬到养病房去的第二天,有一位镶大金牙的人把他找去谈话。另外还有两个人,从他们的服装就可以知道他们都是高级干部。王先生就问那位镶大金牙的人说:

  「先生贵姓?」

  「这是张监狱长。」旁边的一个人说。

  随后张监狱长指着另外两个人说:「这是刘院长,监狱医院的院长。那位是邢科长。」

  张监狱长喊王先生的目的,是想知道他判了无期徒刑后的思想。他告诉王先生说:「刑期是活的。」王先生心里明白那意思是说,「你虽然判了无期,但说减就减,说放就放。」底下当然就要看你的态度了。王先生问张监狱长说:

  「你要我谈什么呢?」

  「随便谈谈,没有一定的范围,你愿意谈什么就谈什么。」

  于是王先生就谈他的思想,把他的事情从头到尾都照真实的情况说了。从两点钟进去,到五点十分出来,足足谈了三个多小时。在这三个多小时中,几乎全是王先生谈,张监狱长只说了几句话。他谈一些时候,嘴就干了,张监狱长说:

  「你渴了吧?」

  「还行。」实际上他是想喝点水,可是他不好意思说。张监狱长就叫刘院长给他倒了一杯热茶,送到他面前。他喝了以后,更有劲儿了,于是继续谈下去。他们找他谈话,并没有劝说他什么,只是听他谈。谈完以后,张监狱长给了他一大沓子白材料纸,有好几百张,说:「你写写你的思想吧!」

  当天晚上他就开始写起来了。第二天张监狱长到他屋子来,问他说:

  「你写了没有?」

  「我在写,已经写了一些了。」

  「我先拿去看看。」

  王先生说:「等我把这一百张写完了,一块儿交给监狱长吧!」于是他又写下去。白天写,晚上也写,总是要到熄灯铃响了以后才停止,写得多的时候一天能写七、八千字。首先他向政府承认,从前他所说的那些口供都是谎言,是因为害怕才说的,他根本没有犯过一个国法。他把他所说过的谎言整个推翻了,他承认除了「反对三自会」是真实的以外,其余的没有一样是真的。他写了好几千张材料纸,把他儿子从上海邮寄给他的一枝顶好用的蘸水钢笔都写坏了。他每写完一百张,就把它粘起来钉成一册,总共写了几十册,都交给张监狱长了。张监狱长先后到他屋子里去过两三次。另一位段监狱长也找他谈过一次话,叫他谈他的思想。王先生说:「我没有犯过罪,我所以认了那么多的罪,是因为我怕被枪毙,又怕我妻子死在监里。我这样做完全是为了讨政府的喜欢,因为草岚子胡同看守所的同监犯人蒙光华对我说,『认的罪越多,出去得越快。』所以我就多认罪,把许多自己根本没有犯过的罪都扣到自己头上了。」

  他写了几千张材料,把他所说的谎言全都推翻后,政府对他就绝望了。王先生夫妇都很明白政府对他们的苦心:无论是「高压」或是「照顾」,都为一个目的,就是希望他转变。高压是为了叫他转变,照顾是为了叫他转变得更好。判他无期徒刑,目的也不是真是想关他一辈子,而是希望藉这个压力使他转变。他们这样做,所根据的是人的自然规律,但唯物论者不晓得除了自然律以外,还有一个灵律在基督徒身上起作用,所以他们的努力未能产生预期的效果。

  这时候,王先生心里顶平安,因为他已经认了罪,他不但在神面前认了罪,而且在政府面前也认了罪。

  「义人虽七次跌倒,仍必兴起。」失败达八年之久的王明道先生,现在重新站起来了。他恢复了他原来的人生。从此以后,他严格要求自己必须绝对诚实,不可有半点虚假。是就说是,不是就说不是。这是他此后十六年(一九六三至七九年)狱中生活的指导原则:宁可死在监里,也决不说半句谎言。

  他站立起来以后,神给了他一个应许:「你们必欢欢喜喜而出来,平平安安蒙引导,大山小山在你们面前发声歌唱,田野的树木也都拍掌。松树长出代替荆棘,番石榴长出代替蒺藜,这要为耶和华留名,作为永远的证据,不能剪除。」(赛五十五章十二至十三节)「欢欢喜喜而出来」,从哪里出来呢,已经判了无期徒刑,怎么出得来呢?但神的话说:「你们必欢欢喜喜而出来」,那就一定能出来。感谢赞美主!「在人这是不能的,在神凡事都能。」后来的事实证明,神的应许奇妙地应验了。

九、苦苦挣扎

第二十六章 获释之后

  出监刚刚两三天,派出所就打电话来,说公安局的人叫王先生夫妇去屯绢胡同谈话。此后他们差不多每两个礼拜就要去一次。每次去,政府干部都是十分热情地招待他们,让他们坐在沙发上,给他们预备热茶,摆上瓜子、花生和糖果等等。两位干部一边一个陪着他们,其中一位是专门负责跟他们谈话的,每次他都在。如果当时不在,一个电话过去,他马上就到。他一趟又一趟地跟他们谈,说话相当和气,态度也十分温柔,而且从各方面替他们着想,对他们的照顾真可谓无微不至。所盼望的无非是他们赶快出来,参加三自会,可是事实上这件事他们办不到。他们在监里的时候,对外面的情况一无所知,但出监以后,看见许多信徒仍是那样单纯,那样爱主,持守当日所传给他们的真理之道,并且盼望王先生没有变,仍旧走主的道路,这个「三自」他们如何参加得了?但又不敢说出口,苦就苦在这里。

  一些已经参加「三自」的人,看见王先生出来了,迫不及待地找机会立功,讨政府的欢喜:

  毕小姐九月三十日下午做了一翻规劝回到香山之后,又从香山写信给王先生,由她和她的同工联合署名,对他在青年会所做的假检讨倍加赞扬:「你念的检讨为神人所共悦。」王先生看了以后怒不可遏,立刻把它摔在地上了。

  过了几天,基督徒会堂的两位信徒去看王先生,一位是生懿新小姐,一位是柳晓津弟兄。他们对王先生说:「吴耀宗是虔诚的基督徒,热心事奉主,你不应该反对他。」王先生听了,简直都要气疯了。吴耀宗明明是假先知,他们却夸奖他是虔诚的基督徒,热心事奉主,王先生怎么受得了?但那时他不敢说一句批评吴耀宗的话,因为一批评,马上又得进监。所以他就趴下来,跪在他们面前求他们说:「我的贤侄、贤侄女,你们饶了我吧!别再往下说了,我给你们磕头了。」他就跪在楼上那个水泥地板上给他们磕了三个头。两个人自觉无趣,也只好住口了。

  又过了些日子,上海一位佟弟兄到北京去看王先生。此人原是王明道的狂热拥护者,在上海愚园路有个聚会的地方,他们那个教会什么都向北京基督徒会堂看齐:诗本用基督徒会堂的赞美诗,名字也叫基督徒会堂,与王先生的关系非常好。后来他参加了「三自」,并且当了吴耀宗先生的助手,帮他做些抄抄写写的工作。这次他来看王先生时说,「吴耀宗是很谦和的。」王先生一听马上火起来了,从那以后佟弟兄再也不去了。

  另外一方面,基督徒会堂也有一些神的余民,坚决拒绝与三自会发生任何关系:

  王先生进监以后,基督徒会堂参加了「三自」。黄小同姐妹写信去声明退出该教会,从此再也没进那个教会的大门。王先生夫妇获释时,她已经搬了家。当时她正在病中,听说他们住在会堂,就托知心朋友朱姐妹去探望,说黄小同愿意见见他们。当然他们也很愿意见见她,因为那时他们的确很迷惘。王先生已经答应政府参加「三自」,但这条路怎么走法?实在不好走,所以他们就去了。走到南小街,见一个人站在那里,是熟人,但又不太熟,看样子像是监视他们的。他们到了黄小同姐妹家,她就对他们说:「教会参加『三自』,就是淫妇。」同时还把她写给基督徒会堂、声明退出该教会的信读给他们听。这时他们才看出,无论如何不能参加三自会,在这件事上再也不能往前迈一步了。

  王笃恩弟兄是一个敬爱王先生的人,他没有进监。当他听到王先生获释的消息时,马上打电话去。王太太接的电话,证实这件事,他就去了。王先生把他带到楼上,跟他谈话,一边说,一边哭。他坐在那里听,心里难过极了。可不知怎么的,他一滴眼泪也掉不出来,只听王先生一直说自己太失败了,悔恨自己。

  尤一波弟兄出监比王先生晚一个多月。他出监后的第一个礼拜天,他的妻子对他说:「叔叔出来了,咱们去看看他。」他们看见王先生好像顶懊悔的样子,不肯说话。因为他老是坐着,腿都肿了,没有下楼去参加聚会。做完礼拜后,他们再上楼去看他,他只说了一句话:「我真对不起你们!」王先生知道,这些年轻人都因为他的缘故被捕的,他觉得很对不起他们。

  王先生获释后不久,在长春被捕的孙振陆弟兄也出来了。他回到北京,从火车站打电话到会堂,得知王先生确是已经出来了,就雇了一辆三轮车,直接到会堂去见王先生。谈了一些时候,再带着行李乘原车回山老胡同家里去。

  李再生先生听说王先生夫妇出来了,住在会堂,就又去给他们做饭。人家都害怕,他什么也不怕。有一天徐弘道先生来了,到会堂楼上去看王先生,李先生也跟着上去了,他当着徐先生的面说:「我真感谢主,他们俩进去了,我也跟着进去了。我回来了,他们也回来了。要不是这样的话,我就没有资格在这里给他们做饭。我是他们的一个安慰。」

  甄品道先生夫妇听到王先生获释的消息后,十月初赶到北京去看他们。他的太太先去,看过以后当天就回去了。他是第二天去的,住在前门外一个同乡的家里,然后去会堂看王先生。但见王先生十分难过,半天不肯说一句话。此后有一天他再去看他时,陈荷生先生夫妇也在场,王先生就对他们说:「唉,我们都是一台戏啊!给世人和天使观看。我们这不是正演着了吗?」这么一说,话就谈不到正文上去了。对于参加不参加「三自」的问题,他始终回避不谈。

  一九五六年十月十六日,王先生出狱才半个月,李再生和甄品道邀他去陶然亭公园游园。王太太因为还信得过他们,就答应了。这时翁立升也在场,想与之同去,他们又不好拒绝,所以就大家一起去了。朋友们原是想跟王先生单独出去谈谈,翁这么一来,就不好谈了。翁立升这个人大家都觉得不太可靠,他从前做过张学良将军的机要秘书,王先生被捕前他就常去会堂,现在王先生获释回来,他又来了。奇怪的是,当别人都不敢接近王先生时,翁立升却敢于和他过往如此之密,而且一直没出过问题,也没听说他受到政府的注意,看来他是有任务的。

  在陶然亭,他们都劝说王先生登台讲道,可是王先生不能这样做,但不能明说,他的心情是极其矛盾和痛苦的。李再生觉得王先生对他不像从前那么坦诚,就问道:

  「明道哥,你对我好像有点怀疑吧?」

  王先生伸开右手,然后又手抚胸说:「我是满腹狐疑。」

  坐在旁边的翁立升哈哈大笑起来:「世界上少有这样的人:人家怀疑你,你还就问;他怀疑你,他还就说出来。

  午饭时间,他们把带来的面包、酱肉和水果放在桌上,也把纸包着的一斤块糖摊开,放在桌上。四人边吃边谈,谈到陶然亭,又谈到陶然亭的「香冢」。王先生突然想到含冤就缢的香妃,就把块糖向四外推了推,在那张一尺见方的黄色包糖纸中间露出一块空白,他拿起钢笔,在那块空白处默书了「香冢」的碑文(注),然后又通读一边:

  「浩浩愁,莽莽劫,短歌终,明月缺,戮戮孤城,中有碧血。碧亦有时尽,血亦有时减,一缕香烟魂断绝,是耶非耶化为蝴蝶。」

  王先生此时是藉诗文抒发内心的惆怅,言己之不敢言。但这首词很可能被汇报政府,成了定他「释放后喊冤叫屈」罪名的根据。

  寻找各种机会去看王先生的人相当多。当然大家都害怕与王先生过从甚密会被逮捕,特别是那些刚刚释放的人,更是不敢多接近他。然而这些人彼此之间还是有来往的,逮捕并没有割断肢体间生命的联系,大家的心仍是紧紧地连接在一起。

  王先生出监以后,心里一直怕得要命,就像上刀山一样。可是王太太一点也不怕,总是很乐观。有一天王先生问王太太说:

  「我怎么办呢?我不能演戏传道啊!」

  「是啊!」王太太鼓励他,「你不应当害怕。」

  他们每隔两个礼拜就要去屯绢胡同谈一次话,这件事对他们是个很大的负担和压力。政府干部每次都要问他们:「你们搞通了没有?」他们每次总是回答说:「还是没搞通,参加不了的。」但为什么搞不通呢?总得说出个理由来啊!那时三自会常常开会,每次开会都通知他们去参加,并且把开会的程序单寄给他们,内中包括某月某日要开会、下个礼拜天讲道该讲什么题目、念什么圣经和为什么事情祷告等等。王太太就根据这个程序单对他们说:

  「像这样的程序,我们怎么能参加?他们是不信神的,他们用人的办法把下个礼拜该讲什么、祷告什么都安排好了。当然我们不敢说我们所讲的都是出于神,但至少有一个心愿,愿意听主的话,主叫讲什么就讲什么。他们都是这样事先安排好了,我们怎么做得来?譬如说他们祷告,我们闭眼不闭眼?没法闭眼呀!我们参加不了的。」

  他们就是这样一步步地往后退。同时因为他们两位都生病,所以一直没去参加。

  王太太出监以前本来就有病,大约是在五月份的时候,有一天上午放风(即叫犯人排着队到监房外的院子里走动走动)回来觉得很热,喝了杯凉开水,下午就发起高烧起不来了,而且咳嗽得很厉害,夜里咳个不停,甚至门外守卫的都常常叫他小声点儿。出监以后,她一直病着,不能参加任何会议,这实在是神特别的保守。她对王先生看得很紧,他走到哪里,她就跟到哪里,就是怕他自杀。有一次在屯绢胡同,政府工作人员要带王先生一个人出去走走,王太太说:

  「我现在身体不好,我不放心。」

  「不要紧的,带他到公园走走,散散心,再给你送回来,还不行?」

  「不行,」王太太顶和善的回答,「我实在不放心。」

  他们一再说要带他去,她总是说:「我不放心,我怕他要自杀,因为他父亲是自杀死的,我怕他有这个根。说不定他一个想不开,就会自杀,所以我不敢撒手。」她还对他们说:「如果他自杀了,那会给政府造成不可挽回的损失。」结果政府干部想带他出去走走的事始终没有去成。若是真的去了的话,他们一吓唬他,那就完了。所以王太太的病,也实在是主的恩典,神用这个病保守了这件事。

  王先生这时的心情特别不好。最令他痛苦的,就是他心里的话不能跟人讲。王先生获释后,信徒都很高兴。他们想王先生出来了,那可好了,可以上台讲道了。但是怎么一直不上台讲道啊?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们不明白,王先生又不能跟他们说政府希望他参加「三自」,他却参加不了。他有好些话甚至都不能跟王太太说,王太太自己知道的事也不能跟别人讲,全都窝在心里,难过极了。所以他一想起来,就一阵阵地像发神经病似的:

  有一天早晨起床之后,他把炉子上的一盆热水端起来,晃荡晃荡地就要往头上倒,虽然没倒成,但那个样子就像是要倒的样子。

  那时甘雨胡同家里修房子,院子里有泡的石灰。他把石灰拿回来,就要放到嘴里尝尝。有一次都已经放到嘴里了,幸亏给李再生先生看见,从他嘴里抢出来。就这样,他的嘴还烧了好几天,里边的皮都烧破了。

  在许多事上他都显得不正常。有时他爬到楼下去,跪在小客厅的门口,「嗷,嗷,嗷」地直喊。王太太在楼上病着,下不去,就听见他那样直喊,不说话,因为他心里实在憋得受不了。

  到屯绢胡同去过几次之后,王先生也病了,而且病得很厉害。他得的是荨麻诊,俗语称风疹块,因为他在街上吃了一些爆肚之类荤腥的东西。长期吃素的肚子,乍一吃荤受不了,加上心里的烦躁和懊恼,荨麻诊就发了。请了一位中医来看,说他是因心里郁闷,吃东西不合适引起的。平常的风疹块都是一块一块的,他却是全身一片一片大面积的,脸和耳朵都肿得很大,腿肿得很粗,甚至连肠胃和食道里都有,三天之久滴水不进,嘴里的气味大极了。一个多月不能下地,就坐在床上粘邮票解闷。他常常坐在那里,两、三个小时动也不动,也不说话。

  那时「三自」还是常来通知他们去开会。他腿肿得都不能下地,当然就不能去,这也是天父的大恩典。原燕京大学宗教学院院长赵紫辰先生去看过他,见他确是病了,就安慰他一番,劝他好好休养。屯绢胡同曾多次打电话叫他们去,他们实在去不了,也就算了。后来屯绢胡同还打电话来,问王先生好。

  王太太的母亲刘老太太在上海,听说女儿、女婿出监,希望早些见到他们。当然他们也很想看看她老人家,所以屡次写信去,请她给他们在上海找房子,可是他们却不知道政府不许可他们离开北京。老太太找好了房子等他们去,却不见他们到来,就叫王先生的儿子天铎到北京去,看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王太太认为这里可能也有政府的意图,因为政府是希望他们好好地走上那条「三自」的路,所以百般地忍耐,可以说用尽了苦心,但他们就是走不上去,政府也不明白到底为了什么。所以天铎的北京之行可能具有双重的使命。

  天铎到了北京,王先生就跟他谈谈,但他心里的痛苦还是不能跟他说。有一天,王先生坐在沙发椅子上,心里痛苦得无法忍受,就用两双手拼命地打自己嘴巴。天铎连忙过去,骑在爸爸腿上,握住他的双手说:

  「爸爸,你有什么痛苦,跟我说说。」

  「我没法儿跟你说,」王先生痛苦地说,「带到坟墓里去吧!」他知道天铎是个好孩子,但很单纯。他若跟天铎说了,天铎就得去汇报,说「我爸爸说他冤枉。」这样他就得再进监,因此他什么话都不敢跟儿子说。王先生非常喜欢这个儿子,并且称赞他真好,但他始终没有一次对儿子讲过他在监里的事,他把所有的委屈都藏在心里。

  因为心里很烦,有一天晚上王先生跟天铎说,「我们去看戏!」那时崇文门大街真光电影院正在演《杨乃武与小白菜》。他们看到一半,天铎到厕所去,这时王先生偷偷地哭了。他看到杨乃武有个姐姐,在北京王府里做事情,她去探望杨乃武时,得知弟弟的实情,就替他辩护,结果把案子给翻过来了。王先生就想:「杨乃武有个姐姐去看他,我姐姐死了,有谁来看我呀?」想到自己身世的凄凉,触景伤情,就哭起来了。

  天铎本来是利用春节三天的假期,又请了几天假来看父母的。看见妈妈病得那样重,爸爸又这样痛苦,实在不忍心走,就连续请了好几次假,住了二十多天才回去。到上海之后写信给妈妈,说请爸爸写几个字给他寄去,王先生连一个字也没有写。那些日子他痛苦极了,天天想着自杀,一来觉得自己撒了那么多谎,没脸活着;二来又怕再次进监,倒不如干脆死了的好。

  天铎回去以后,上海政府告诉刘老太太说,王明道和刘景文不能离开北京,于是她就自己到北京去了。

  王先生出监时,基督徒会堂已经有了新的执事会。被捕释放的严金光、柳晓津和王恩庆都已经当上了执事。住在甘雨胡同廿九号院内的田稼丰也当了执事。王先生一回一回地跟他们商量,请求辞职,他们哪儿敢答应啊?所以事情就一直这样拖下来。到了一九五七年三月,王先生看实在辞不掉,就到宗教事务局去见李局长。王太太对局长说:

  「他(指王先生)已经没有资格传道了。自己对神都靠不着了,还怎么能讲道?」

  「那不要紧。你们教会只剩下一个人,政府不会怪你们;你们教会有二千个人聚会,政府也不会去过问。你们就去办那个教会好了。」局长的言下之意就是,只要你们参加「三自」就好了,教会办得怎么样,没有什么要紧。王太太认为,政府对王先生可能还另有使命,因为会堂的信徒刘太太有一次去看王先生时,曾安慰他说:「快快起来,将来有盼望,咱们好出国。」刘太太是老早就站到「三自」那个立场上去的人。这句话的意思很可能是希望王先生病好起来,政府有国外的任务派他去做。

  王太太最后对李局长说:

  「实在不行,一定要退下来。」

  「我警告你们:」局长说,「不要走下坡路啊!走下坡路是危险的,将来有什么事,只能由你们自己负责任。」

  「这个没有办法。」王太太说,「主要是他现在已经不能做传道人,再上台讲道了。」

  这样就算辞退了。回来以后就收拾东西,准备搬到甘雨胡同去。四月七日,在他们搬离会堂的前一天,毕小姐又到会堂去看王先生。她说:

  「明道哥,明道哥,现在北京各教会都争着请我去讲道,我简直忙得不得了。」王先生明白她的意思是说:你若是参加了三自会,请你的人一定更多,你就成了顶红的人了。王先生心里说:「你以为他们是尊重你吗?他们是利用你来鼓励我到各教会去讲道。」王先生睬也没睬她,第二天就从会堂搬出去了。从那天起,王先生再没有进过基督徒会堂的门。

  帮他们搬家的是大秦哥。他不知道会堂的煤有一部分是迟太太的,以为各处堆的煤全是王先生的,所以就刮得光光的都搬走了。王太太觉得应当补偿给迟太太,就叫了几百斤煤球给她送去。她一看见这煤球就说:「我可不能接受你的东西!」意思就是跟王太太划清界限。从那时起,彼此几十年的同工,就再没有见过面。

  注:「香冢」就是香妃的坟墓。香妃相传为回部某酋长妻,生而体有异香,号曰香妃。清高宗乾隆帝定回疆,生得香妃,纳为妃,宠冠后宫。妃复仇之念终不释。太后伺高宗出,召妃入慈宁宫,问曰汝终当何为?对曰死耳。既不得遂复仇之志,毋宁死。太后乃令引入他室,缢杀之。高宗回救不及,乃葬之于陶然亭,并立「香冢」碑。王先生所书即「香冢」之碑文。此碑在陶然亭约有二百年之久,一九五二年公园扩建,乃将「香冢」拆除。

第二十七章 重陷囹圄

  王先生获释后基督徒会堂总共住了六个月零九天,就搬出去。从这天起,他就算彻底地脱离了这个教会,再也不跟它发生任何关系。他是准备隐姓埋名,了此一生。可是哪儿有这么简单?政府岂肯就此罢休?事实上他们从坚决辞退的那一天起,就已经播下了第二次被捕的种子。

  李局长给他们严肃的警告,他们执意不从,政府也没有办法勉强。他们搬到甘雨胡同以后,就不再去屯绢胡同,政府也没有再叫他们去。那就算他们走下坡路,政府不理他们了。这时他们心里倒感到一点释放,但问题并没有解决。王先生心里很明白,政府放他出来,为的是叫他参加三自会,演戏传道。他不就范,二次进监是难免的,所以他心里那块石头还是没有落下去。他心里烦,总得找点儿事情做做。甘雨胡同房子的地面,原来都是砖地,他准备改成洋灰地,就把每个房间的地面分成两块或三块来做,先砸碎砖,然后拌沙子和洋灰,拌好了就一块一块地抹。抹好这块再抹那块,屋里的东西就这样搬过来又搬过去。地面做好了,再做清洁工作,他手里拿块抹布擦桌子上的东西,瓶呀,罐呀,一个挨着一个擦,手脚忙个不停。他勤快得很,可就是不说话。有人去看他,他也不说话。有时他出去看电影,王太太很不放心,因为不知道他上哪儿去了。有时他回来得顶晚,王太太就老是揪着个心,日子很难过。

  刘老太太来北京,原是准备看看他们就回去的,所以在会堂住时,就给她报的临时户口,后来她跟着他们一起搬到甘雨胡同去。日期到了,给她买好火车票就要南返时,她忽然头晕起来,没有走成。王太太就去派出所试试看,能不能把她的户口从上海迁到北京来。结果倒迁成功了,而且他们三个人的名字——王明道、刘景文、张美云(刘老太太),都上了选民榜,还发给选民证,可以选举了,这时王先生心里想大概他们的事情过去了。到了四月下旬,天铎出差到北京,说是有个实验要在北京农业大学做一个多月。他早晨骑着爸爸的自行车去上班,晚上回家来住。他这么一回来,王先生心里得了不少安慰,还说准备五一劳动节那天跟天铎上街去游行,谁知四月二十九日他就又被捕了。这真是「人正说平安稳妥的时候,灾祸忽然临到他们。」其实这一切,王太太认为都是政府预先安排好的:天铎来,正是为了他们被捕后收拾那个残局。不然刘老太太一下子精神受不了,出个问题怎么办?政府是想得很周到的。王先生夫妇搬到甘雨胡同去,政府并没有立时逮捕,而是又等了一年多,看他们实在走不上这条路时,才下令逮捕的。

  四月二十九日那天真奇怪,王太太踩着缝纫机做绵鞋,「啪」的一声一根针断了,换一根再踩,又断了,接连断了五六根针。晚上十点多钟,他们吃完饺子,老太太已经躺下了,忽然听见敲门的声音。那时街门已经上了锁,王先生走到门口去问:

  「找谁呀?」

  「找姓王的。」

  「您是哪儿来的?」

  「派出所的。」

  「街门锁着呢,我去拿街门钥匙。」

  于是王先生回去告诉老太太说:「姆妈,起来吧!逮我来了。」老太太立刻就起来了。

  王太太出去开的街门,一会儿进来两个警察,看见王天铎在那里,就对他说:「工作证!」天铎把工作证拿给他们看,这时王先生想是他弄错了,原来是查户口的,不是来逮捕他的,他就坐下了。刚一坐下,进来一个人。谁呢?就是他第一次进监在草岚子胡同看守所审讯他的那个审讯员!王先生一看见他,立时就站起来,请他坐在椅子上,自己坐在他的对面。审讯员问过他的姓名以后,叫他在逮捕证上签字,拿出手铐,就把他铐上了。王先生问他:

  「我出来一年多,什么都没有做,你们为什么逮捕我?」

  「明天到法庭上去说。」

  两个警察走过来就把他带走了。临行前王先生过去亲了亲王太太,还想过去跟老太太亲亲,后来想这样不好,因为中国人不习惯女婿跟丈母娘亲,就连手都没有握,硬着心出去了。到了门口,看见一辆小汽车停在那里,他们把他推上汽车,一边坐一个,就押走了。

  王先生被带走以后,他们怕老太太受不了,就把王太太从这个屋子带到靠街门的那间屋子,就是他们的卧房。天铎站在屋子中间的门槛上,亲眼看见他们把他母亲拷起来。王太太知道马上要把她带走,就说:

  「我要跟妈妈说声再见!」

  「不行!」他们说,「你不许喊!不许喊!」他们怕她喊了,给邻居听见,所以不准她出声。就这样她也被带走了,临行前没能再见妈妈一面。

  第二天一早提审时,审讯员拿出一卷纸来,交给王先生说:

  「你不是问我为什么逮捕你吗?你看看这个!」

  王先生一看,原来是他出监以前写的《立功赎罪计划》,上面写着:「我出监以后,带领教会参加三自会。」看了这个材料以后他就说:

  「我错了,我失信失言了。对朋友也不能失信失言,何况对政府?」

  「对政府可跟对朋友不同,对政府失信失言是严重的事!」王先生知道那意思就是说,那是大罪。

  王太太进监后第一次提审时,屯绢胡同那位专门负责跟他们谈话的干部就坐在那里。她一进去,那位干部气冲冲地对她说:

  「你这个不识抬举的,你把教会弄得乌烟瘴气。你为什么说他父亲是自杀的?」他一边说,一边拿手指点着她。

  「他父亲本来是自杀的,」王太太说,「所以我怕他自杀。」她在监外时,总是拿这个话来推托,以致这位干部大功不能告成。特别是她所说的「如果王明道自杀了,会给政府造成不可挽回的损失」那句话,真把他给气坏了。

  王先生二次被捕后,那个老审讯员只审了一次,就换了人。在审讯口供笔录纸的左上角,有一个地方是填写「审讯员姓名」的。那位老审讯员审了几十次,始终不填写自己的名字,甚至连他姓什么,王先生都不知道。因为看见他留着一撮小胡子,所以王先生跟人谈起来,就称他为「小胡子审讯员」。等到换了新的审讯员,每次的口供笔录他都写上自己的名字:「高广智」。这人对王先生很客气,从来没有向他瞪过眼,也没有向他撒过谎。

  一九五八年,监里的犯人已经可以天天看报了。有的报是贴在院子里的墙上,有的是送到各个监号去。送到监号的报纸有三种:人民日报、北京日报和天津日报。各监号犯人是轮流着看,先看一种,然后再换一种。王先生进监不久,就在人民日报上看见,天主教的龚品梅主教判了无期徒刑。他最怕判无期徒刑,为了能判得轻一点,他就继续大量地撒谎,除了把先前认过的罪又重认一遍之外,还说「我出监以后要参加三自会」。

  王先生二次进监,提审的次数有限,主要都是重述第一次被捕时交代过的假罪状。有一件事是比较新鲜的,就是审讯员问他:

  「你去过外国大使馆请求避难吗?」

  「我是中国人,我住在北京,我上哪个大使馆去请求避难呀?」王先生说,「这又不是在伦敦或者华盛顿。外国大使馆都在北京,在中国政权之下,他们能保护我吗?」不知他们从哪儿听了这么一个谣言就来问他,实际上他一生除了在很多年以前曾去荷兰大使馆看过葛迦先生老夫妻俩以外,从来没有去过别的大使馆。

  王太太二次进监后基本上没有提审。有一次他们把她叫去,问她有关薄汀庭姐妹的一管手枪的事。这位姐妹是基督徒会堂的信徒,参加过抗美援朝,她说她把一管手枪存放在王太太那儿了,其实没有。另一次是为了王先生写给她的一封信。

  王先生夫妇二次进监后,都住在新监。王太太被分配在一九五七年首次被捕的宋天婴和萧语中两位姐妹那个监房。李仁贞姐妹,郭孙蕙青姐妹和二次被捕的陈善理大夫,都不和她们在同一个监房,但在同一个看守所里。新监在草岚子胡同看守所的后院,是新建起来的,比较讲究,也比较清洁。王先生还是住在老地方——新监三号。一九五九初他们还没有离开新监以前,王先生曾写信给王太太,通过审讯员转。当然这是审讯员的意思,因为上一次把他们放出去,参加三自会没成功,是由于王太太从中作梗,否则也许就进了三自会了,所以这回要做做她的工作。那天审讯员提审说:

  「王明道给你一封信。」他只说,却不拿出信来。

  「你给我看看吧!」

  「不给你看。」

  「你给我看看得了!」

  「不给你看。」

  「你给我看看得了!」王太太央求他。

  「不给你看。」

  经过再三央求,这才给她看了。信上说:「我还是想出去工作。我对圣经上的一些问题有新的看见。譬如说像当兵啦,从前看是有矛盾的,现在对那些问题的解释我另有看法,我有了转变。」王先生那时心里很痛苦,迫切希望能从王太太那里得到一点同情。但她没有回答,因为她没有办法回答。

  一九五九年春,他们搬到另外一个院子,那叫丁监(即东院),是个四合院,在那里他们开始参加劳动。女犯人有的做猫身子,有的做猫脑袋。给猫身子装上脑袋以后,男犯人就装猫眼睛,女犯人再画猫嘴上的胡子。王先生是负责在猫的玻璃眼睛上描眼珠子的,王太太则是坐在炕上打毛衣。起初王太太并不知道王先生也在那里,有一天她同监号的犯人曾玉华偷偷地跟他说:「王明道也来了。」当时她一愣,想他干吗到这里来?她就忘了他也是犯人了。后来他从窗缝里看见了他,只能偷看一眼,不能老盯着看,因为还有别的犯人,被他们知道了那就不得了。那里男犯人常在她们窗外放风,所以王太太就常有机会偷看到他。有一次她们女犯出去放茅(即集体去厕所),王太太看见王先生在窗台的外边晾猫眼睛。还有一次王先生腹泻,她听见打饭的人大声喊:「王明道拉肚子,吃软食!」她就知道他身体不好了。

  那时犯人可以给家里写信,要些鱼肝油丸和食母生。王太太身体不好,王先生身体也不好,怎么向家里说呢?不能在信上说知道他的事啊!她动了个脑筋,就写道:「安宝身体也软弱,也需要吃点。」安宝是王太太二哥下面的一个已经去世的哥哥,与王先生同年,有时她们家就拿王先生当安宝。只要一说安宝,老太太就知道指的是谁了。后来老太太回信说:「你有一份,安宝也有一份。你放心吧!」

  他们在丁监时,王先生也看见过王太太。有一次,他们两人走了个对面,但是谁也不能跟谁说一句话。

  一九五九年九月,他们都调到乙监。王太太调到那里时,曾玉华已经先调到那里了。有一天,又是她告诉王太太说:「王明道在后边小过道那里放风呢!」从缝里一看果然是的,她看见他那张脸太愁苦了。

  在乙监呆了一两个月。到十一月自然灾害(大饥荒)开始时,整个草岚子的犯人都搬到功德林看守所去,草岚子改作别用。功德林在得胜门外,原是一个道教的庙宇,后来改建成一所监狱。这个监狱的结构很象蜘蛛网,中间是一个办公室,四通八达,可以通到各个监房。朝鲜战争时抓到的美国战俘都是送到那里去,里面有很好的沐浴设备,还有英文书给那些战俘们看。

  在功德林不提审,也不劳动,他们在那里过的冬。那年天气最冷,吃的也最差。住了大约三个月,到一九六零年二月春节前夕,就调到北京市自新路看守所(简称南所)去了。

  南所在北京监狱的旁边,彼此只是一墙之隔,有门可以进出。南所一般是已经结了案的犯人等候判决的地方,一经判决,立即送往北京监狱或其他劳改单位服刑。可是无论是王先生或是王太太,都在南所呆了五、六年之久。归根结底,政府并没有意思要关他们一辈子,还是希望他们能有转变,出去参加三自会,为政府效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