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压力日增

第十章 假弟兄混进教会

  一九五四年,当这场属灵的争战进一步向前发展时,不少形迹可疑的人钻进教会,并且取得了弟兄姐妹的信任。无论是在基督徒会堂的外围,或是在基督徒会堂的内部,都有这样的人物出现。

  北京基督徒学生会被认为是基督徒会堂的外围组织,因为其中绝大部分青年学生都在基督徒会堂聚会。虽然名义上它并不忙于这个教会,但王先生对它确实有着极大的影响力。学生会的主席和副主席都是学生,但其下的各组负责人就不一定如此,其中有的就是教师或国家干部。学生会的工作祷告会是它的一个重要聚会,一切大事都在那里决定。譬如说,像学生会参加不参加「三自」,就是在那个祷告会中讨论决定的。参加这个祷告会的主要是学生会的正、副主席和各组组长。在这些组长中,至少有两个来路不明的人。

  一个是娄古向,四川人,在北京某大学任助教。他怎么钻到学生会去的,又怎么混进基督徒会堂的,没有人知道。大抵总是表现得很热心,也很爱主,并且积极参加各项聚会。前任主席史昌林全时间服事主以后,由于住在自己家里不方便,就住在娄的家里,因而学生会的工作祷告会就常在他家里举行。哪个人发过什么言,他都知道。他在学生会担任联络组组长,主席黄少府有什么事要联络,都是请他去做,其实黄少府对此人的来历并不清楚。一九五五年教会出事后,这个人突然不见了,到他任教的大学去找他,也找不到他。多年以后有人问起这个人来,黄少府还说:「唉呀,我们太幼稚了!」其实事情是早已布置好的,等到任务一完成,他就被调走了。

  另一个是过琦钰。她做过学生会的灵修组组长。学生会请传道人讲道,都是由她去请。所以她对每个传道人的情况都十分熟悉,工作祷告会里的事情更是没有她不知道的。她有很长一段时间担任灵修组组长,跟学生会副主席文贻俊在工作上有很密切的关系。可是后来文贻俊被捕了,她却没有事。不但没有事,而且还升了官。她原是药学系的学生,毕业后分配到药物研究所工作。教会出事以后,她被调到一个医学院,担任人事处处长,可知她对革命一定是有功。后来她向人表示说,她放弃信仰了。其实她根本就没有信仰,她的信仰是伪装的。

  因为学生会和基督徒会堂关系密切,所以娄古向和过琦钰进入会堂就相当方便,因而他们能在基督徒会堂里收集情报,向政府去汇报。

  在基督徒会堂内部和王先生夫妇身边,也安插了一些人,知名的是黎应福夫妇。黎原是傅作义将军的参谋长,在绥远工作时期,因释放共产党地下工作者(这些人解放后已经在公安部门工作了)而对党有功。所以解放后他就在北京市公安局局长身边工作。黎的夫人是唱戏的,不知经谁介绍,跟萧太太学英文。通过学英文,了解有什么人跟萧太太家有来往,萧家的事都是她给汇报的。通过跟萧太太的关系,他们又打进了基督徒会堂和学生会。不但如此,他们还去香山恩典院「灵修」,住在那里了解恩典院的内情,向政府汇报。

  黎应福装得很属灵,也很有追求。一九五五年八月七日夜王先生被捕后,第二天一早他就到了南河沿协和礼拜堂(学生会聚会和办公的地方),在那里「读经」、「祈祷」。其实他是在那里盯梢,看有什么人来,和讲什么话。黎应福夫妇做的是什么工作,当然就不言而喻了。

  另一个可疑的人是翁立升。翁原是张学良将军的机要秘书。以前很少听说过他这么一个人,但到一九五四至五五年时,他就出现了,周旋于北京不参加「三自」的传道人中间。他常常去王先生那里,报告一些教会的动态,是一般人所不知道的。一九五五年前,他曾写过一篇文章,说他是基督徒,可是与他相识的人都说他不可靠。他不只在王先生被捕前经常去会堂,就是在王先生第一次获释后,他仍是经常去,一点也不避讳。当一些老朋友想同王先生出去走走时,翁总是跟着去。显然他是负有特殊使命的。

  许多假弟兄都是在教会出事以后,经过再三核对才发现的。上面所讲的只是已知的那一小部分。未知的有多少,谁也说不清楚。但有一件事是可以肯定的,一批人早已打进教会,在那里秘密工作了。

第十一章 中国基督教全国会议

  通过全国性的控诉大会和政治学习,到一九五四年初,「三自」已经基本上掌握和巩固了它对各地教会的领导权。「三自」筹委会已经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继之而来的是召开全国会议,成立正式的「三自」组织。

  全国会议之前,北京市已经成立了「三自」分会,各教会的牧师们都在那里开会,讨论宪法的问题。市宗教事务处李处长打电话给王先生,请他礼拜六上午九时去市政府谈话。政府在这一时期对王先生的态度是争取,争取,再争取。这种做法让人看来好像有点儿委曲求全,显得太软弱。然而这是政府的策略,只要王先生答应参加「三自」,他就必然能为政府效力。

  王先生按时到达宗教事务处,经过一位女职员的通报,李处长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王先生的自传《五十年来》。他把书放在椅子上,然后开始谈话。由此王先生自然就明白李处长对他这个人已经有所了解了。王先生先问处长:

  「李处长,您找我谈话,要谈什么呢?」

  「没有什么一定的题目,」李处长很随便地说,「漫谈漫谈。」

  王先生就谈起基督徒会堂成立的经过。谈到一个阶段之后,李处长说:

  「现在北京三自会牧师们正在开会,讨论宪法问题,好不好请你也来参加?」

  「我不参加。」王先生说:「我跟北京各教会领袖们的思想、信仰完全不同,我不跟他们来往。他们在一个屋子里开会,我连进都不进去。」然后他接着谈下去,一共谈了将近三个小时。电铃响了,王先生说:「李处长,我要告辞了,您该吃午饭了。」

  「不忙,不忙,我们把这段话结束了。」他们又谈了大约十分钟。谈到一个地方时,李处长说:

  「你劝劝你们基督徒,不要老跟别人那么格格不入,抱敌对的情绪。应该大家团结合作才是。」

  「基督徒不是不愿意团结。」王先生说,「但是他们无论在哪里,都受人排挤,受人歧视,你叫他们怎么团结呢?」

  「这个情况我们也知道。」李处长说,「我们要劝劝我们的干部,以后不要老存这样的态度,打击基督徒。」谈到十二点一刻,王先生才告辞出来。

  当天晚上基督徒会堂有青年人的聚会,提摩太组在小会堂里开会,大概有十几个人出席。王先生把李处长同他谈话的经过讲给大家听,并说他拒绝参加三自会的宪法讨论会。学生们就更加清楚知道,基督徒会堂不会参加三自会了。

  接着,中国基督教全国会议开幕了。从七月廿二日起,到八月六日止,共十六天,地点在北京灯市口公理会。出席会议的有来自全国各地的教会代表二百三十二位,都住在前门外的招待所,每天有好几辆大汽车负责接送。

  就在这个时候,北京三自会的四位代表,包括王梓仲牧师(主席)、赵复三先生(副主席)、蒋翼振先生和殷继增先生,去基督徒会堂见王先生。那时王先生正在给一对青年人证婚。在会堂帮忙做饭的王大姐进去通报,王先生说:

  「你去告诉他们,我正在开会,没有空见他们。」

  过了一个多小时,证婚完了,王先生还在大堂里跟人讲话时,那四位代表又来了。这四个人中除了殷继增先生,王先生还能谈得来以外,其余三位都谈不来。王梓仲牧师不必说了,赵复三先生给王先生的印象也很坏,因为解放前他曾大肆吹捧美国著名现代派领袖艾迪博士。王先生对他的女同工迟太太说:

  「你告诉他们,我没有什么好跟他们谈的。」就这样把客人打发走了。

  过了一两天,有一个早晨王先生正在大堂里同四、五个人谈话,听见门铃声。一会儿,王大姐拿着一张名片进来说:

  「外面有几位客人要见你。」王先生一看名片,上面写着五个名字:陈见真、江长川、陈崇桂、竺规身、谢永钦。他们大都是从上海来的教会代表,到北京开全国会议的。他们的平均年龄在七十岁以上,所以人们称之为「上海五老」。他们是分乘两辆小轿车来的,他们进了门,车子就停在外面等。王先生知道他们来的目的是要他参加基督教全国会议,就对迟太太说:

  「你去告诉他们,我跟他们没有什么话可谈。」

  过了一会儿,迟太太回来说:

  「江长川说:『如果王先生不愿意见我们,我们愿意见见王太太。』」

  王先生就对王太太说:「你去吧!」

  王太太在会客室里见到他们。跟他们寒喧了几句之后,江长川会督说:

  「日本人组织教团的时候,我们没说王先生的坏话,给他难为。」意思是说,他们并不是跟王先生作对的人。

  「你们知道明道的脾气,」王太太对他们说,「他说话不给人留情。如果他见你们,说话说拧了,会叫你们难堪,那就不好了,所以还是不见的好。」

  后来外头就传出话来说,「连王明道的妻子都说他脾气不好,你就知道这个人有多难对付了。」更重要的是他们走了以后,就掀起一场风波来说:「『五老』德高望重,年龄都在六、七十岁,王明道才只五十几岁,就敢说不见他们,这是多么狂傲!」因而就对王先生进行攻击,目的是要他赶快认错,承认应该接见。可是王先生认为他不见他们,有充分的理由。

  在这次大会上,吴耀宗先生作了《中国基督教三自革新运动四年来的工作报告》,总结四年的工作成就有四项:一.中国教会及团体基本上摆脱了帝国主义的控制,逐步成为中国信徒自己主持的宗教团体。二.开始肃清基督教内的帝国主义影响。三.全国信徒提高了反帝爱国的认识,参加了各项爱国运动和保卫世界和平运动。四.新中国的教会在爱国爱教的基础上呈现了新生的气氛。然后他指出工作中的缺点,并且提出进一步发展三自革新运动所应进行的工作:

  1. 号召全国信徒拥护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为建设社会主义社会而努力。
  2. 号召全国信徒,反对帝国主义侵略,争取世界持久和平。
  3. 继续在全国信徒同道和教牧人员中进行爱国主义学习,彻底肃清帝国主义影响。
  4. 贯彻自治精神,促进教会内的团结。
  5. 研究教会自养问题,协助教会完成自养。
  6. 在互相尊重的原则下,研究自传工作,肃清帝国主义毒素,传扬纯正福音。
  7. 贯彻爱国主义精神,提倡爱国守法,纯洁教会。

  这些工作几乎全是政治性的,没有一点是关乎信徒灵性方面的。

  吴先生在这篇报告中特别强调团结。但他所说的团结都是在政治上的团结,不是圣经上所说的团结(即「合一」)。他说:

  「四年来的经验说明了帝国主义无时不在设法毁谤与破坏我们的团结,因此我们就必须以爱教会的心,来爱护全体基督徒的团结,凡是有利于团结的事,我们总要勉力去做,凡是不利于团结的事,我们应当随时指出,并加以改正。

  「为了团结,我们应当承认各教会、各宗派、各个神学观点间的区别,确立互相尊重的原则。」这些话的实质,就是要基要派(即福音派)尊重现代派(即不信派)的信仰,与他们和平共处。对于现代派那些假先知、假师傅所传讲的异端之道不能揭露,也不能批评,因为一揭露,一批评,就破坏了团结。既要和不信派搞团结,就不能坚持圣经上「你们和不信的原不相配,不要同负一轭」(林后六章十四节)的真理。既要搞团结,就要跟假先知虚与委蛇,就不能遵行主耶稣的教导:「你们要防备假先知」(太七章十五节;约贰七至十一节)。基督徒撇开圣经,撇开信仰,去跟不信派的假师傅们搞团结,其结果可想而知,必然是十分严重的。

  会议中还举行了控诉大会。由于王先生拒绝接见北京和上海的两批代表,大会特地请出安息日会的单乐天牧师来控诉王明道。安息日会跟其他教会向来是格格不入的,这次大会也把他请了去,作为代表登台控诉。他说:

  「我很知道王明道的事。今天我告诉你们一件事,是你们大家不知道的。在日本人占领北京的时候,他给日本人献过铜。他谄媚日本人,帮助日本人。当日本人需要铜,用铜来打中国人的时候,他就领着大家给日本人献铜,这是多么严重的事啊!」王先生明白牧师的意思是想堵住他的口,并且告诉他:「你也有把柄在我们手里。现在你若不来参加大会,我们就要追究你以往的事。」王先生没有理他。对这件事,王先生说了这么几句话:

  「那不是献铜,那是征铜!北京市长命令每一家市民都要交铜。保、甲长挨家挨户地去送信,告诉人要交多少铜。大户人家、中户人家、小户人家各交多少,都有规定,少一点也不行。市民把铜送去,他们还要拿秤称,秤砣低一点都不行。交了铜以后,就发给你一张小单子,上面印着两个红字「铜品」,要市民把它贴在大门的门框上,不然还得再交。这个单子在会堂门上贴了不少日子,可能单乐天看见过。今天旧事重提,为的是要找把柄来控告我亲日、媚日。

  大会快要结束的时候,与会代表、《荒漠甘泉》中文本译者唐守临弟兄去看王先生。适巧他不在家,出去理发了。王太太见到他,就问他说:

  「听说与会的代表们今天都去游园了,你怎么没有去?」

  「琴还挂在柳树上,我哪儿有心去游园啊!」(诗一三七篇一至二节)他这句话透露了一个有生命的人的心声:中国教会已经被掳了,哪里还有心去游山玩水啊?

  会议结束后,发表了一份《告全国同道书》,正式宣布把「三自」原有的名称改为「中国基督教三自爱国运动」,并且成立了它的全国领导机构――中国基督教三自爱国运动委员会。

第十二章 全国会议以后

  八月五日晚上,王先生夫妇乘火车到北戴河去了。第二天一早,徐州的王恒心牧师去会堂找王先生,请他在一张反对原子战争的签名单上签名。王先生不在,迟太太接见他,告诉他王先生夫妇都到北戴河去了。于是他对迟太太说:

  「那就请你代他签个名吧!」

  「我不能代他签。」迟太太说,「签名要由他自己签,我代他签不合适。」

  他们所以要王先生签名,是因为大会的会员名册上印有王先生的名字:「王明道 北京基督徒会堂负责人」。可是实际上他并没有参加。如果王先生在上面签了名,那就可以说他去参加会议了。既然迟太太不肯签,他也只好走了。

  王先生夫妇在北戴河住了十几天。回来以后看见《大公报》上刊登了一则消息,说美国人造谣王明道被政府枪毙了。为什么《大公报》要在这个时候刊登这个消息呢?因为以英国前首相艾德礼为首的英国工党代表团,应中国外交学会的邀请,八月十四日到达北京访问,并将于十七日上午与中国基督教、天主教界人士举行座谈。现在刊登出来,为的是叫他们知道王明道依然健在。所以这个消息一出来,陈见真主教就迫不及待地发表谈话说:「外面传说王明道被政府枪毙了,没有这回事!我去见过他,他仍然在北京,而且很安好。」于是这件事就成了一个把柄,说王明道不肯避谣。

  九月廿三日,王先生收到北京市宗教事务处的一个通知,邀请所有不参加三自会的团体,在九月三十日上午到中山公园中山堂后面的议事厅去开会。这是政府的又一次争取活动。

  那天应邀赴会的教会团体计有基督徒会堂、基督徒学生会、基督徒聚会处、香山灵修院、香山恩典院、杨襄城先生的福音堂、彭鸿亮先生的东大地福音堂,以及杨牧师的美以美教会等十一个团体,共一百余人。基督徒会堂出席的人数最多,约二十人,那时的气氛已经相当紧张,基督徒会堂的一位刘姐妹,因为不是教会的执事,没有被邀参加会议。但她很爱王先生,怕王先生被逮捕,就悄悄到公园里去观看动静,直到散了会才放心地回家。

  议事厅里的主席台上坐着两个人,一个是现任的宗教事务处处长,另一个是未来的宗教事务局局长。会议开始,首先由李处长讲话,劝大家都参加「三自」。讲完以后就问:

  「大家有什么话要说,可以随意发言。」

  王明道先生第一个站起来,激昂慷慨地讲了大约一个小时,述说他为什么不参加三自会。他说:「我完全不能参加三自会,因为三自会中有人连神都不相信,我怎么能跟他们在一起呢?」

  李处长当然明白他指的是吴耀宗先生。李处长在谈话中也提到美国人造谣,说王明道被政府枪毙了,可是王先生对此却没有避谣。王先生说:「北京城里跟我在一个地方的人造谣控诉我,我都没有办法限制他们,何况远在万里之外的美国,我怎么能干涉得了他们,叫他们不造谣呢?」

  王先生发言以后,还有好几位相继发言。最后李处长说:「本来我预备请大家在这儿吃午饭,因为今天下午我们还有会,所以就不能留大家了。」这是因为印度尼西来总统苏加诺当天到达北京,政府要在中山公园开欢迎大会。散会时,李处长请大家每人拿一本有关控诉美帝国主义的书回去,这是政府送给赴会的人的。

  会议中有一个小小的插曲:当王先生激昂慷慨地讲论他不参加「三自」的理由时,一位与会的老太太主动给王先生倒一杯水传过去,放在王先生跟前。王先生正讲得口渴,拿起杯来,一饮而尽。主持会议的人聚精会神的听着,点燃了一枝香烟,夹在手指间未吸,直至燃尽。而后又点燃了一枝,还是夹在指间未吸,直到燃尽。于是有人写了一句对偶句:「一杯开水饮,两枝纸烟未吸。」用以形容主持会议的人的紧张神情和信徒对王先生的敬爱。

  散会的时候已经中午十二点钟了。从香山来参加会议的人赶不回去,王先生就请他们到会堂去吃饭。他们对王先生说:「你今天在会上讲的话,等于给我们开了一次查经会。」

  开过这次会以后,政府知道王先生的态度非常坚决,绝对不肯参加「三自」,就另提出一个建议,告诉这些教会的负责人说:「你们既然跟他们不一样,可以不在一起学习。好不好你们另外成立一个学习组织,由政府派人来领导你们学习?」

  政府提出新的建议,不参加「三自」的团体当然要作出回应。于是彭鸿亮先生和杨襄城先生召集没有参加「三自」的人去基督徒会堂开会。通知信是由杨襄城先生出面寄发的,以后这就成了他一个很重的罪名。

  那天的会议有十几个人参加,由杨襄城先生作主席。他先讲了几句话,然后各人发言,谈自己的看法,最后由王镇牧师作总结。他说:「每个人参加学习,都是以他个人(即市民)的身份参加,不以传道人的身体参加。团体也不以教会的团体参加。」这样,就把李处长的新建议给拒绝了。

  争取的办法看来不行,政府就另换了一个办法:召开控诉会,对王先生进行打击,迫使他就范。

  十月初,北京市掀起一个控诉王明道的运动,这是单乐天牧师在全国会议上的控诉的延伸。做法是无论哪个团体,凡是有基督徒会堂信徒的,哪怕是一个市民小组,都要展开这个运动,来控诉王明道给日本人献铜。控诉会全是由上面布置下来的,并且派有专人报告王明道献铜,而且讲的话几乎完全一样:「日本人要灭亡中国,他们没有铜,不能造子弹,王明道就给他们献铜,这说明他是亲日派、媚日派。」参加控诉会的基督徒会堂的信徒们都纷纷站起来反驳说:「这不是献铜,是征铜!就像上税一样,非交不可,不交就犯法。不是王明道一个人给日本人交铜,北京的市民,除了讨饭的和外国人以外,谁都得交铜。」

  在交通大学的控诉会上,一位教授听了报告以后就站起来,对那个主持会议的秘书说:

  「先生,不要再说下去了。我认识王明道,他不会给日本人献铜。他曾抗拒过日本人组织的『华北中华基督教团,』怎么能说他谄媚日本人?你们控诉他,太没道理。」

  「我也不晓得这些事的详情。」秘书说,「上面叫我怎么说,我就怎么说。」

  协和医院也开控诉会,医生、护士、教授都参加了。孙振陆弟兄站起来说:「你们说王明道给日本人献铜,谄媚日本人?王明道完全不是这样的人。他在日本人占领中国的时候,始终不肯参加日本人组织的那个『华北中华基督教团』,怎么能说他媚日呢?」孙弟兄很有口才,说话也很有力,对协和的控诉会产生了一定的影响。所以在他发言之后不久,就被调离北京,到长春第二军医大学去了。

  此外在道济医院、市民小组,都有人站出来为王先生说话。在西城,还有李再生先生和另一位信徒到市政府去,说:

  「搞出这么一个控诉会,说王明道先生给日本人献铜,没有这个事儿。这是征铜!我们都交过铜,只要是住在北京市的市民,哪家都得交铜,怎么能说是王明道先生『献』铜呢?他不只没有献过铜,而且始终不肯参加日本人搞的伪组织。」

  控诉会的目的原是要对王先生施加压力,迫使他参加三自会,谁知基督徒会堂的信徒们都敢于站起来反驳,结果没有达到预期的目的,就不了了之了。

  打击的办法仍旧没有奏效,政府就再变更策略:团结已经参加「三自」的,争取除基督徒会堂外那些可以争取,以孤立王明道,使他感到大势已去,不得不来参加。

  一九五五年一月下旬,北京市宗教事务处李处长发出请贴,给全市各教会团体负责人,邀请他们在一月廿六日到新桥饭店去聚餐,但基督徒会堂负责人王明道和他的同工石天民没有被邀请。令人不解的是,王先生的同工、基督徒会堂南城布道所负责人杨润民却被邀请了。这里有一段故事,道出那个原因:

  一九五四年,北京市民政局向全市各市民团体发出通知,要求他们填写团体之名称、地址、产业、领导人及其成员等等。因为圣经里讲教会只有两种职称,即监督(或称长老)和执事,王先生在填写「教会领导人」时,就只填了这两种人。在「监督」一栏里他填了两个人,即王明道和石天民;在「执事」一栏里却填了十一个人,其中之一就是杨润民。杨先生看了以后很生气,就说:「这是王明道想要开除我,不叫我在基督徒会堂里工作。」于是他跑到宽街基督徒聚会处去讲,后来这个消息传到宗教事务处李处长的耳中。处长以为杨润民跟王明道之间有矛盾,所以这次邀请各教会团体负责人聚会时,就特地邀请了杨润民,而没邀请王明道。其实李处长不晓得,基督徒会堂里反对「三自」最厉害的人,第一个是王明道,第二个就是杨润民。杨先生收到请贴后不但没有去赴宴,而且连个回答也没有,可知他的态度多么强硬。他说:「我才不回答呢!宗教事务处请教会的人吃饭,没存好心,就是想消灭教会。」

  不参加「三自」的传道人出席这次聚会的,只有杨襄城先生一个人。基督徒聚会处的人虽说准备去的,但实际没有去。很有趣的是,聚餐的时候李处长说:「现在大家吃饭前要谢恩。」可是谢恩的时候,只有三自会的牧师们留在那里,政府的人都退出去了,等谢过恩再回来,令人啼笑皆非。

  当天晚上,基督徒会堂有个特别聚会。王先生在会上重点叙述一九五四年灵战的经过,虽然出席者只有廿五人,但包含的地区却相当广泛,有来自酒泉的,天水的,上海的,洛阳的,天津的,哈尔滨的,保定的,昌黎的,赤峰的和太原的。王先生从一九五零年的基督教访问团讲起,一直讲到一九五四年终。这个见证被带到各地去,使多人得到坚固和帮助,对教会产生了极其深远的影响。

二、内外交困

第六章 全国范围内的控诉大会

  北京会议以后,上海的教会和基督教团体开始动起来了。在教堂内悬挂起鲜艳的大幅国旗,也在礼拜堂里举行反对武装日本、拥护和平公约的投票,在会议室的墙上挂了许多中国领袖像。全市各教会团体都在紧张地日夜开会,准备控诉。

  一九五一年五月八日下午二时,上海市基督教界在慕尔堂召开了「处理接受美国津贴的基督教团体会议」的传达大会。

  刘良模先生在大会上传达「处理接受美国津贴的基督教团体会议」的精神。他说,「这次会议使过去深受美帝的『超政治』思想麻醉的许多代表『大梦初醒,恍然大悟』。...具体事实都说明,中国基督徒将和其他各界人民一样,团结在共产党和人民政府周围,为肃清帝国主义文化侵略影响和建设新中国而努力。」

  中华圣公会主教院主席主教陈见真在发言中指出,「控诉」乃是此次会议最重要的内容之一。进行控诉必须解决人思想上的问题,并且引证了与控诉毫不相干的两段圣经――路加福章六章四十五至四十七节和马太福章十八章十五至十八节,来解释基督徒进行控诉乃是为了爱国家爱神,是为了恨罪恶,并且使其他的人不再犯罪。

  五月十九日《天风》周刊发表了刘良模先生的文章《怎样开好教会控诉会?》,他说:

  「全国各地基督教教会和团体的当前中心工作之一便是要开好控诉会。

  「控诉什么?我们要控诉潜藏在教会里面的帝国主义分子、他们的爪牙以及其他教会的败类。

  「怎样开好教会控诉会?

  「首先,我们必须去掉许多基督徒思想上的顾虑。有的基督徒以为他们应该『隐恶扬善』,不应该控诉,...有些基督徒觉得他们有些『控诉不起来』,那么应该多请基督教领袖与信徒代表参加全市控诉大会与公审反革命分子大会。广大人民对帝国主义、匪特、恶霸们的愤怒与控诉,会激起基督徒对帝国主义与教会败类正义的愤怒与控诉。

  「第二,必须先做好准备工作,每一个教会和全市性的教会联合会应该先组织一个控诉委员会。他们先研究要控诉谁,请谁来控诉。准备工作的第二步,是先在各教堂、各团体举行控诉小组会。在小组会里,尽量做到大家踊跃发言和控诉。从这里我们可以发现控诉最有力的几个人,请他们参加控诉大会。

  「第三,怎样才是一个成功的控诉?卫理公会江长川会督在控诉教会败类陈文渊的时候说:』我决定以大义灭亲的精神来整顿我们的教会,对于陈文渊这样的分子,有一个除一个,有十个除十个,一定要彻底加以清洗!』这样的控诉给人很大的感动。

  「第四,在全城或全市教会控诉大会进行的时候,会场空气要严肃,避免讲笑。控诉者程序的排列很重要,应该按照先紧张、后缓和、再紧张的程序来排列,才能把控诉大会开好。在控诉到很激动人的阶段,可以用鼓掌的方法来表示。

  「在控诉大会整个筹备过程中,我们应该请当地的宗教事务所、人民政府、民主党派或其他有关以及有经验的方面来辅导。精彩的控诉词应记下来交给当地报纸发表,并寄到中国基督教抗美援朝三自革新运动委员会筹委会去。」

  六月十日,上海市各教会和基督教团体举行了一次空前的控诉大会。吴耀宗先生带头控诉说:

  「美帝国主义派传教士到中国来传教,其目的就是把基督教当作它侵略中国的政治工具,使中国变成美国的殖民地。」吴先生以最初派来中国的传教士裨治文、伯驾和解放前的司徒雷登为例来说明。接着他又说:

  「美国派遣传教士到中国来,走遍全中国,伪装传扬福音,实际上他们是在进行情报间谍活动。」他以一九二二年来华的穆德和当时尚在中国的卓伟为例,说他们假借传道为名,进行间谍特务活动。然后他又控诉中国的传道人说:

  「美帝国主义在基督教教会与团休中又养了一批所谓『教会领袖』,来做他们的忠实走狗,像卫理公会的陈文渊、圣公会的朱友渔、青年会的梁小初,『属灵派』的赵世光、赵君影、顾仁恩等。这些美帝走狗以不同的方式与姿态在中国基督教教会与团体内,替他们的美国主义进行危害祖国、危害人民的活动。」其次他又控诉说:

  「美帝国主义把基督教当作对中国的文化侵略工具,这个阴谋在中国起了更大的恶毒影响。美帝国主义利用了基督教内的『属灵派』,披上了极端神秘的宗教外衣,歪曲圣经,散布『超政治』、反共、反苏、反人民的有毒素的思想,企图挑拨离间全国千千万万虔诚的基督徒与我们的人民政府立起来。」他举出已经被捕的顾仁恩和项军为例,来说明美国利用『属灵派』进行反人民、反革命活动的阴谋。此外他还控诉美国利用基督教文字事业作为文化侵略的重要工具,特别提出美国「企图利用圣经作为麻醉人民、灌输奴化思想的工具」。最后他号召基督徒们「展开对美帝国主义的控诉运动」,积极拥护和参加抗美援朝、土地改革和镇压反革命三大运动,并且热烈响应抗美援朝总会的「六一」号召,努力捐献,支援中朝战士。

  除此以外,在大会上尚有卫理会会督江长川、中华基督教会全国总干事崔宪详等的控诉。最后大会通过了「庄严」的决议,用行动来爱国爱教,又一致通过了向毛主席与中国人民志愿军的致敬电。最后全场欢呼:「中国共产党万岁!毛主席万岁!」

  六月廿一日《天风》周刊发表社论《我们要控诉!》,提出六项控诉内容:

  1.  我们要控诉:美帝国主义利用大量的传教士,像毕范宇这类帝国主义分子,披了宗教外衣,控制教会,破坏三自运动,从事间谍情报工作来侵略中国。
  2. 我们要控诉:美帝国主义利用中华全国基督教协进会作为它通过基督教侵略中国的大本营,并破坏我们爱国爱教的三自运动。
  3. 我们要控诉:美帝国主义利用卫理公会等基督教大公会,勾结蒋匪帮,布置中外匪特分子如陈文渊、卓伟等在教会里面来侵略中国。
  4. 我们要控诉:美帝国主义利用广学会等基督教出版机关,散布反共反苏、亲美崇美恐美毒素,对中国进行文化侵略。
  5. 我们要控诉:美帝国主义利用基督教青年会、女青年会以『民族自由』的开明面貌来散布改良主义、亲美崇美恐美毒素进行文化侵略。
  6. 我们要控诉:美帝国主义利用属灵派,歪曲圣经,散布『超政治』和反共反苏的毒素,离间信徒与政府间的团结,破坏三自运动。」①

  最后它号召全国的基督徒、教会和团体都来进行控诉。这是向全国教会发出的一纸要立即展开控诉运动的进军令。在此之后的三个月内,全国各地都举行了类似的控诉大会,其中以上海、南京和青岛等地举行的比较成功。

  • ①一九五一年六月廿一日《天风》第廿三期

第七章 北京基督徒会堂

  在全国一片控诉声中,王明道先生主持的教会「北京基督徒会堂」文风不动,丝毫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当全国的教会都摧枯拉朽般地倒下去时,有一个地方能听到真理和神的话,信徒们自然就往那里去。所以基督徒会堂聚会的人数空前增加。人们心中的恐惧,因着听见神的话而得到力量和鼓舞,软弱变为刚强,争战显出勇敢。每个礼拜天聚会的时候,堂里、堂外、乃至院子和小房间里都挤满了人,一片兴旺气象。那时的基督徒会堂实在是黑暗中人的一盏指路明灯。

  共产党很知道王先生的为人。要想一下子把他打倒,恐怕还不那么容易。你说他是坏人,人家接受不下去,因为人人都知道王明道是好人,就连大街上卖小菜的都知道王明道是好人,怎么好轻易动他呢?再者,他这个教会也确是中国人自立的,与外国差会没有任何关系。如果硬要给他扣上一顶「帝国主义走狗」的帽子,一时也扣不上去。何况他还有沦陷时期与日本人斗争的光荣历史,政府也不好一笔抹杀。反之,如果能把这样一个人争取过来,让他领导教会,岂不是可以发挥很大的作用吗?所以这一时期政府对他的政策是容忍和等待,希望他改变态度。

  顾仁恩先生在青岛被捕后,政府和「三自」方面的人也曾抬出王明道先生来,因为知道王先生是不赞成顾仁恩的为人的。有人曾去拜访王先生,请他发表谈话,王先生拒而不答。后来有人问他这是什么缘故?他说他不愿落井下石。平时人们吹捧顾仁恩,高举顾仁恩的时候,他对顾仁恩在说话和行事上的那些不诚实之处确曾予以指责。但到了这个时候,他就宁愿保持缄默了。

  「处理接受美国津贴的基督教团体会议」以后,北京基督教联合会主席、公理会牧师王梓仲曾托人去跟王明道先生接洽说:

  「你们应该参加北京基督教联合会。」

  「我们不参加,」王先生回答,「因为我们跟一般教会的信仰不相同。」

  这位王梓仲牧师(后来做了北京三自会的主席)是一个根本不相信圣经的人。对于王梓仲牧师的信仰,王先生曾经讲过这么一段小小的故事。他说:

  「有一次一位姓宁的老先生去找王梓仲,问到关乎圣经的问题。王梓仲说:『你信圣经不要全信。要挑着信,挑那些可信的信,那些不可信的就不要信。』这番话可把这位宁先生给说糊涂了。后来他来问我,我说:『你去买字典,如果卖书的人对你说:《先生,这个字典你可要挑着信。》那你还买不买呀?买字典就是因为有认识的字。对字典要挑着信,我怎么挑啊?』那人明白了,以后就再也不到王梓仲那里去了。」

  一九五一年,北京基督徒聚会处负责人阎迦勒弟兄听了倪先生的话,参加了「三自」,并且还发表了一份由十人署名的通函,表示拥护三自会。王先生看了这份通函以后,心中为之叹息,同时也感到自己的处境颇为孤立。两天以后,聚会处一位弟兄去见王先生,讲到阎迦勒弟兄在聚会处发表的言论,使他心里极其痛苦。到六月下旬,聚会处的负责人又用诱劝和恐吓的办法对付他们教会中反对参加「三自」的人;并且嘱咐讲道的人,今后不得再提「黑暗世界」、「撒但」以及「天国」等名词。在此情况下,教会中不少弟兄姐妹就离开聚会处,到基督徒会堂去了。

  阎迦勒弟兄原想基督徒会堂不参加「三自」,大概是存在不下去了。谁知政府并没有干预,而且王先生教会的人数越来越多,而他的教会人数却越来越少。看看这个形势,他想大概政府不会过问教会的事,于是他又不参加「三自」了。在这一时期,不论是北京聚会处或是上海聚会处,都不知道今后的路应该怎么走。

  上海聚会处参加「三自」以后,一九五二年十月该教会长老张愚之弟兄到了北京。十月廿四由阎迦勒弟兄陪同去看王先生,谈了大约两个半小时。他对王先生说:

  「倪先生也参加『三自』了。」

  「他可以参加他的,我不管。我是决不参加。」王先生说:「从三自会成立的那一天起,中国基督徒就完全失去了『信仰自由』。你要『信仰自由』么?可以,但是必须加入三自会。加入以后就把你化掉,化到无神那一边去了。他们不会逼着你叫你说无神,你自己就不敢提到神了。

  张愚之弟兄问王先生今天的教会该走怎样的道路?王先生回答说:「走使徒的道路。」那就是说,跟着使徒的脚踪走,效法他们那样勇敢刚强,那样不怕恐吓,那样不顾性命,那样至死忠心,那样不讨人的欢心,那样在任何阻力之下仍然传扬福音,那样只本着神的话教训人。然后王先生又告诉他,聚会处的错误必须悔改、自卑、求神怜悯,不可下埃及去求帮助

  张弟兄返沪之后,就在家里聚会,不再参加聚会处的聚会。王先生随后给他寄去两、三册《灵食季刊》,请他给他的同仁们看。

  文化大革命运动中张愚之弟兄被捕。那个时代是一个到处打人、杀人、乱哄哄的时代,他很快就被枪毙了,听说他死的时候很勇敢。文化大革命过后,政府有意给他的家属几千块钱补偿金,但他的夫人拒绝接受,说:

  「我的丈夫不是只值这几千块钱。」

第八章 与日俱增的压力

  上海市是三自运动的大本营。上海的控诉对全国起着一个带头和示范的作用。所以一九五一年六月十日上海开过控诉会后,各地都陆续开会,意在展开控诉。在控诉之前,各地大都根据刘良模《怎样开好教会控诉会》的指示,先开几天学习会,做好各样准备工作,然后还要经过排练,最后才正式登台控诉。但各地毕竟没有上海那点水平,因而怪态百出,常常起不到预期的作用,反而暴露了教会的种种黑幕。凡是控诉开得成功的城市,控诉后就成立三自会分会,由当地教会的『进步分子』和有名望的牧者们担任委员,并由宗教事务处透过三自分会学习班幕后指挥,对言论失常的牧师和传道人进行批判,并要他们作出『自我检讨』。这样一来,教会的指挥权就完全落在政府手中了。王先生看到此种情况,就勉励信徒刚强勇敢,谨慎言行,并且忠心工作。

  北京基督教联合会也开过五天学习会,而且北京卫理公会还准备开控诉会。但北京的控诉会开得并不成功,因为有王明道先生的影响在,他们所要推行的控诉行不通。到十二月,政府就开始施加压力。在十二月十四日上午北京基督教联合会的学习会上,市统战部一位姓王的干部讲话,历时达三小时之久,说教会必须一面倒,并且最后还点了王明道的名。

  一九五二年二月,「三自」开始通过《天风》对王先生施加压力。在他二月廿一日的日记里,有这样一段话:

  「警察来借会堂开会,告以会堂不外借,系信仰问题。伊嘱予召集负责人讨论二三日后,再听信去。昌林示予以方送来之《天风》三零一号,谓北京基督教团体捐献运动报告中有『全市教会除王明道主持的基督徒会堂等少数教会外,都普遍发动了信徒捐献。』意在对予控诉,予则以为无异代予声明。」

  这个运动是中国基督教抗美援朝三自革新运动委员会筹备委员会发起的,要大家「努力捐献,支援中朝战士。」对一般信徒去参加此种活动王先生不加干预,但他自己却从不参与。

  八月十日,北京「三自」方面的要人赵复三先生去王克忱先生家。王是基督徒会堂的元老,在北京贝满女中任教。赵先生问他能否参加三自学习班?又问基督徒会堂的执事都有哪此人?意在将教会的中坚分子拉进学习班,藉以孤立王明道。这是北京「三自」方面的新策略。

  八月十五日,齐瑞亭先生自天津来,向王先生谈及天津教会的状况,说有人讲将来要用铁扫帚扫掉王明道,以此威胁并恫吓王先生。翌年五月,基督教联合会又立公约,规定任何教会均不得请王明道、王镇或杨襄城讲道。

  除了以上所提的这些外面的压力之外,王先生还有教会内部的压力。有的弟兄看见共产党的某些优点,就撇下基督而就马列,提倡在教会里既要学圣经,又要学马列。最有代表性的人物就是王恩庆弟兄①,这种思想在某些青年人中发生了影响,而且有人竟然放弃了信仰,加入共产党。在解放后新思潮的影响下,王先生的儿子从大学二年级起,信仰也有了动摇。他并不是完全不信,而是徘徊在信与不信二途之间。王先生因为教会工作的繁忙未暇顾及,直至一九五一年七月六日才得与儿子有一次长谈。经过两个小时的谈话,觉得父子之间的关系增进了许多。但从这时起,每逢想到儿子的信仰动摇,心中就感到忧苦。

  一九五一年除夕,王先生跪在神的面前祈祷。在他一九五二年元旦的日记里这样写着:

  「昨夕十一时四十五分跪而祈祷,念及自己多犯骄傲之罪,存心、说话、行事恒夺取神之荣耀,顿觉一己之败坏可憎,乃在神面前认罪求赦。又为铎儿代祷,求神使之恢复信心,勿入歧途。祷后心中得平安与力量。十二时许就卧,得明晨讲题:《今年且留着》。」

  王先生爱子至深,儿子也十分孝父,而且行事为人都无愧于父亲的教训。他知道父亲心中的痛苦,所以一九五二年除夕他在上海工作时,还特地打电报给王恩庆弟兄说:「请安慰我父。」但王先生内心中的隐痛直到他离世归主的日子始终未尝消释。从王先生的亲笔日记和与他最亲近的朋友处得知,王先生一生受打击最大的事莫过于儿子的信仰问题

  • ①王恩庆毕业于北大哲学系,是基督徒会堂青年团契的成员,后来与宋尚节的次女宋天真结婚。王恩庆于一九四九年之前作为进步学生的代表秘密访问解放区,回来后信仰发生了很大变化。王明道的儿子王天铎十二岁受洗,青少年时代和王恩庆是好朋友,信仰也受其影响。王恩庆在去世之前,曾指着自己满满一屋子的书,对袁相忱的夫人梁惠珍说:「我岳父为主传道,我却没有学习他!我会五国外语,读了这么多的书,可都是没有价值的!我后悔莫及啊!」

第九章 圣道讲习班

  从一九四九年三月起,基督徒会堂每礼拜四都有一个聚会,在小会堂举行,定名为「训练班」。第一次聚会只有二十几人参加,会上主要讲圣经真理,属「门徒训练」性质。此后一年多的时间里,性质没有改变。一九五二年初,训练班以一个新的名称出现,叫「圣道学习班」,好像有了一个新的开始。这个学习班在一月十七日开班时,出席者五十人,会中首先是各人作自我介绍,然后由王先生讲《在财物上清廉》。到一九五三年初,「圣道学习班」改称「讲习班」,有见证和茶会,到会者三十二人。到一九五三年底,这个聚会才正式叫「圣道讲习班」,并且改为学校性质,每礼拜四统一上课,并不分组,暑期还放暑假。不能来上课的,一定要请假。

  本来各教会的门徒训练班和其他各种聚会一样,并没有什么特殊的重要性。但是基督徒会堂的这个聚会就不一样,政府把它看得非常重要。班里和班外的人政府分别对待:班里的人被定为「王明道骨干分子」,班外的人则被认为是一般信徒,不去过分追究。这是什么原因呢?因为从一九五四年起,这个聚会不是什么人都参加了,而是必须经过王先生审查合格方可。全教会只有几十个人参加,因此这个聚会就被认为是教会的核心和骨干,是所谓「内圈的人」。如果有人不是基督徒会堂的成员,或者是从外地来的,要求教会接纳,讲习班的人常奉派去跟他们谈话,了解他们,看他们是否真的有生命,然后向王先生汇报,所以这些人被认为是王明道的嫡系。

  王先生办讲习班主要是训练大家读圣经,目的在于培养他们将为为主传福音。会上总是由王先生先讲一些,然后每个人都要发言。讲课的内容,除了查经以外,在一九五四至五五年间王先生还讲吴耀宗先生等三自领袖的事,和基督徒会堂为什么不参加「三自」,也讲在沦陷时期基督徒会堂为什么不参加日本人搞的「华北基督教团」。这些事是反复地讲,用来加深大家的印象,并坚定信仰的立场。

  一九五四年后,形势越来越紧张,圣道讲习班的人也越来越多。取得教会信任的假弟兄趁机混入,作政府的耳目,而且后来还有派出所的公安人员来旁听。王先生此时感受的压力很大,因为他所讲的内容很多都是与「三自」针锋相对的。王先生说:「三自运动是反对神的人用来从教会内部消灭基督教的最有效手段。历世历代迫害基督教的人都没有想到过这样高明的办法,如今被发现了。」他认为这是撒但向教会的进攻,也是摆在教会面前的一场严肃的战斗。为了捍卫信仰,持守「从前一次交付圣徒的真道」,教会必须谨慎儆醒,勇敢战斗。从政府眼里看,基督徒会堂是一个顽固的反动堡垒,水泼不进,针插不进。圣道讲习班则是它的核心力量,当然必须严肃对待,不能等闲视之。

  圣道讲习班除了有假弟兄混入外,还有另一个问题,就是曹联璞弟兄曾公开对王先生讲:「我不信了。」这话使他十分伤心。王恩庆和曹联璞二人又倡议成立一个青年聚会,一面学圣经,一面学马列,聚会中采取政治挂帅。他们对待那些他们认为不爱国、或者不管为了什么原因不服从组织分配的人,总是予以指摘,使他们抬不起头来。同时他们还说:「教会应该参加全国基督教会议嘛!为什么不参加?」这两个人的工作等于是楔进教会内部的一根钉子,使王先生非常为难。此时王先生的处境可谓内外交困矣。

  对于教会内部的压力日增,一九五四年秋末冬初的一个礼拜天下午晚餐聚会之后,王先生召集包括柳晓津、史昌林、王笃恩、孙振陆和王太太等十多个人,在史家胡同东口严金光弟兄住的房子里开了一个会。王先生在会上征求大家的意见说:「现在王恩庆和曹联璞认为教会里应该有政治理论的学习。他们提出要成立一个青年聚会,在小会堂里开会,既要学圣经,又要学马列。你们大家以为如何?是不是可以同意他们这样做?」

  参加这次聚会的人都认为,各单位的工作人员已在自己的单位里学习马列,不必再到教会里来学。教会只能读圣经,不能开这样的聚会。如果他们非要这样做的话,可以到别的地方去,在这里就不能这样做。王、曹二人的意见被否决了。

  这件事看来并不重要,但是从中可以看出,王先生对待面前的这场属灵的争战,与日伪时期的态度有很大的不同。在以前的那场战斗中,王先生得到神清楚的指示后,就不再征求人的意见,不去求人的同情,只是单纯地倚靠神,即使牺牲性命也在所不惜。但这次的战斗,他就有些犹豫和惧怕,想要求助于人,给他以同情和支持。恐怕这也是后来他软弱失败的原因之一。

一、环境剧变

第一章 平静的一年

  二十世纪四十年代,对于中国这个国家来说,是一个多变的时期。随着一九四五年日本的无条件投降,结束了中国大陆的沦陷时期,国民党领导的国民政府恢复了它在中国大部分土地上的统治权。可是仅仅过了四年,政权再度易手,共产党领导的革命在一九四九取得决定性胜利,建立了人民政府,从而掀开了中国历史上新的一页。

  对于王明道先生来说,四十年代也确是一段不平凡的岁月。一九四二年日本人统治华北的时候,他经历了一场生与死的严酷的属灵战争,并且取得了辉煌的胜利。每一个爱主的基督徒都为此深深的感谢神,并且从中取得了宝贵的教训。可是没过多久,一场新的更加严酷的属灵战争就揭开了它的序幕。

  一九四九年,四十九岁的王明道先生,和全国人民一起,走进了一个新的历史时期。对于这个人民的新政权,应该说是完全陌生的。他亲眼看到解放军开进北平城。在他二月三日的日记里这样写道:

  「今日解放军入城……予出至市,正过马拉炮队,后为步兵。军乐前导,奏中乐调。后为军鼓号,军容极壮,军士皆健壮,服装步伐皆甚整齐。如此盛大之军旅,在国内实前所未见。」

  由此可见,共产党给他的第一印象是极其良好的。但是在北平教会和传道人中间,确是有人心存惧怕和怀疑。早在一月三十一日(旧历正月初三),解放军还未进城之前,北平各教会即已筹备应付时局之转变。王先生慨叹那些无信仰、无使命,只求随时应付环境的传道人可怜万分。在他二月八日的一篇讲道《翻腾的海与止息风浪者》中,他劝勉圣徒「以不变应万变,处平常若处非常,处非常若处平常。」

  二月二十三日,北平基督教联合会应运而生。连续三日,讨论如何应付目前的环境,以图生存。这就跟一九四一年十二月八日太平洋战争爆发后,他们这些人的所作所为一样,计议怎样维持工作。因为他们清楚知道一九一七年在俄国发生的事:封闭礼拜堂、逮捕传道人和迫害基督徒,所以他们未雨绸缪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天津解放后,一九五零年三月十三日王先生去该市圣会所①讲道一周。每次他坐在三轮车上路过旧法租界的山西路、赤峰道口时,都会看到那里天主教修道院的一片砖墙上,用白漆自右向左所写的四个大字:「宗教自由」。这条标语至少保留了二、三年之久。他每次去天津讲道时,都看到这条标语,所以他深信共产党是给人宗教信仰自由的。况且解放一年来他去全国各地讲道,特别是他一九五零年上半年去汉口、武昌和长沙等地讲道,途中从没有任何人盘问他,讲道也没有人干涉他,而且聚会的人很多,因此他就愈发相信共产党是不干涉信仰自由的。在这一时期,中国教会实在是享受着宗教信仰的自由。

  • ①天津基督徒圣会所是在宋尚节布道团的基础上成立的,起初由张周新、陈善理夫妇负责。张周新、陈善理到北京负责香山恩典院后,请王明道先生的同工徐弘道去带领聚会,常请王明道先生去讲道。天津基督徒圣会所和北京基督徒会堂的信仰几乎完全一致。

第二章 中国基督教的走向

  全国平定以后,共产党开始把注意力转移到思想战线上来,着手对付宗教信仰的问题。一九四九年九月二十九日通过的「共同纲领」已经明文规定了中华人民共和国的人民有宗教信仰的自由。但这是文字,具体怎样落实到有宗教信仰的人民身上,则有待进一步的事实来证明。

  一九五零年春,以吴耀宗先生为首的基督教访问团访问了广州、长沙、汉口、天津、北京等全国各地许多基督教团体。这个访问团是由政治协商会议宗教界民主人士代表、中华全国基督徒协进会、中华基督教会全国总会、中华基督教青年会全国协会、中华基督教女青年会全国协会等五个团体的代表组织而成的。中国教会的人都晓得,一九一七年在俄国成立的共产党政府是怎样对待教会的,所以个个都心存畏惧,害怕共产党统一了中国,中国教会的命运会和俄国教会一样。因此基督教访问团一出来,各大城市都争先恐后地邀请吴耀宗先生等去访问。他在访问中告诉大家说,中国教会过去一向是英美帝国主义的工具。英美帝国主义用兵船大炮把基督教送进中国来,所以中国人对基督教都怀有一种恶感。我们现在要进行一个大的变革,叫中国教会不再受帝国主义的利用。吴耀宗先生是政府的人,他一提倡,谁敢不答应?人人都是心甘情愿地接受他的领导。

  他们在全国各地的访问结束以后,同年四月到了北京,拜访中央人民政府首长。周恩来总理同他们有过三次谈话。吴先生说他从周总理谈话中得到的启示,用一句简单的话来说,就是:「基督教应当自动的肃清帝国主义在它里面的力量和影响」。于是他们同年九月二十三日发表《革新宣言》,即《中国基督教在新中国建设中努力的途径》一文,提出了一个以肃清基督教内帝国主义影响为目的的自治、自养、自传运动。同日,人民日报发表社论,题为《基督教人士的爱国运动》,强烈支持这一宣言。中国基督教未来发展的方向,由此当可一目了然了。

  一九五零年五月,王先生去汉口、武昌和长沙等几个省市领会。五月二十六日他在和长沙各教会领袖谈话时,有人以为他也是基督教访问团一伙的人。他们请他报告北方教会状况,他说他不清楚其他教会的情形,但知他所主持的基督徒会堂一切如常。回到北京以后他才知道,情况已经与前大有不同了。

  一九五零年六月二十五日,朝鲜战争爆发,二十七日美国参战。七月二十七日联合国通过决议,组织联合国军参战。到了十月二十五日,中国就组成了中国人民志愿军,跨过鸭绿江,抗美援朝。这一件事成了当时中国的头等大事。

  《革新宣言》发表在抗美援朝之前。这是中国基督教界向新政权献上的一份效忠书。抗美援朝对基督教的三自革新运动实际上起了一个推波助澜的作用,因为中国政府正好可以利用朝鲜战争迫使基督教界作出抉择:是支持帝国主义呢,还是支持自己的政府?中国基督教界理所当然地选择了后者。

  同年十二月二十九日,中央人民政府政务院第六十五次会议公布了《关于处理接受美国津贴的文化教育、救济机关及宗教团体的方针》,上海的全国性及地方性基督教机构二十六位负责人士发表宣言,拥护政务院的这一决定,从而奠定了召开这样一次会议的基础。

第三章 五十寿辰的前前后后

  五月下旬,王先生在武昌领会期间,想到自己将届五十周岁,思绪万千。在他五月二十一日的日记中写下了这样一段自省的话:

  「今夏七月,予将满五十周岁。回忆自二十五岁工作之门大开,此二十五载中,神确曾对予加以重用。但一己之属灵生活则软弱失败,不堪回首。爱心不足,心思不洁,言行不谨,事神不忠,有负神恩甚多。值此将近五十周岁之际,实当向父求大复兴。俾予五十岁以后之时光,不但能继续为神做工,且能活出合神心意之生活也(晨八时三十分)。」

  从这段话里,我们看见他有极其远大的抱负,不只要继续为神做工,而且能活出合神心意的生活。神也实在悦纳了他的心愿,并且把他一生的工作推到了一个顶峰。

  六月三日他由汉口返抵北京。在翌日上午的礼拜中他传了一个信息,题目是《不可丢弃勇敢的心》,预示一场属灵的争战即将开始。七月二十五日他五十寿辰那一天,上、下午前往祝寿者达二十余人,各人赠送他一些小的礼物作为纪念。但他仍能忙中抽暇写了《五十年来》一书的「序言」约七千字。晚上,夏令特别聚会开始,当日的讲题是:《从火中抽出来的一根柴》,讲到他从出生到十四岁信主道这一个阶段。

  八月中旬,他去天津领会。八月十四日他在津时,想到基督徒会堂工作之重要,心有所感,当即在他日记里写了下面一段话:

  「北京教会之工作何等重要,非惟数百人进退安危之所系,亦全国教会之所关,予竟轻忽怠惰,不加注意,不恳切为之祈祷,不殷勤忠心工作,视神家与神工犹儿戏,真重负神恩之托付。今日午后思及,惭愧交作,此次返京后,再不能不重新振作,好好为神作工矣(下午五时十分)。」

  从王先生的话里可以清楚看见,他已经认识到北京基督徒会堂必须为神的名站住,并且为神作那美好的见证。他想到自己对工作的态度,既是惭愧,又是惧怕,因而极力自勉,以完成神所交付他的使命。

  九月三十日,《五十年来》出版问世了。三年来的愿望现在终于实现。三年之前,他曾接受一位青年圣徒的建议,写一本他的自述,乃于一九四八年五月开始着笔,到一九五零七月为止,共写了七章。再加上一九四九年冬他所写的一篇《追念母亲》,而成是书。《五十年来》的出版,为中国教会增添了一份宝贵的财富。

第四章 王明道先生夫妇二三事

  人过半百,阅历可能增长不少,然而性格却常常没有太大的改变。王先生也是这样。在开始谈王先生夫妇二三事之前,对他们二位的性格,似应有一介绍。谁最有资格做这件事呢?知父者莫如子,下面是他们的儿子一九四七年元旦在《福音报》上发表的一篇文章《我的父亲和母亲》中的几个片段:

  「如果有人听过我父亲讲道以后,还想知道他的一些日常生活的习惯和脾气的话,那么这里便可能有一点在主观环境中的客观观察的资料。这些资料包含一部分好的,也一样包含一部分不好的,好在我父亲平日对于『父为子隐,子为父隐』的那种哲学根本就不太推崇的。」

  「我父亲的胸襟宽大还不够理想,因此往往因为一两件恼人的事,脸上的颜色、形状就都有不少的改变,不过有时仍能不致影响工作。例如两年多前宋尚节博士的丧事礼拜的时候,因为汽车误事,开会时人未到齐,我父亲便急躁的了不得,但那次的讲道仍然是我所听到最感人的几次讲道中的一次。自然这并不足为训,还是以能不生气为最妙。所幸这几年已经好的多了。」

  「我父亲的工作,很得力于我的母亲,这是很多人所知道的,不过『得力』二字用在这里似乎极为不妥,恐怕很少有人是这样得力于『掣肘』的。因为在许多习惯上——甚至于有些见解上——我父亲的与我母亲的恰好相异。例如我父亲好讲礼貌,而母亲以为待人主要是使人觉得亲切;父亲雅好清洁,因此有时在聚会前去指挥扫院子,而母亲觉得应当在不妨碍工作的原则下保持清洁;父亲讲道时常注重信徒的生活,而母亲觉得这不过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的办法,主张着重人灵力的增长,在这方面用功夫;父亲喜欢看书报,而母亲也许一个星期——甚至还久——读不上一张报一本书。诸如此类,不一而足。最初,我父亲觉得这两种性格纵使不算冰炭,但至少也难称水乳。但后来渐渐觉得这样正是以其所长补其所短,怨声就渐渐减少。最近甚至抄几句箴言三十一章上的话从外面寄回来给母亲看,不过我母亲仍然不变作风,对这感不到太大的兴趣。

  「从前我父亲常因为母亲不喜欢看书而说她孤陋寡闻,但后来发现母亲的智力实在有些为父亲所不能及的地方。有一次父亲对母亲说:『我比较有知识,而你却比较有智慧』,这自然亦近标榜,但至少也可从此看出识人之不易来。」

  一九五五年王先生夫妇进监以前,他们中间曾发生类似的事,从中我们也的确看出王太太属灵的智慧和信心:

  大概是在一九五二至五三年时,基督徒会堂小堂的后面有一口大水缸,是为接雨水用的,因为雨水洗白色的衣服可以保持它的洁白。每年到天冷的时候必须把缸里的雨水舀出倒掉,以免把缸冻裂。这年王太太因为事多,就把这缸水给忘了。到了冬天快要上冻的时候,王先生就说:

  「文哪,那缸水要冻了。你要用,就把它用掉;不用,就把他倒掉。不然缸要冻坏了。」

  「唉,唉」她答应得蛮好,可就是没行动,一直等到缸都冻上了。这下王先生着急了,拿起斧头就去砸缸,边走边说:「反正这缸冻也是冻裂,不如让我砸了它。」

  这时王太太心里默默地祷告说:「天父啊,你看这缸要是砸了的好,就让他砸,否则那就不关我的事。」她的意念这么一转,只听见「当」的一声,斧头真的砸下去了,但是随后就没声了,王先生把斧头扔在那里走了。

  事过以后,王太太对一位常到会堂帮忙的弟兄说:

  「当时我是去拉他好呢,还是靠神好呢?我越去拉,他火就越大,结果非砸了不可。你交托给主,让他去砸,他就没砸成。」她乐呵呵地说,「你看,还是靠神的好!」

  * * * * * * *

  王太太的心里时刻装着信徒们的需要。一位弟兄初生的婴儿满月了,妻子去上班,他得在家里喂孩子。他没有开奶粉罐头的小刀,只好拿起菜刀用力砍,一刀砍下去,奶粉四面乱喷。他无可奈何,就放下菜刀,出门去打水。刚走到街口,正遇见王太太骑着自行车从西边过来,往他手里塞了一样东西,一句话也没说,就骑着车走了。他低头一看,原来是一把开奶粉罐头的小刀。这位弟兄深受感动,无限感慨地说:「主啊,你真是知道我的需要,我也愿意这样把工作做到有需要的人身上。」

  有人说王先生一生的成就,百分之八十应归功于王太太。这话听来虽然有些过分,但王太太在教会中所做的爱心工作,特别是接待客旅的事上,实在帮助了不少的人。有一天,一位姓余的弟兄从远方来。他患有梅毒病,和别人一同吃住不太方便。接待不接待呢?王太太凭着爱心接待了,安排他单吃单住,碗筷都分开洗,还让一位弟兄专门伺侯他。这位客人走了以后,用毛笔写了一封很长的信,不是感谢人家接待他的厚意,而是大发牢骚,说给他单吃单住是瞧不起他;并说这样接待他,比不信的还不如。王太太看了以后,乐呵呵地对曾服事过那位客人的弟兄说:

  「来,来,我给你看看这封信。」

  这位弟兄接过信来,愈看愈生气。王太太问他说:

  「你气什么呀?」

  「你看,还有这么不讲理、不认识自己的人!你有这种病,就当自卑。人家因着主的爱接待你,就当好好地感谢着领受才是,怎么还能说别人瞧不起你呢?这种人真是不知好歹!」

  王太太笑着说:「嗨,这样才能得赏赐嘛!」

第五章 处理接受美国津贴的会议

  一九五一年四月十六至二十一日,政务院文教委员会宗教事务处在北京西城教育部大礼堂召开了一个「处理接受美国津贴的基督教团体会议」。出席这次会议的有全国基督教各宗派、各团体代表共一百五十四人,其中也包括一些与美国差会没有关系的教会领袖,如基督徒聚会处领导人倪柝声先生、山东大汶口马庄耶稣家庭领导人敬奠瀛先生等。

  大会开始之前,上海就已放出风声来,说要召开这样一个会议。三月十四日北京基督徒聚会处负责人阎迦勒弟兄去看王先生。阎弟兄跟王先生的关系原来很不错,只是从他加入聚会处后就不来往了。这是他到北京后六年来第一次去看王先生。他对王先生说:

  「明道兄,我听说政府要召开一个全国基督教的会议。」

  「你说的这个消息不确实。」王先生说,「政府不会召开这样的会,因为政府尽量躲避这种事,怕人家说它干涉教会。他一召集这样的会议,不就明显说明政府要干涉教会吗?」

  过了两天,阎迦勒弟兄又来见王先生,对他说:

  「这个消息确实。我从上海得知,真的要召开这样一个会议。」他的意思是说从倪柝声先生那里得来的。然后他问王先生,「假如有这么一个会议,请你参加,你参加不参加?不请你,你要求不要求参加?」

  「不请我最好。请我,我也不去。」王先生说,「政府是不过问教会的事的。如果政府召集教会开会,那就是政府干涉宗教了,我不参加。」

  阎弟兄表示希望王先生能参加。王先生问他:

  「为什么你希望我参加呢?」

  「参加这个会议的大多数都是新派人物——不信派。」阎说,「如果他们在会议中作了决定,什么道理可以传,什么道理不可传,我们再传他们不叫传的,那我们不就是反抗政府,成为反动了吗?所以我觉得你应当参加,参加了就可以跟他们争。」

  「我是一个人,」王先生说,「人家是一百多人,而且其中大多数都是新派。有些人虽然不是新派,但也不敢得罪新派。我参加了,就得接受大家通过的议案。我不参加,就可以不接受,他们不能干涉我。」

  「你说得对,」阎迦勒弟兄点点头说,「开这个会,我也不参加。」

  可是过了没有多久,倪柝声先生从上海到了北京,参加这个「处理接受美国津贴的基督教团体会议」。他不但来了,而且还拟了一个通知,是由北京协和印刷局承印的,通知聚会处的信徒都要拥护三自会。跟着,阎迦勒弟兄的态度就变了。

  王先生对这件事有一段评论的话:

  「聚会处现在的举动跟他们平日所讲的完全不同。他们本来反对别的教会,说凡是有组织、有名称的教会都是宗派,并且说宗派都是罪恶,人人都当从那里面出来。所以任何人一加入他们的团体,就必须立时跟自己的教会脱离关系。可是今天,倪先生似乎完全变了,他能跟公会牧师们,甚至不信派,坐在一起开会。更令人不解的是,他没有接受外国津贴,为什么要到北京来参加这个『处理接受美国津贴的基督教团体会议』呢?」

  这次大会邀请了各省市教会的重要领导人来参加。四月十三日王先生也收到了一份请贴,不是印的,而是手写的,并且派专人送到东城史家胡同基督徒会堂,上面写着说:

  「本院文化教育委员会,拟于四月十六日在京召开『处理接受美国津贴的基督教团体会议』,请台端参加。

  政务院文化教育委员会启」

  王先生接到这份请贴后,立即回信说:

  「敝会堂从创立至今,向未接受外国津贴,此项会议自不便参加。

  北京基督徒会堂」

  这封信是寄到政务院去的,但刘良模先生却在大会中放出风声来说:

  「王明道接到政府的请贴,他不来参加,这是什么思想?这是反苏、反共!」

  王先生听了这话以后就说:「这跟反苏、反共有什么关系?我没有接受外国津贴,我有什么理由去参加『接受外国津贴的基督教团体会议』?不参加,这不是很对吗?」

  这次会议是在四月十六日开始的。大会刚开始的时候,王先生接到一个电话:

  「我是陈崇桂,你在家么?我想来看看你。」

  「来吧,我在家等你。」

  一会儿他就来了。过去他们彼此之间很熟悉,所以见面头一句话他就问王先生:

  「大会请你去参加了吗?」

  「请了。」

  「你去不去?」

  「我不去。」王先生说,「因为大会是为接受美国津贴的基督教团体,我没有接受过美国津贴,我没有理由参加。」

  「我原不知道这个会是什么意思,」陈牧师敷衍说,「我到了飞机场临上飞机的时候,他们才把这个通知给我,说是处理接受美国津贴的会议。」

  王先生事后对人说:「陈崇桂这个话是谎言,他在重庆创立了一个重庆神学院,我说基督徒会堂是中国人办的,他也说重庆神学院是中国人办的。既然是中国人办的,你何必参加这个会呢?其实重庆神学院不全是中国人办的,也有外国人参加。在这种情况下,他是不得不参加的。」

  开会的那几天,还有好几个人都去看过王先生,内中有徐州的王恒心、长春的李荣如等。此外还有好几位认识王先生的人,在参加大会的那个礼拜天都去王先生的教会聚会。

  大会开始的第一天,中央人民政府政务院文化教育委员会陆定一副主任在会议上讲了话。首先他说明这个会议的目的,是根据政务院上一年十二月二十九日的决定,鼓励基督教的自治、自养、自传运动;处理接受美国津贴的基督教团体,使之变成为中国教徒完全自办的团体。他讲到爱国主义,也讲到美帝国主义利用基督教进行侵略的阴谋。最后他提出对基督教徒的期望,即「站到反帝爱国的旗帜之下,在伟大的共同纲领的基础之上,与人民政府团结起来,在人民政府的指导下,共同努力建设新中国。现在全国有三大运动正在进行,即抗美援朝、土地改革和镇压反革命。希望中国基督教徒积极拥护和参加这三大运动。」①一言以蔽之,就是要教会和基督的信徒投身到政治运动中去。

  然后,大会进行了「有重大意义」的控诉运动。首先控诉到中国来的西国传教士毕范宇、骆爱华等,以及中国的传道人朱友渔、陈文渊、梁小初、顾仁恩等。

  重庆神学院院长陈崇桂牧师在大会上,以《我控诉美帝利用宗教侵略中国》为题,控诉了基督教传教士马礼逊、裨治文和伯驾,以及司徒雷登等人与帝国主义的关系,说帝国主义是利用传教士为它开辟侵略中国的道路。同时他也控诉了美国一些基督教牧师和传教士对以西结书三十八和三十九章等几处圣经的解释。但他在控诉词中也清楚说明,这些解释在中国基督教会内传布得并不多。②

  另一篇比较知名的控诉是中华基督教会全国总会总干事崔宪详对毕范宇的控诉,控诉他在中华基督教会的活动,主要是他与母会的关系。

  会上颇为引人瞩目的,是一位从青岛来的姓王的代表。他控诉顾仁恩在青岛造谣和被捕的事。控诉完了,就问听众:

  「这样的人,该杀不该杀?」

  台下有一个人喊了一声:「该杀!」第二天人民日报上就登出消息来说:「台下一片怒吼:『该杀!该杀!』」

  这些控诉实际上成了以后全国控诉的样板。

  从这次会议里产生了一个基督教的领导机构「中国基督教抗美援朝三自革新运动委员会筹备委员会」,并推举吴耀宗为主席,刘良模为书记。会中没有一个人提出任何异议,三自会就这样成立了。

  这次会议之后,吴耀宗和刘良模二位先生分别在《天风》周刊上发表他们对大会的思想。吴耀宗先生说:

  「这个会议是基督教空前的爱国大团结。由于宗派的分歧和信仰的差异,基督教的团结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现在,在政府领导之下,基督教的各个宗派、各个团体却在爱国主义的旗帜之下团结起来了。」他在文章中说明这次会议的目标是:

  「在中央人民政府领导下,把一百多年来美帝国主义对中国人民的文化侵略最后地、彻底地、永远地、全部地加以结束。」在谈到社会主义的辉煌成就时,他说:

  「会议的第一个成就,就是使出席的绝大多数的代表们得到一个新的观点,那就是:清楚地认识了基督教与帝国主义的关系,会议的第二个成就,就是两天的控诉大会。在目前国内镇压反革命的怒潮中,控诉已成为大家所熟悉了、习惯了的事;然而在基督教的群众里,控诉却还是一件完全新鲜的事,不只是一件新鲜的事,也是一件困难的事。在福音书中,耶稣曾说过:『不要论断人,免得被论断。』一般基督徒都牢牢地记住这个教训。控诉不只是『论断』,它也是审判,是定罪,似乎控诉是和耶稣的教训背道而驰的。究竟是不是这样呢?我以为不是的。耶稣叫我们不要论断人,是叫我们不要从自私和骄傲的观点出发,吹毛求疵地在别人身上找过错,而忘记了我们自己所有的、也许是更大更多的弱点。控诉却是完全符合耶稣的教训的。马太福音第廿三章就是耶稣对文士和法利赛人的一篇最有力、最深刻的控诉。他不但以正义的呼声来反对罪恶,他也以勇敢的行动来打击罪恶,他拿着鞭子把利用宗教仪式来进行剥削的人们赶出圣殿。」③

  对于控诉,王先生说:「圣经上从来就没有过控诉的事。」主耶稣责备文士和法利赛人的话根本就不是什么控诉,因为主所责备的是社会上某一阶层的人的罪,而不是针对某一个人。他恨的是罪,而不是人。他是把罪和人完全分开,他所要达到的目的是叫人悔改离弃罪、归向神,这完全是宗教方面的事。控诉适巧相反,他针对的是人,把这个人的缺点、错误或是罪恶公之于众,对他加以批评和攻击,并且让人对他产生一种痛恨的情绪,藉以达到某种政治上的目的。所以无论从动机或是作法上来看,主的责备文士和法利赛人与吴先生所提倡的控诉都是完全两样的事。根据主的教训,基督徒犯罪,不管属于哪个类型,都要根据马太福音十八章的办法处理,而不可以用开控诉会的办法对待弟兄犯罪的问题,对待教会的长老或主的仆人更不可如此

  刘良模先生也以《划时代的大会》为题发表了他的感想。他说:

  「这是一个划时代的大会。这个大会以前,是中国基督徒依赖着帝国主义发展的时代,也是帝国主义利用基督教侵略中国的时代;这个大会以后,是我们中国信徒们发展自治、自养、自传的教会的时代,也是我们中国信徒们对祖国与世界和平能够有极大贡献的时代。

  「在这个大会里,陆定一副主任的报告,使我们认识了祖国的可爱,与帝国主义的可恨。过去有很多基督徒不承认基督教与帝国主义有关系,现在大家如同大梦初醒,恍然大悟。于是我们就动起手来,开始做从基督教里面挖出帝国主义老根的工作,我们就开始控诉潜伏在教会里面的帝国主义分子。在控诉中间,我们也就同时对自己进行深刻的自我检讨。这是一个极痛苦的过程。有好几位同道几个晚上睡不着觉,可是在大彻大悟以后,就觉得心里面的愉快是说不出来的。这就是我们基督教里面所说的『重生』的经验。

  「我们要按照毛主席的嘱咐,用控诉学习的方法,努力肃清教会内部帝国主义的影响,努力参加抗美援朝运动,努力建设三自教会。我们要洁净神的圣殿,并把主的教会建筑在坚固的磐石上。」④

  从刘先生的文章里,我们可以看出他的信仰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信仰。他把一个人政治思想的转变,从想不通到想通了(也就是他所谓的「大彻大悟」),说成「这就是我们基督教里面所说的『重生』的经验」。其实这与我们基督教里面所说的『重生』的经验,毫无任何共同之处。

  吴耀宗和刘良模二位先生都是青年会的。前者是中华基督教青年会全国协会出版组主任,后者是事工组主任。王先生对于青年会讲过这样一段话:

  「青年会一般人认为是基督教团体。它哪里是基督教团体呀?它是毁坏基督教的。太平洋战争爆发后,日本人搞的那个『华北基督教团』,头一步是先组织『华北基督教联合促进会』,那个会长就是北京青年会的总干事周冠卿。过了几个月,他们把『联合促进会』改组成『华北中华基督教』时,就把周换掉了,因为青年会不能领导教会。现在这次大会是处理接受美国津贴的基督教团体,就把青年会也包括进去了。如果只说是基督教,青年会就不包括在内。所以他们现在用的这个名词想的真周到。」

  吴、刘两位的信仰都是现代派的。他们的责任是领导中国教会走自治、自养、自传的道路。王先生对吴耀宗先生的信仰曾有过一番论述,他说:

  「中国不信有神的基督徒,著名的有两位:一位是冯玉祥,另一位是吴耀宗。

  「阎锡山、李宗仁和冯玉祥联合起来打蒋介石的时候,被蒋介石打败了。阎锡山跑回山西去,李宗仁跑回广西老家去,冯玉祥没有地方去,山东省主席韩复渠就把他接到泰山去住。有一天,有一群基督徒学生在那里聚会,他们派了几个人去请冯玉祥来,冯就对他们演讲说:『有人说我不是基督徒,这话说得不对。我是基督徒,不过我不信有神。』

  「日本投降后,一九四六年春我在成都领会时,有人送给我一本一九四五年出版的《天风》半月刊合订本。《天风》在抗战的时候已经出版了,主办人就是吴耀宗。在那本半月刊合订本里,我看见吴耀宗写的一篇文章,题目是《神在哪里?》。该文一开头就说:』在一个现代人的眼目中,神是不存在的。祂象征着一切迷信。而且按字面说,祂,神,该是一个专制魔王。』从这篇文章我就知道,吴耀宗是一个无神论者。一个基督徒不信有神的存在,骂神是专制魔王,这个基督徒是什么基督徒啊?明显地是假基督徒。

  「吴耀宗有什么信仰呢?他信仰马列主义。一个马列主义者以基督徒的面目出现,实际不信有神,他怎么能领导教会的工作?这明显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三自会的目的就是要把中国的教会搞垮。二十年代反基督教有个反基督教大同盟,那是从教会外部反。五十年代反基督教,有个三自会,这是从教会内部反。从教会内部反要比从外部反功效大得多。无神论跟基督教的有神论完全是对立的。无神论者领导教会搞自治、自养、自传,这不是骗人吗?所以从三自会成立的那一天,我就在《灵食季刊》上发表文章攻击它。」

  其实吴先生自己在他的著作《黑暗与光明》一书中也说得很清楚:「我曾经在美国念过三年多的神学和哲学。......我念书的学校,在当时是被认为思想最前进的一个神学校。二十多年前,美国曾有过一场关于『现代派』和『基要派』的激烈的争辩。所谓『基要派』,就是专重信仰,不管理智,认为圣经里每一个字都是神所默示的一种派别。所谓『现代派』,就是主张用科学的态度、历史的方法,去批评、洗刷传统基督教信仰的一种派别。我念书的神学院就是『现代派』的。」吴先生回国以后,在抗日战争时期曾任教成都,常到各大学去演讲。一次他在燕京大学演讲,题目是《基督教与共产主义》。他竭力把基督教和共产主义拉到一起,其实二者是风马牛不相及的。

  处理接受美国津贴的大会结束时,与会的全体代表通过了《中国基督教各教会、各团体代表联合宣言》(简称《联合宣言》),又通过了由政务院文教委员会宗教事务所所拟的《处理接受美国津贴的基督教团体办法草案》(简称《处理办法》),送交政府批准。这两项文件均于一九五一年七月廿四日由政务院正式公布,发表在七月廿七日的人民日报上。

  • ①一九五一年五月八日《天风》第十七、十八期。
  • ②一九五一年五月十九日《天风》第十九期。
  • ③一九五一年六月二日《天风》第廿一期。
  • ④一九五一年五月廿六日《天风》第二十期。

附录 追念母亲

  (这一篇中有几段记载因为在前几章中已经提过,所以删了去,免得重复;此外又增加了一些前次写的时候所遗漏的事情。)

  1947年10月18日,夏令时间下午11时50分,母亲在北京甘雨胡同二十九号寓所平安去世。自前一年9月1日姐姐因肠胃病去世以后,母亲心中就非常难过。老年人丧子女本来就是最悲苦的事,若不是从神得着安慰,实在是极难担当,何况母女五十多年在一处就没有离开过呢?加以姐姐病逝以前,母亲也同时患痢疾,姐姐一病不起,母亲渐渐痊愈,可是体健从那时一直就不能恢复,后来双腿都肿起来。今年春夏比较还算好些,入秋以后,面部与双手也都浮肿起来。请医生看过。说是年纪太高,身体虚弱,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痛。到入10月以后,身体更软弱,食量也减退。13日以后,情形一日不如一日。15日情形更不佳。16日晚还能好好的吃一些食物,安静的睡眠一夜。17日便不再想吃东西。晚间饮食都不能下咽。夜间有一位弟兄陪我坐在床前看守一夜。昏睡中屡屡发呓语。18日除去进了几口饮料以外,已经不能吃东西。到了晚间,气力逐渐减消,脉搏也渐起变化,11时50分在毫无痛苦中安然去世。按旧历计,82个生日过了两天;按阳历计,差4天不足82个生日。

  母亲悟性不高,记忆力却相当的强,直到八十多岁,还能背诵幼年所念的四书、千家诗和一些别的古书里面的话。母亲的性情憨直暴烈,领悟事理非常迟钝。一件事情她认为怎样,便没有人能再为她更改过来,就是别人举出多少证据来证明她所看的不对,也难改变她的成见。母亲在老年的时候性情已经改变得很多。在中年的时候非常暴烈,同人一交涉事情,几句话还没有说完,就要生气。我作小孩子的时候常常违逆母亲,母亲舍不得责打我,便自己生气摔毁东西,或是打自己。同院邻不交涉事情则已,一交涉事情,十次中会有八九次要生气。母亲同人交涉事情,不会慢慢的讲话,只会发急生气。自己也知道这种性情,所以许多事总是忍受,不同人办交涉。及至实在不得已去和人交涉的时候,很难得不把自己气得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姐姐和我在这一点上很像母亲。若不是神改变了我,我现在也不晓得到什么地步了。

  母亲实在受过许多的苦。当我作小孩子的时候,家中的生活非常艰难。每日吃很苦的饭食。一到冬天,屋子既不够暖和,身上穿的衣服又单薄,母亲和我手脚总是冻得裂成许多破口,疼痛得很。我年幼的时候常惹母亲生气,使母亲难过。不过却知道帮助母亲过日子。没有力量作别的事,每天清早起来,便拿一个筐子,到本巷内几家大公馆门外倾倒秽土炉灰的地方拾些碎煤,拿回家里来生炉子,这样就减少家中一笔买煤的开支。到我入校以后,仍是每天早晨拾过煤,再夹着书包去上学。一直到我十二岁住校,这件工作才算放下。在我读书的时期中,走读的时候每月只交二三十个铜币的学费,还不算太难。到十二岁住校的时候,连学费和膳费,每月要交二百几十枚铜元,(合银币两元几角),就感到困难了。不过那时学校中有一种奖金,就是每学期大考的时候,每班考取第一二两名的学生,下一学期可以完全免交学膳费。我在高小二年半之久,每学期总是因得奖金而省下了学膳费。那几年虽然不能再拾碎煤帮助家庭,但家中减少一个人的饭食,比拾碎煤节省了许多,母亲的日子过得稍宽裕些了。到了我十四岁的秋季,从高小毕业,升入中学。(我从初小到中学毕业,都在伦敦会所设立的萃文学校读书。)那时学校改变了办法,增加学生的学膳费,招收外面的学生。(以前是只收教友家的子弟)。每月每个学生要交两圆钱学费,四圆钱膳费。但教会的学生可以由教会领到两圆钱的资助,每月自己付四圆钱。奖金的办法也略有更改,就是每学期大考的时候,每班考取第一名的,第二学期免收膳费,考取第二名的,免收学费。教会里学生的学费本是由教会担负,所以若考取第一名,免交膳费,那也就是不出钱读书、不出钱吃饭了。到了我入中学二年级(我不太清楚记得是二年级或是三年级了)的时候,校中因为经费不足,把奖金缩减,改为高小一年至三年张贴总榜,中学四年也张贴总榜。全高小、全中学各取两名,这四名学生可以得奖金。这样七个班次一共取四名,校中可以省下十名学生的奖金。我在高小和中学读书的时候,就靠着得奖金读书,母亲不过为我作衣服,给我一些买书和零用的钱。到了我在中学四年级的时候,奖金完全取消,只发一点奖品。我最后所得的奖品是一本皮面金字的新约,和一本布面带谱的颂主诗歌。我在高小和中学的几年,既没有交过多少学膳费,家中的房租又渐渐增多,母亲受的苦当然也逐渐减少,这时比起十年前来,已经可算出幽谷而迁乔木了。

  我作学生的时候,身体不好,常常生病。母亲为这个也受了不少的苦。每当我生病的时候,母亲总是提心吊胆,只恐怕我的病不能好,有时深夜跪在炕前为我祷告,有时整夜不睡,看守着我。我有几次耳内生疮,痛得我日夜喊叫。母亲为我用极热的毛巾放在耳朵上,昼夜服侍我,到我好起来为止。母亲的爱多么浩大,多么真挚!我爱母亲还不及母亲爱我写到这里我流泪,我哭泣,我巴不得再有几年的机会服侍母亲,但是母亲不在眼前了。我希奇,世上会有许多子女把母亲看作讨厌物,看作分利者,看作累赘,看作仇敌。人没有良心竟能到这种地步,怎能不招来神的震怒呢!

  我作小孩子的时候,因为不明白母亲的爱,常常和母亲争吵冲突,使母亲痛苦,但母亲的爱总不因此减少。当我在初小上学的时候,每日上下午从家中往学校去,母亲恐怕我在路上遇见什么危险,每次总要从家中把我送到学校。我不愿意使同学看我那样懦弱无能,所以拦阻母亲,请她不要送我。母亲却坚持一定要送我。我为这事屡次同母亲吵闹。母亲一方面恐怕不依从我使我不高兴,一方面仍是不放心让我自己走,所以便不再和我一同走,却在后面远远的跟着我。有时被我发现,便同母亲吵闹,有一次我甚至自己咒诅自己。

  我年幼的时候,母亲带着我们姊弟二人只住一间房子。我读了几年书,知道新鲜空气与人的健康大有关系,便提议夜间睡觉的时候多开窗子。母亲却信一种旧说法,说夜间睡觉的时候应当把窗子关严,以免受夜寒、患重病。为这件事我也屡次同母亲争吵。母亲既怕儿子受夜寒,又怕儿子心中不快活,便在我睡觉以前开着窗子,等我入睡以后,轻轻的再把窗子关严。到次日早晨我发现窗子是关着的,便同母亲争吵。以后母亲便等我入睡以后把窗关严,早晨趁我未醒之前再把窗子打开。有时清早我先醒了,发觉母亲又关了窗子,便又和母亲吵闹。那时只知道母亲作得不对,却一点不了解母亲的爱,所以常常和母亲冲突。如果在我尚未觉悟以前,母亲便离开世界,以后想起这些事来,却再没有机会对母亲尽一点孝道,那要悔恨到什么地步啊!

  从我十四岁信主以后,我开始知道体恤母亲了。当我十七岁的春季,我们的学校从东城迁移到西城新校舍。家和新校舍的距离与家和旧校舍的距离是十六比一。从前是每星期六可以回家一次,迁移以后还是照旧,但心理上感觉着离母亲远了很多。在校中的时候常常挂念母亲。先是挂念母亲的健康,后来渐渐转变,时常怕母亲死去。我们的新校舍是一座四层的楼房,从楼上的窗子可以看见附近许多住户,也可以听见附近的各种声音。那一带又多是贫民聚处,所以住户特别众多。每逢有人家死了人,便在门外挂一束白纸,找几个吹手,吹小喇叭、打大鼓。我每次听见这种声音,便疑心母亲死了,心中苦痛得不能形容,恨不能立时回家去看一下。盼到星期六中午,一下课就赶快回家。进了甘雨胡同西口,便胆战心惊,惟恐再看不见母亲。及至进了家门,看见母亲健康如常,这才放下了心。每星期六回家一次,星期二三还要寄一封信回家,讯问母亲健好不健好。从那时候起到母亲去世,母亲一直是我心中最挂念的人。

  1921年的春季,我从保定被逐出校,回到家中,使母亲受了一次极重的打击。有一天晚间我在我自己的小屋里听见母亲在对面的屋子里哭泣喊叫。她说,「我要疯!我要疯!我再不能忍受了!」(北京人称患精神病为疯)。我听见这几句话心中像刀刺一般。我怕母亲真要患精神病。因为母亲有一次同邻舍争吵,神经失常,走到街上竟不知道自己是在什么地方,经过一段时间,自己才清醒过来。我爱母亲。我不忍看见她那样受苦,更不忍看见她患精神病。我心中交战得十分猛烈。我决定顺从母亲。我决定放弃神交托我的使命,好保全我的母亲,好救我的母亲脱离危险。正当我这样想的时候,我的主把一节圣经上的话放在我的心中:

  「爱父母过于爱我的,不配作我的门徒;爱儿女过于爱我的,不配作我的门徒:不背着他的十字架跟从我的,也不配作我的门徒。」(太十37-38)。

  这几句话在我的心中作了有能力的工作。我认为我应当爱我的母亲,但我更应当爱我的主。我万不可因为体贴母亲便放弃了我的使命。不能,绝对不能!我只有把母亲交在神的手中。纵使她因此患了精神病,我也不能背叛我的主。感谢神,祂真是信实的。那天祂试验我像古时试验亚伯拉罕一般。亚伯拉罕为顺服神,舍了他的独生子,神却保全了以撒,使他没有受到一点伤害。那天我为顺服神,舍弃了我所爱的母亲,神也保全了她。那天母亲哭喊了一回,也就平安无事的过去了。她并没有因我的缘故患精神病。

  当我在家中受神磨炼的那几年,我帮助母亲作家中一切劳苦的工作。到1925年神交给我许多的工作的时候,祂照祂的应许藉着属祂的人供给我一切的需用,并使我能供养母亲,又为母亲雇了一个女仆,替我作家中的琐事,母亲的生活比从前好得多了。

  1925年的冬季,我在浙江省几处工作。那时因为战事,大江南北的铁路交通隔断了很长的时期。从上海到北京的信件需要五六天之久。我每隔几天就写一封信回家,但我很少收到家中的信。母亲写字非常困难,姐姐又极不喜爱写信。有一次多日没有收到家中的信,我挂念母亲的健康。恰巧有一次我梦见回到家中,看见屋内放看一具棺材,听说是母亲死了。我难过到极点。醒来才知道是一个梦。接连着好几次都在梦中看见不好的景象。同时又多日得不着家中的信。我拍电报到家中,也得不着回电。我更认为母亲一定是去了世,姐姐不肯告诉我。那些日子我几乎患了精神病,饭吃不下,觉睡不好。又拍一封电报给潘老太太。过了几天方得着姐姐的回电,报告家中平安,母亲健好这才放下了心。

  母亲极疼爱我。一直到我四十多岁的时候,仍然常嘱咐我,像嘱咐小孩子一样。每次我离京外出以前,必定嘱咐我不要到山颠水旁和其他危险的地方去,嘱咐我上下车船要小心,嘱咐我不要受寒,不要受热。我为免去母亲挂心,出外时候最少每一周寄一封信回家。如果作长途旅行,在途中随走随往家中寄明信片,报告旅途平安。如果出太远的门怕信件在途的日子太长,使母亲放心不下便在到达目的地的时候赶快拍电报回家。

  最不幸的事就是从我结婚以后带了妻回家的那一天起,家庭中便发生了猜疑不安。母亲和姐姐因为多年受苦的经验,使她们不能信任任何人,不能爱任何人。母亲吃过姨母的苦,吃过邻舍的苦。从1925年家中雇了女仆以后,又吃女仆的苦。我们所用过的女仆大多数都偷东西,就连浸在水中的大米,用水和成的面粉,她们都有方法偷出去。二十几年的经验,使母亲认为除了她的一个女儿和一个儿子以外,没有一个人不是在那里要加害于她。姐姐也认为除了母亲和弟弟以外,没有一个可爱的人。这种心理越来越深,家中的痛苦也就越来越重。

  1937年基督徒会堂自建的新堂落成,第二年后院的小楼也落成。有人问我要不要搬到会堂院里住。我回答说,「我自己有几间房子,家庭也离不开我,不能搬来。」不料1939年的春季妻患了病,而且越来越重。会堂中一位女同工接她到会堂的院中来暂住疗养。那年秋季我到上海工作,就陪她一同南下,到她母亲那里住些时候。12月内我自己回到北京。那年冬季竟得了一种腰痛的痛,而且越来越重,最重的时候动一动就痛。有几位圣徒认为我需要换换环境休养,便勉强我迁到会堂院中来住。我起初虽然不想来,但因为大家是那样关心,那样着急,实在不能过拂大家的美意,便迁来暂住。第二年春季妻从南方回来,我们仍暂时住在会堂院内。我每日回家去看母亲和姐姐,并办理家中的事。过了些日子,我发现我和妻不住在家中,母亲和姐姐竟少受许多痛苦,她们在许多事上不必再防备妻,姐姐也不再常生气,家庭倒比以前平静得多。我们也不必再那样天天过着担心的日子。于是便决定暂时仍住在会堂院中。再过一些日子,我们发现这样不但家中可以减少许多风波,而且我们在会堂院中住与教会也有好处,因为我们便于照应教会的工作,并且能负责任接待圣徒,我们实在不容易再离开会堂院中了。

  从那时起,我们便不再住在家中,但我在北京的时候每日都到家中去,妻也时常回去看看母亲和姐姐,大家倒比以前在一处的时候融洽得多。母亲和姐姐见我们虽不住在家中,却待母亲和姐姐仍和以前一样,因此也放心了,不再有什么顾虑。母亲和姐姐自始至终都十分爱我,也爱我的儿子,就是对妻始终是有误会,而且这种误会任何人不能加以解释。无论什么人若是一去解释,便对那个人也误会起来。因此我在母亲和姐姐面前总是极少提到妻的。好在母亲和姐姐只要看见我和我儿子便心满意足。因此我们父子每日都到家中去。我回想小的时候对母亲不孝,常要挟母亲,和母亲争吵,使母亲生气,便想今后应当好好使母亲得一些快乐,免得将来有一日叹息着说,「树欲静而风不息,子欲养而亲不在!」可惜!工作总是十分忙迫,竟不能多服侍母亲一些时候。

  去年3月起西南工作,本想去两个月就回来。不料到了那里因为工作繁多,一再延期,后来又因为车票、船票与飞机票都极难买到,不容易离开西南,结果竟在外面五个月之久。8月18日取道上海,乘飞机回北京。姐姐恰巧在17日夜间开始患病。我外出那样久,回来的时候事务蝟集,又正赶上开大学布道会,竟不能好好服侍姐姐一些日子。姐姐病了12日,母亲也随着病倒,姐姐患的是肠胃症,母亲患的是痢疾,幸好有一位作护士的姊妹自告奋勇,替我帮忙不少。我恐怕母亲年高,病不易好,谁料到母亲竟好了起来,姐姐却在9月1日早晨去世了呢!姐姐去世以前,对妻已经转变了态度。她在去世的前一天下午曾说,「我拉着神的手了。」

  姐姐去世以后,我想母亲也许会对妻转变态度了。谁知道母亲不但仍是照常的误会,而且还更加恐惧起来。她想现在已经没有女儿在面前帮助她,如果妻和妻家中的人要加害于她,她如何能抵挡呢?妻每一次去看母亲,母亲就恐惧疑虑。我和妻看见了这种情形,就想妻还是少回家更好。妻既不能回去服侍母亲,只好我一个人负责了。姐姐才去世以后,母亲苦痛得很。我每夜放一个小床睡在她的旁边,夜间母亲不能睡觉,只是叹息哀痛,想念女儿,也常大声祷告,承认自己的罪,求神怜悯。夜间母亲也常常自言自语的说话。我有时能睡,也有时不能睡,就静卧着听她说。那时我更明白母亲对妻充满了误会,她的心中完全充满了几十年来所见所闻的那些可怕的事。她所仅能明白的一点,就是她的儿子爱她,此外她对任何人都怀疑,都畏惧。有时候有信徒来看望她,她对其中大多数的人也都抱着猜疑和不满。母亲年老耳聋,服侍她的女仆说话声音小,她听不见;说话声音大呢,又说是在那里叱喝她。在这种情形之下,只有我一个人能得她的信任。但我因为教会的工作,灵食社的工作,还有许多事务,每日都是忙得顾此失彼,又不能总在母亲身旁服侍她,只可尽所能的,每日稍待空闲,便来到母亲面前,想望能给她一点安慰。因此从姐姐去世以后,一年多的时间,对外省的约会都不能答应。除了两次到天津,两次到山西工作,每次不过几天的长久,此外所有远方的邀请一概推却了,好在家中陪侍母亲。但到今日我总因为不能放下一切事工,昼夜好好服侍母亲一些日子引为憾事。不过也真没有法子,神交托我那样多重要的工作,又怎能放下不去作呢?

  母亲真是一位有福的人,因为她的儿子蒙了神的选召,为神作着那最宝贵的工作。母亲却未曾看见这个真理。她在我身上的希望是作阔事、多赚钱、置产业、享幸福。母亲看见我幼年的同学有作阔事或置房产的,便常常羡慕,叹息自己的儿子总是这样辛苦劳碌,一年常是有几个月在外面,在家中的时候也是夜以继日的劳苦作工。她只觉得她的儿子太辛苦,少享受。这是她心中痛苦的事。她却不知道她的儿子比她所羡慕的那些人快乐得多,幸福得多。有时有圣徒去看她,对她说,「王老太太,你多么有福啊!你的儿子所作的工,作总统的人都赶不上。」她总是回答说,「太劳累,太辛苦。」她如果能看见她的儿子所蒙的选召是多么佳美,所作的工作是多么重要,她将成为多么快乐的人哪!可惜她是有福的人,但不知道她所有的福,也不会享她所有的福。这真是她一生极大的损失,也是我心中引为痛苦的事。

  从母亲病重到去世安葬,众圣徒在各方面都尽力帮助我。母亲去世的那夜,有四位圣徒陪我一同照顾她,更好的是其中有二位是护士。她们会照料病人,会为去世的人擦身体、换衣服。那天他们四个人给了我极大的力量和安慰。我亲眼看着抚养我、爱护我四十七年之久的慈母断气,这是一件我极难担当的事。但因着这几位圣徒在我旁边,加增了我许多的勇气。当母亲断气的时候,我伏在我儿子的肩头上,在神面前献上了我的祷告。从母亲去世到安葬,一切的事差不多都是众圣徒帮助我办理。我家中的人只有妻和儿子,连我一共就三个人。可是在这个属灵的大家庭中,爱我的人却数不过来,所以我未曾费什么力气,一切的事就都办好了。天津的圣徒得着了消息,有九位长途跋涉前来送殡。他们说就是因为时间太匆促不然还有更多的人会来。香山的几位弟兄姊妹也放下工作到城内来参加送殡。

  8月22日上午9时30分举行丧事聚会,有二百几十位圣徒参加。其中有些人在公事房和学校请了假前来。家中极小的两个院子坐满了人还站满了人。我请老友王克尘先生主领这次的聚会,我也略说了一些话。会毕以后,就移送母亲的遗体到东直门外教会义地安葬。47年前母亲抱着我进到这所房子里来,我那日送母体的遗体离开这所房子。因神的救恩和应许,我不应当悲哀,但人是有感情的,我不能抑制我的感情,我不能不下泪了。

  从母亲逝世到发丧,前后一共占着四天。我是有意这样安排的。因为按着一般的习俗办理丧事从人去世到出殡,总需要占单数的日子。最少三天,或是五天,七天,九天,再多也必须是单数。他们的见解是说,如果双日发丧,家中会死两个人的。许多基督徒也受着这种习俗的影响,发丧必须规定单日。甚至明明的四天出殡在事实上最适宜,他们也要多延一日。他们口说不信这些不合真理的事,但他们不敢冒这个险,惟恐真会再死一个人。我必须领头破除这种迷信,所以我这样作了。

  母亲去世的时候,我们是等到她完全断了气,才开始为她擦身体、换衣服的。我国人有一种最残忍的迷信观念,就是在人快要死还未断气以前,赶快给他换上寿衣,这是因为一般人认为一个人在断气的时候穿着什么衣服,他的灵魂在阴间便总是穿着那一身衣服。请想一个人在将要离世的那一点时间,还不容他安安静静的度过,却大家七手八脚的拉他扯他,使他身体痛苦、心中难过,这该是多么残忍的行为呢?可叹许多基督徒也随从这种残酷迷信的习俗!我们为母亲换好了衣服以后,也不照着习俗那样把死人停在门板上,却把母亲的遗体停放在一架平日使用的铁床上面,直到次日入殓的时候。

  在母亲出殡的那天,我们在进门的墙上,和棺柩旁边的柱子上,都贴了大字的通知,写着:「对遗体行敬礼与真理不合,敬请亲友勿在柩前鞠躬。」因为我在会堂中讲过馈送花圈是古代欧洲敬拜假神的遗俗,基督徒不当随从这种风俗,所以圣徒中没有人赠送花圈,有两位相识的人因为不知道的缘故送来花圈,我们只好收下,却没有陈列,并且对赠送花圈的人说明原因,请他们原谅,也向他们致谢。母亲去世以后,我和妻并我们的儿子都穿了全身黑色的衣服。我戴了黑色的帽子,妻头上蒙了黑纱。母亲的柩是用一辆西式的柩车拉着。当举行丧事聚会的时候,我们是站在柩前一旁,柩前我们摆列了几盆鲜花。讣闻是我自己拟的,与前几年我为几家治丧的信徒所拟的大致相同。文为:

  先母李太夫人于主后一千九百四十七年十月 十八日下午十一时五十分在寓离世安息距生于主后一千八百六十五年十月二十二日 (阴历乙丑年九月初三日)在世寄居八十三载。兹定于十月二十一日上午九时三十分在甘雨胡同二十九号本寓举行丧事聚会会毕移送遗体至东直门外教会公茔安葬静候基督再临时复活见主谨此讣
子 明 道
  王 敬启
  媳 刘景文
  孙天铎敬告

  我写这些是供给各处信徒一些参考的资料,并不是说办理丧事必须照这里所说的办法。同棺柩和遗像致敬并赠送花圈是绝对不合真理的,这两点信徒绝不至从俗。至于丧家穿黑色的衣服或白色的衣服,棺柩用车拉或用人抬,发丧在第几日,这都是可以斟酌情形和需要办理的。我这样作容易得很,因为我家中除了妻和子以外并没有别人。如果还有尊长在上面,我就不能这样完全不顾他们的意见了。至于讣闻也不一定拘于我所拟的这种格式。不过「不孝某某罪孽深重,不自殒灭,祸延显妣。」 「孤哀子某某泣血稽额」等等不合真理、言不由衷的谎言,基督徒绝不可以采用。基督徒也不可向着棺柩做什么事,就如上香、献花、读祭文、致敬等等的行动,因为那都是与祭祀敬拜死人有关的事。

  我们为母亲所立的墓碑,上面所刻的字是照下面的样式:

  主后一八六五年十月二十二日生
  一九四七年十月十八日安息
  先母李太夫人文义暂息之所
  子 明 道
  王 敬启
  媳 刘景文
  孙天铎立石

  母亲去了。回忆从我生下来以后,母亲带着姐姐和我度了二十八年岁月。妻来了以后,是四个人,我的儿子天铎生了以后,增加到五个人。今日又剩下三个人了。从人事说,我家中的人最少,景况最凄凉,但感谢神,我现在有一个很大的家庭,好几百位圣徒都与我一同生活在这个大家庭里。我们在基督里相亲相爱,共同生活。不,我的这个家庭里不只有几百位,因为在离北京遥远的地方也有许多圣徒那样关心我,爱护我,为我祷告,这些人都是我家中的人。我的主在世上的时候曾用手指着祂的门徒说,「看哪,我的母亲,我的弟兄。凡遵行我天父旨意的人就是我的弟兄姐妹和母亲了。」(太十二49-50)我的母亲去了,但我仍有许多母亲。我的姐姐去了,但我仍有许多姐妹。我从来就没有弟兄,我现在却有许多弟兄。我不但一点不孤单凄凉,而且我最有福,最快乐。我还盼望当我在主的面前再见看我的母亲和姐姐的时候,她们都不再像以前那样心中充满怀疑、忧惧、误会、痛苦,乃是大有快乐,大有平安,与我一同歌颂神的慈爱和拯救。那将要成为多么有福的日子啊!母亲和姐姐都去世以后,我每逢走进她们所住的屋子,每逢看见她们遗下的用品,便心中悲伤,潸然泪下。我知道神不怪罪我,连我的主也曾陪同祂的两位女徒在她们的兄弟拉撒路的坟墓前哭泣。但当我见主的那日,我便永远不再流泪,因为经上明明记着那时候的情形说:

  「神要擦去他们一切的眼泪;不再有死亡,也不再有悲哀、疼痛,因为以前的事都过去了。」(启廿一4)

1947年12月29

第七章 我要为他造一个配偶帮助他-下

  当我和妻未订婚以前,岳母因为听了我受磨炼的经历,曾问我说,「是不是每一个被神所使用的人都必须经过磨炼?」我回答说,「我想是这样。」她说,「像景文这样没有经过什么磨炼的女孩子将怎么样呢?」我当时不能回答什么,我也不曾想到她要怎样经过磨炼。不料我们结婚不久,就有磨炼临到她了。

  8月31日偕妻离杭州到上海。9月9日由上海乘海轮到青岛,在青岛讲道二十一天,以后又独自往胶州工作。10月15日与妻离青岛,乘轮船到天津,18日到北京。一到家中,我们便遇见我未想到的试炼。每次母亲和姐姐知道我那一天回家,必定早早预备好饭等待着我。那一天我和妻在下午四时到家,母亲和姐姐对我非常冷淡。五时我和妻到车站去取行李,等了多时方取到手。六时半回到家中,母亲对我说,「我们母女和女仆都已经吃过饭了,你自己预备你们二人吃的饭罢。」我只好到街上买了菜来,作好了饭,同妻吃了,我看了这种情形,心中觉得冰凉。我本来想母亲和姐姐看见我和妻一同归来,一定欢喜得很,大家快快乐乐的相聚。谁料到我们竟会遭逢这种待遇呢!我好似堕入五里雾中。次日清早,姐姐在里院大声吵闹,我知道那是对我们夫妻发的,但我实在不明白是为了什么事。姐姐吵闹,我在屋里哭泣,妻也陪我下泪。我不明白姐姐为什么这样待我们,妻更不明白。我们为主的缘故不能发作,只好忍受。到家的第三日,我在日记中写了以下的几句话:

  「吁!黑暗社会!黑暗家庭!黑暗人心!黑暗一至于是,宜乎神怒之将临于此恶世也。凡此种种罪恶,予皆身历其境,亲尝其味,是亦与予大有益助之事:一则使予知工作之道;二则使予能体恤同受试炼之人;三则促予热心事神,奔向永远之家,不以此世为重。既如此,予当谢父之恩,使予处此黑暗之家庭,受此痛苦之磨炼。」(1928年10月20日日记)。

  从那时起,家中充满了猜忌、恶感、吵闹、不安。我留心观察,渐渐明白了事情的起源:主要是由于母亲和姐姐的成见与误会;我自己缺少经验与见识,也增加了这事的严重性。

(注:根据《六十三年》记载,1989年王太太侄女从山西来上海探望她,晚上王先生先睡了,王太太和侄女就聊起天来。王太太说:「天铎奶奶在我和你姑夫结婚前从未和我见过面,也没和我相处过就对我有意见。我想自己是在什么地方得罪了她,以致从结婚到家的第一天直到她去世,都一直把我当外人,怎么好待她,也不能让她高兴点儿。是不是你姑夫在我结婚前问过我要一张照片给他家,当时我手头没有自己单独照的照片,就随手拿了一张我站在草地上抱着一个朋友的小孩照的照片寄去了。或者使天铎奶奶怀疑我是寡妇或者是二婚的,所以才孤身一人嫁到那么远去!若我当时另照一张给她,也许不致于这样。」她侄女回忆说,姑姑的这样的理由对不对她不知道,也无从考证。但从王太太对这件事的态度,便清楚知道她在神面前常是省察自己,罪已不罪人。不管别人对她如何,她总要力求讨神的喜悦。对活着的人她以爱心真诚相待,不求自己的益处,仍一直省察自己不轻易放过一点无心之失的可能。)

  还记得远在我十几岁的时候,母亲就常对我们姊弟二人说,「有什么事情我们现在谈谈罢。将来永盛(我那时的名字)结了婚,家中有了外人,就不能再谈知心的话了。」我那时一点不明白这些话的意思。母亲说这话的时候,远在我结婚十多年以前。在那个时候母亲就早早认定「儿妇是一个外人」,又早早认定「儿子一结婚就一定变心,再不爱母亲和姐姐,再不同她们一心。」这种观念在心中根深蒂固,无论怎样孝顺的儿子和媳妇,也难得她们的谅解了。

  我一点不怪责母亲和姐姐这样想。她们所经过的事和所处的环境深深的影响了她们。我们家中除了我们母子三人以外,还有外祖母和姨母,同我们住在一处。姨母比母亲小三岁,始终没有结婚。母亲是一个性情忠厚、头脑简单的人,姨母却十分聪明,工于心计。我们住在一处,却各自过自己的日子,吃自己的饭。母亲本来疼爱她的妹妹,又想到自己有两个孩子,妹妹却独身一人,还需要照顾老母亲,所以常常拿些财物给妹妹,姨母见母亲忠厚慷慨,便常常设法索取母亲的财物。及至母亲有需要的时候,想从姨母得些帮助,姨母却一点都不给她。母亲的东西常常和姨母共同享用,姨母的东西不但不和母亲一同享用,而且都严密的收藏起来,只要能用母亲的,便尽量去用。母亲起初还不在意,日久天长,她便渐渐注意了。加以自己手中有限的财物越用越少,也无力像以前那样慷慨,姨母见自己再不能从母亲得什么,态度便转为冷酷。母亲便痛苦起来。她本来是一心疼爱妹妹,不想竟得着这种结果,于是姊妹二人便常常争吵。母亲受了极深的刺激。她认为自己同胞的妹妹尚且这样,世界上哪能再有好人,哪能再有不想加害于她的人。从此以后,母亲便再不敢信任任何人了。

  母亲在本院所住的邻舍中也没有遇见什么好人。她在这些人中间看见了不孝父母的儿子、顶撞婆母的儿妇、虐待妻子的男人、欺凌丈夫的妻子,苦待前妻子女的继母、彼此仇恨相争的弟兄。至于邻舍彼此说谎、互相争吵,那更是家常便饭。请想小小的一个院子里面住了十家人,并且常有迁出的、移入的;母亲以一个庸弱的寡妇,带了两个幼小的孩子,与这些人周旋,是何等不易的事!不把房子租给这些人呢,我们没有收入,不能维持生活;租给这些人呢,母亲就受欺负,常常生气流泪。二十多年苦痛的经验,使母亲认定了世界上就没有一个好人。她认为所有的儿子都不孝父母,所有的媳妇都虐待公婆,所有的夫妻都是强的压迫弱的,所有的同胞、兄弟、姊妹都是彼此仇恨残杀,所有的人交接往来都是彼此利用,彼此欺骗,互相残害,互相鱼肉。母亲虽然在幼时就受了洗,加入了教会,但她在教会里也未曾遇见几个敬虔诚实、真正爱主的人,所见所闻的也是一些谎言、虚伪、嫉妒、分争、贪婪、邪恶、自私、利己。不信主的邻舍是那样,这些所谓「基督徒」的又是这样,母亲因此认为无论信主的或不信主的人,根本就没有一个好人。这种观念深入她的心中,使她一生受了极多的痛苦。

  姐姐是一个聪明人,作人相当正派,不过骄傲任性。姐姐和我在幼年读书的时候因为天资较高,成绩良好,考试的时候总是名列前茅。老师奖励,母亲也高兴,时常对人夸奖我们二人如何聪明,这使我们姊弟二人在不知不觉中骄傲自大起来。一个人有了骄傲的心,便要高抬自己,轻看他人,喜爱虚荣,任性使气,与人不和,藐视不如自己的人,嫉妒比自己好的人。这样一来,无论与什么人同处,势必发生冲突纠纷,再加上母亲对我们宠爱放任,我们很自然的变成了极难对付的人。幸而我在十四岁的时候蒙了神的拯救,人生有了一个极大的转变。姐姐却没有过这种转变。当我十八岁到二十岁的时候,同姐姐谈道,她还肯领受,有时也深深受感动,甚至下泪。1921年她在北京一个教会里作过一年青年工作。那个教会的主任行为极其卑劣,没有信仰,也没有品德。姐姐自从那一年以后,便常对人说,「所有的传道人都是口是心非,假冒为善,借传道骗饭吃。只有我弟弟是一个傻子。」姐姐的心情既是这样,当然她不会信任任何人,也不会爱任何人,她读书约有十年左右,作教员也有十几年之久,但她竟没有一个长期的好友,因此性情越来越孤僻。她因为生性聪明,有时料人料事被她料得正确无误,她便自以为聪明绝顶,任何事都不会错误,因此越来越自信,竟常常猜疑人。只要她看一个人是坏人,她便认为她所看的绝不会错误,纵使你举出许多证据来证明她所看的不对,她也绝不再加考虑。就是有时她发现自己有什么错处,她也绝不肯认错。

  母亲和姐姐都不是凶恶的人。既不会打人,又不会骂人。但母女两人常在一处猜想某人存了什么恶意,某人有什么不良的企图,某人要设计加害于她们,某人要夺取她们的利益。这也难怪,因为二十年的时光中,她们确实是受了多次欺骗,吃了不少苦头。在这种情形之下,忽然来了一个她们从来不认识的青年女子,她们当然会照已往多年的经验,对这个新来的人加以种种揣测和猜疑。恰巧这个女子是在一个极简单良好的环境里长大起来的。她没有料到有人在那里揣测她、猜疑她。更因为她年岁不大,又丝毫没有处社会的经验,而且是从江南来的,对北方的风俗、习惯、人情、世故、都不了解,而且还不会说北京话,于是便动辄得咎了。

  照一般的情形说,男人心宽量大,女人心小量窄。我们夫妻二人的性情正与常情相反。妻心宽量大,我却心小量窄,因此在这种环境中我受的刺激比她更深。姐姐把许多自己揣测逆料的事当作事实对母亲讲,母亲因为知道女儿聪明,认为女儿所看的都准确无误,于是纠纷便层出不穷了。母亲虽然也常误会我们,但因为疼爱儿子,总是不肯发作。姐姐却常生气,情形严重的时候她会大声吵闹。我们常听见姐姐在晚间气愤愤的说话到深夜两三点钟。妻对这些话不愿意留心去听,免得给自己多找烦恼、心怀不平,以致作恶。我却想听个究竟,结果弄得心中痛苦难过。

  自妻来到家中以后,我在母亲和姐姐眼中也成了外人,有什么话也再不同我说。这不是她们不爱我,乃是认为我的心已经不再向着她们,其实我爱她们的心并没有因着有了妻子便减少。我自从十七岁以后,特别关心母亲。神可以给我作见证,如果我有一点特别可口的食品,总是先想到母亲。每逢我被邀赴宴,想到母亲不能参加,便在回家的时候买点好吃的食品带给母亲。有一个时候我甚至说,「我宁可牺牲妻子,绝不牺牲母亲。」后来我才明白这种思想是不对的,因为母亲只有一个,妻子也只有一个。儿子应当爱母亲,丈夫也应当爱妻子。不能为妻子舍弃母亲,也不能为母亲牺牲妻子。我想尽力安慰体贴母亲,我也想这样待妻子。可是母亲竟看我为外人,认为我的心已经属于妻子。母亲承认我待她很好,却不信任我。「娶了妻子不要妈」这种成见使母亲在她和我中间筑了一睹高墙,竟像钢骨水泥那样坚牢。本来只有姐姐一个人能拆除这堵高墙,因为母亲同姐姐最说得来。从前母亲每逢同邻舍争吵,我总尽力劝解,说这件事不完全是邻舍的错误,其中也有我们不对的地方。姐姐却在旁边帮助母亲,说那家邻舍怎样怎样无理,我想要在母亲的怒火上泼一盆水,姐姐却在母亲的怒火上浇一锅油。我这样作本来是真爱母亲,母亲却说我偏袒邻舍,使自己家中的人受屈。在这种情形之下,母亲当然信任姐姐,喜欢姐姐,对姐姐言听计从。如果姐姐告诉母亲说我并没有变心,母亲的成见便可以消除。无奈姐姐也是同样认为我一向都是袒护外人。母女二人既然都这样想,这堵墙不但不能拆除,而且越筑越高。如果我真变了心,那就比较好办了,把心一硬,母亲和姐姐无论怎样难过、怎样吃苦,我全不关心,那样我便再受不着什么痛苦。但现在我心中爱母亲和姐姐,她们却认为我变了心,把我看作外人,不领会我的爱,对我加以种种的猜疑和误会,我为自己伤心,我也为母亲和姐姐难过。我实在不忍心看着白发苍苍的老母亲和同胞的姐姐继续度着这种痛苦的生活,但我竟一筹莫展,这真够悲惨的了!

  我劝一切作父母的千万不要存这种成见,以为儿子一娶了妻便不再爱父母。我不否认有许多儿子一结了婚就变心再不爱父母,但还有不少的儿子并未曾因为结了婚便不爱父母。如果作父母的存了这种成见,除了自己白受许多本来可以不必受的痛苦以外,还要使儿子伤心难过。如果儿子不十分好,你这样误会他,正是催迫他,使他远离你使他弃绝你。他因为伤心难过,便很容易起反感。他心里说,「我不孝敬你,你说我不孝;我孝敬你,你仍说我不孝,反正你总说我不孝,我爽快就不孝好了。」要知道一个人受人误会、受人冤枉是最痛苦的事,这比骂他、打他、用刀割他的肉更使他难过。那些不孝的儿子中间实在有不少是被父母逼得他们走到那种地步的。

  聪明的父母在儿子结婚以后不但要好好待儿子,也要好好待儿妇。如果他们孝顺,他们会因父母的爱更加孝顺;如果他们不孝顺,你这样用爱心待他们,纵使不能完全感化了他们,至少也能减少他们不孝的意念和行为。假若儿子一结了婚,父母便认为他不再爱父母,因而疑惑他,看他为外人,只能使孝顺的儿子伤心受苦,还能使一些本来孝顺的儿子,因受刺激竟不再孝顺,至于素日不孝的,一定因此更不孝了。

  家中发生这一切摩擦,大原因是成见太深,我个人的幼稚、缺少经验,也是其中的一个原因。在我没有提到婚事以前,我屡次用主的道劝戒姐姐,或面谈,或写信,有时说的话很严重,姐姐因爱我的缘故,纵使不接受,也绝不怪责我。到我订婚以后,因为没有想到姐姐对我已经有了成见,我仍是照以前那样待她,有一两次我从外省写信劝她,话语相当恳切严重。我的心还和以前一样,写的信还和以前相同,那想到姐姐竟因这信生了气,说我尚未结婚就这样定她的罪,攻击她,将来结婚以后,更不晓得要怎样虐待她了。

  我结婚的前几个月,有一次我们所雇的女仆用一条麻绳穿鱼,不小心把麻绳落在秽水桶里,被姐姐看见了,就责备她。她赶快把麻绳捞出来,用清水洗过,要去穿鱼。姐姐说那条绳已经落在秽水里,不能用了。女仆就另找了一条绳来。姐姐说不能用另找来的,只能用原来的那一条。女仆再用清水把那条绳洗了一次。姐姐仍同她吵闹。女仆说,「洗过了,你说不洁净;另换一条,你又说不成;再洗了,你仍说不洁净,那可怎么办呢?」姐姐对她说,「我要未曾落在秽水桶里以前的那一条原来的麻绳,此外用哪一条也不行。」我在旁边实在看不过去了,便又找了一条麻绳来,交给女仆,说,「用这一条罢,这条洁净,」姐姐仍不认可,并说,「哪一条都不行,必须用原来未曾落在秽水里的那一条。」我看姐姐这样使女仆作难便对她说,「她也是一个人,何必这样难为她呢?一定要用原来未曾落在秽水桶里的那一条,要了她的命,她也办不到阿!」不好了!这几句话惹起了一场极大的风波。姐姐立时跳起来,对我喊着说,「妻子还没有进门,就这样对待姐姐了。帮助仆人,压迫姐姐,将来女人娶过来,还不知道要作什么呢!」如果我所记的不差,从我十几岁到那时,姐姐同我向来没有争吵过,我们同处总是非常和气。那天我所说的那几句话如果是在我订婚以前说的,就不会发生任何事故。但因为那时我已经订婚一年半之久,姐姐已经对我有了成见,她便认为我变了心,想要压迫她。我因为自己是弟弟,不可和姐姐相争,便一言未发,退到自己的屋中去。姐姐负气,半日不同我说话。到了吃晚饭的时候,我去请姐姐吃饭,她哭了,我也哭了。

  从我订婚以后,母亲和姐姐对我有了成见,我还一点都不晓得。许多话在我是无意说的,母亲和姐姐却有意听了去,然后在那里猜疑揣测,事情便越来越恶化。不过妻没有到我家以前,姐姐因为爱我,不肯发作,及至妻一进门,姐姐就顾不得我,便一起发作出来了。到底母亲还是特别爱儿子,许多时候姐姐吵闹,母亲怕使我难过,便起来拦阻她。姐姐又说母亲袒护我们,同母亲吵闹。我看见这种情形,真是苦痛到极点。

  感谢神,在患难中还有祂丰盛的恩惠。妻在家中虽然遭遇了这些试炼,她从来没有发过怨言,因为她知道她进入这个环境是神亲自带领的,并且她常常安慰我,劝导我。她还不满二十周岁,陪了丈夫到一个离开自己的家三千里远的地方来,除了丈夫以外没有一个近人,忽然遭遇到这种风波,按常情说,她应当比我更痛苦得多。但她用一种很镇静的心情和态度应付这一切试炼。这样一来,我就少受了许多痛苦。如果母亲和姐姐误会我,妻再向我发怨言,那岂不更难受了么!如今她不但不向我发怨言,反倒时常安慰我,劝导我,当然我的试炼就轻得多了。

  有一个很长的时期,我与妻总是过着提心吊胆的日子。不知道姐姐什么时候会忽然生起气来。我们十分谨慎,不敢多说话,还不晓得会因着那一句话引起误会来。我们有时从外面回家,一进胡同口,心情就紧张起来。我每逢从远处工作回来,出了火车站以后,坐在人力车上,心中就忐忑不安,不知道一进家门会听见什么声音,会看见什么脸色。我们苦,姐姐更苦。一个人常凭自己的揣测判断事情,就这样常常自己吃苦,又使别人吃苦。

  我出远门的时候,妻无论在家中受什么委屈,到我回来她总不对我诉苦。有时我听见姐姐无理的话语,心中忍受不住,妻就对我说,「我们不要怪罪姐姐。她并不是明知道我没有错处故意同我作难。在她眼中看看我实在不好,当然难怪她要对我不满意。如果我处在她的地位,我也会生气的。世界上无缘无故欺负人的实在没有几个。」她这样一说,当然减消了我心中的不平和怒气。有时她听见姐姐生气,在里院大声说话,她在外院就自己小声唱赞美诗,免得自己听见不适宜的话不能得胜以致被激动。她从来不与姐姐顶嘴。她说,「如果我同姐姐冲突起来,将来怎样再同处呢?既然大家还必须一同过日子,就不要逞一时的不快,以致伤了和气。」更感谢神的,就是我们那只有几岁的儿子,在祖母、姑母、与父母中间从来不传一句话。他在祖母和姑母那里无论听见什么都不对我们说,他也不在祖母和姑母面前提说父母所说的话,或我们所作的任何事。当然我们也不从他口中讯问什么。有时姑母问他关乎我们的事,他就提别的事把话岔开。如果姑母再追问他,他便嬉笑着回答说,「我不管,我不管。」这个小孩子从来没有在家庭中挑起过任何事端。这些事都是神在试炼中赐给我们的特恩。

  妻最初受这些难为,心中自然也感觉不舒服,也曾流过不少眼泪,但她始终深信凡所遭遇的没有一样事不是经过慈爱的父神的允许。祂既然许可祂的孩子受苦,一定因为有许多的功课是她必须学习的,所以她靠着主能克制自己,不敢任性发作脾气。经过长时期的磨炼以后,她对自己有更深的认识,对神的心意也就更多明白一些。

  我们在家庭里遭遇的试炼中最严重的有以下的两次:

  1931年春季,妻患了极重的咳嗽,并且全身无力。到协和医院去诊视,发现是肺积水,而且两个肺尖都有结核的现象。情形一日比一日严重。我又常出外作工。她带了一个不足两周岁的孩子,家庭中又不能快快乐乐的度日。医生嘱咐她换地休养一些日子。母亲和姐姐却认为妻托词患病,要离开家。我在4月10日同妻再到协和医院诊查,医生说确是肺病,至少需要休息几个月之久,又说如果不及早治疗,可能有性命的危险,并问我能否送她入疗养院。我回到家中对母亲和姐姐述说诊查的经过,她们坚决认为妻并没有肺病,不过是想到外边去。姐姐还对我生气。她们说她们没有到医院去,谁知道诊查的是什么结果。我请她们到医院去见医生讯问一下,她们又说她们没有时间去。这时把我急得无法形容。过几日我又陪妻到德国医院照了一张胸部爱克司光相片,把片子拿回家去给母亲和姐姐看。她们又说她们看不明白,意思似乎是说我同妻合伙欺骗她们。我靠着神夸一句口,凡是与我熟识的人都信我所说的话。我告诉他们一件事,他们绝不怀疑我,绝不再问我这件事是否真实。母亲和姐姐本来也这样信任我。及至我结婚以后,她们竟常不信我的话,这实在使我的心中痛苦得难以形容。比这更令我难过的,是妻病到这种地步,母亲和姐姐竟认为她没有病,不容许她外出疗养。如果我强送她到外边去就会惹起不堪设想的风波。在我作难的时候,我与外边所定领会的日子临近了,只好忍着心出了门,把有病的妻子丢在家里。

  5月中旬在黄县工作的时候,那里的教会请求我夏季再到黄县讲道,我告诉他们说家中有病人,因此不敢允诺。他们一听说我的妻子患病需要休养,便请我带妻到黄县去住些日子。他们中间一位姊妹愿意负责接待。6月6日我回到北京,又费了许多唇舌,才把妻带了出来。她一连在黄县住了4个月。11月初随我由山东南下,到杭州住了一年多。身体经过长期的休养,大见好转,1932年12月中旬和我一同回到北京。

  1934年夏,岳父患胃癌,病情严重,由杭州到上海割治,恐怕发生危险,嘱内兄来信告知病况,希望妻回去看视一下。当我把这信给母亲看的时候,姐姐气忿忿的说,「我还要到上海和杭州去游玩一次呢。」她的意思是说岳父并没有病,不过是内兄写一些假话,好叫妻回南方去游玩一些日子。当时那种表情真令人无法忍受。我说,「父亲病危,女儿当然应该回家看视。」以后我们争论了几句。姐姐跳起来喊道,「我要拿刀杀人!」当然姐姐不会也不敢杀人。但她生起气来,什么可怕的话都能说得出来。在这种情形之下,我心中焦急万分。岳父病危,妻不能回去看视,我对不住岳父。我送妻走呢,姐姐又闹着不许她走。如果我不顾母亲和姐姐,强送妻走,也没有什么作不到的,但我又不忍这样待母亲和姐姐。我焦急到一个地步,竟想要自杀。如果不是我自己作见证,阅者大约绝不会想我也起过自杀的念头。由此可以想见我当时的作难和痛苦了!后来襟兄由上海来信,说岳父的棺木已经由杭州运到上海,如果妻不快些回去,恐怕父女不能见面,要成为一生抱憾的事。我把这信给母亲看,母亲怕我会急出什么变故来,才允许我们走。我便在得信十天以后,同妻离京南下往上海。当我们临走以前,姐姐还负气早早的出门,不和我们见面。但我们到上海以后,姐姐又给我来信,说她在街上看见我同妻坐车往车站去,想招呼我又不肯,到我们走了以后,她因为使我难受,心中痛苦起来,并说她那样待我实在对不住我。姐姐始终爱我,但因为她对妻怀疑,所以她心中便忿忿不平。及至她得着岳父逝世的讣告,她才信我们并没有欺骗她。当我们回来以后,她什么也没有表示,她对妻的态度却比以前好得多了。

  我们一点不恨姐姐,也不怪罪她,我们认为这是一种病态——疑心病。一个病人无论有什么对不起人的事,人都肯原谅他。我们看姐姐就是一个病人。她的疑心病害得她好苦,使她度了多年苦痛的生活。阅者中间如果有常怀疑人的,请你们速速悔悟,把这害你的重病带到神面前来求医治,免得自己吃苦,还使别人吃苦。

  我与妻结婚以后过了一二年,彼此之间便发生了摩擦,因为我们两个人的性情在几点上大不相同。我喜欢凡事整齐有秩序,她却在许多事上漫不经心。当我未结婚以前,我能在夜间不燃灯,随手取一切常用的东西。因为我放什么东西都有一定的地方,她却把东西随手乱放。就是在白天要取一样东西,也必须费很长的时间东寻西找。我早晨把屋子布置得整整齐齐,不到午间就会看见到处都摊放着东西。她也不是不清理屋子,但必须等她高兴的时候,便大大清理一阵,不多时候,她又弄乱了。我却喜欢每日随时清理,使屋子、院子,从早到晚总是清洁整齐的。我一看见屋子里什物凌乱,就立时心中烦躁,有时我下手清理,也有时就生气吵闹,她仍不改变她的作风,这使我更加生气。直到今日妻在这件事上仍是没有什么改变,我却很少因此对她生气了。

  我最珍爱书籍。有人损坏我的别的东西,也许我还不很难受,惟独毁损了我的书籍,真是我最难忍受的事。妻却认为既可以花钱给孩子买玩具,订画报,若是孩子喜欢看书,就随手拿几本书给他玩耍,又有什么不可,因此她常拿我的书给孩子翻弄。有一次她把我的一本全国分省地图给我们那几岁的儿子玩,竟被他撕掉了一页,惹我生了一次大气。

  在另一点上我们两个人的性情也完全相反,我对一切事都十分谨慎,不愿意弄出一点错误,妻却粗心大意。我每次写完一封信,至少总要细看一遍,然后寄出去。重要的信有时看两三遍才去付邮。她写完一封信,一遍不看,就寄出去,因此在她寄给别人的信中常有错字或遗漏的字。当她结婚以前在杭州的时候,有一次写好一封信装在信封里,封好口,贴足邮票,但在信封上并没有写一个字,便把它和另一封信一齐投在邮筒里。因为那个邮筒离她所住的地方很近,她家中又常有信投邮,因此邮差开出这封信以后,就拿看它来问是不是她家中寄出的,这时她才发现没有在信封上写字。我们结婚以后,有一次某处寄来一封快信,邀我去讲道,信中附了贴足快递回信邮资的信封,请我快寄回信。那时我正在外省工作,这封信竟被她大意搁置起来,既未给我转去,也未给他们回信。等我回来发现了这封信,已经过了他们所定的日期一两个月之久,害得我不但对人失礼,而且慢了人的事,只好写信说明原因,同人道歉。还有一次我在外省工作,得着她的来信,说几天以前转来了三封信,但我一封也没有收见。到我回家以后,问她是否确已转去,她说清楚记得在这三封信的信封上都写了改寄的地址。当时我们就认为这三封信一定是在邮途中遗失了。不料过了一些日子,我竟在家中缝纫机后面把这三封信找到。我常为这一类的事发急生气。结果是什么呢,发急生气不但与事无补,而且倒弄出许多的不平安,渐渐我也就不发急生气了。

  有一次发生了以下的一件趣事,妻赶着要去聚会,出门的时候顺便把一双旧皮鞋带到鞋匠那里修理。她拿了一个纸包交给鞋匠转身就要走,但鞋匠要打开看一看该怎样修理。她说「哪里损坏就修理那里好了,我急忙要走,你自己看罢。」她还没有走出几步,鞋匠把她喊了回去。原来鞋匠打开纸包看的时候,发现里面并不是皮鞋,乃是三只咸猪蹄,那是她的母亲从杭州寄给她的。她粗心大意竟到这种地步,几乎令人不能置信。以我这样一个特别谨慎的人,神竟用这样的一个妻子来磨炼我,这是多么奇妙阿!

  妻不只粗心大意,她也常会忘事。有时她应许那一天到某处同人谈话,到了那日竟会忘记得干干净净,使人望眼欲穿的等候着,结果竟没有来。甚至有时她应许别人去主领聚会,到时候都被她忘记了。她也常把别人托她办理的事忘在背后,以致慢了别人的事。她有时到菜市上买了菜来,放在一个地方,便再不去看它。直到几天以后才想起来那里有菜,但是菜都烂得不能吃了。这样的事在我们家中并不是罕见的事。她不是不爱惜物力,但她遇事不经心,以致发生这种现象。我也常会忘事,但我用种种的方法弥补这种缺点。我允诺别人什么事以后,便立刻记在案头日历上。我也为她预备了一份。她不但不用它记事,有时十天半月竟连翻也不翻。我很注重遵守时间,但她赴约会常常晚到。我觉得我教导人遵守时间,她先给人作这种不好的榜样,实在是掣我的肘,为这个我也常感受痛苦。

  我们冲突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我因为性情急躁,言语冒失,常有时在人面前说出武断的话或传述从别人听来尚未能证实的事,我又有时说话张大其词,或缺乏体恤和同情。妻一听见我这样说,不问有没有人在面前,便当时替我纠正。我认为她应当单独的规劝我,却不应当在人面前给我难堪,因此便不能原谅她。她认为我既在人面前说错了话,她便有在人面前为我纠正的必要。过了许多时候,我承认我确实需要有一个这样的人纠正我的过失。如果我在言语上谨慎,自然不会再遭遇这种难堪了。

  写到这里,我必须警戒阅者不要效法我的妻子。按着圣经上的教训,我们看见弟兄有过失,第一步是单独劝告他。(见太十八15-17)。那是因为人都有肉体,都顾全颜面,如果你操之过急,会使他羞恼成怒,帮助不了他,也许倒伤害了他。别的姊妹更不可效法我的妻子。她的丈夫能接受这种纠正,别的姊妹的丈夫也许不能接受。(我信绝大多数的丈夫是不能接受的)。我的妻子因为知道她的丈夫能接受,她的规劝也很合理,所以才这样作。别的姊妹还不清楚知道丈夫的程度,她们的规劝也不一定正确合理,若贸然效法我的妻子,就不免要画虎类犬,惹起事故了。效法人切不可只学外面的事,却不注重里面的事。

  古书上说,「君无谔谔之臣,父无谔谔之子,夫无谔谔之妇,士无谔谔之友其亡可立而待。」我感谢神,在我十四岁的时候赐给我一位「诤友」,在我人生的头一段路上大大帮助了我;我更感谢神,在我28岁的时候赐给我一位「诤妻」,在我作神的工作的长时期中给了我无限的帮助规劝。我在言语行为上所有的错误和过失,她只要看见,从不会缄口不言的。一般作妻子的只要与丈夫的感情良好,大多数看不见丈夫的错处,纵使看见也不肯说。如果有别人说她的丈夫有什么不好,她会恼羞成怒,同那人冲突起来。我的妻子向来不庇护我的短处。(感谢神,我也不庇护我自己的短处。)在这一件事上我得她的帮助最多。

  我是一个性情暴烈,脾气不好的人,也是一个情感很重的人。当我看见一个人有长处因而爱他的时候,无论什么东西我都乐意给他。但当我看见一个人有短处因而厌恶他的时候,我恨不能立刻把他从我眼前赶走,总不再见他的面。妻常对我说,「当你看见一个人有长处的时候,应当想到他也有短处;当你看见一个人有短处的时候,又应当想到他也有长处。每一个人都有长处和短处,我们自己也是这样。」这样的规劝使我对人的态度和心情有了相当大的改变。

  妻还有一个特点,就是人无论批评谁不好的时候,她总是为那被人批评的人作义务律师,替他辩护。固然这种辩护有时太过,但很多的时候确是减少了别人对那人的恶感,止息了人的怒气,自然也就消除了许多纠纷和冲突。一个人在向别人发怒的时候,旁边有人多说一句不好的话,就如同火上浇油一样;但如果有人在旁边说一句劝解的话,便好似在火上泼一盆水一般。许多作妻子的惯会在丈夫的怒火上浇油,结果毁灭了丈夫,也焚烧了自己。像我这样性情暴烈的人,如果娶得一位惯会在丈夫的怒火上浇油的妻子,我真不敢想像会惹出什么大祸来了!

  在我没有结婚以前,我感觉我的爱心真不小,及至我和妻同处多年以后,我越来越觉得我是一个自私自利的人。我爱那可爱的,却厌恶那不可爱的。妻对人总是一视同仁。如果我帮助别人,自己不受太大的损失,我很乐意去作。但如果为帮助别人,使我自己感受痛苦和不便,我的心中便要经过剧烈的战争了。妻却能随时随地很不费力的牺牲自己的享受和利益去帮助别人。她对我说「你并不损人利己,但你却自私自利。」她说对了。不过因着这二十多年的薰陶,我多少总算有了一点进步。

  妻很会想到别人。早晨如果她先起床,她总是轻轻的走路,小声音说话,恐怕惊动别人。我从小没有这种习惯,只要我起了床,便不想到别人。为这件事我受了长期的训练,多少也有一点进步。妻总不愿意给人难堪,所以她很少疾言厉色的对人说话。除了最熟的人以外,她也不肯轻易责备人。但我只要看见信徒有错处,便毫不留情的责备他们,因此许多人对我有些惧怕,对她便没有这种感觉。

  妻要为人作什么事,总是在事前一声不响,到时候就为人作了。她要送给人东西,也是这样不先告诉人,在人想不到的时候忽然送给那个人,还有时她暗暗把东西放在人家里便走去,或把东西放在那个人的口袋里,及至开口袋的时候才发现,竟不知道是那里来的。我就完全不是这样了,要为人作什么以前,总要早早应许人。有时候竟不能作到,以致使人失望。在这件事上我很得了她的帮助,到今日我渐渐学会在未作一件事以前不预先说出来。这样,到时候如果作得到,可以使人得着意外的快乐,如果作不到,也不致使人失望,又不致使自己对人失去信用。

  我是一个多忧多虑的人,每日让许多的忧愁、挂虑、烦恼、惧怕,占据自己的心,妻却极会信靠交托。无论如何严重的事,她并不需要跪下恳切祷告,只是心中轻轻的往神手中一放,一切便全不管了。说也真灵,她交托,神也真为她成全。因此她心中很少有愁苦挂虑,每天总是笑口常开。她这种生活使我渐渐也受了相当的影响。

  我不怕为人出力气、费金钱,我却不愿意在为人出了力、费了钱以后还受人的误会。妻却对这一切全不在意。她说,「随便人怎样误会我,只要我所作的对得住神就好了。」她对别人所说批评、论断、误会、毁谤的话一点都不放在心里。她认为使别人的舌头夺去自己心中的喜乐平安是一件极不合算的事。说来也真希奇,她确实有一些短处,但她所有的长处大多数都是我所没有的。神就藉着她教导我学习了许多功课。

  妻的忍耐也是我望尘莫及的。常有缺少常识的人到这里来谈话,没有要紧的事却停留几小时之久,她总是一点不发急。一次有一个神经不正常的女子来同她谈话,一段事情反复的对她讲,她总安静着去听,还耐着心与她谈话,第一次几小时,第二次大半日之久。任何人恐怕都忍受不住这种无谓的谈话。她却说,「这个女子太苦了,需要有人给她一点同情和安慰。」

  在我们结婚以后的几年中,我因为妻没有喜爱读书的习惯,有许多普通的常识都不知道,也不留心世界大势,便轻看她,称她「孤陋寡闻,不学无术。」但近些年来我发现她比我聪明得多。她料事多中肯,也有急智应付忽然临到的事,因此我遇见事就同她商量,她也给了我许多良好的建议。我常戏称她为我的「参谋长」。当她回南方去看望母亲的时候,我便如同失去了一只手一样。

  我从前最不注意饮食睡眠。我能从清晨到午后不进饮食还照常工作,也常伏案办事或写作直到深夜。妻过了时候不吃饭便全身软弱无力,睡眠不足便头晕脑涨,因此她也就注意我的饮食和睡眠。她为我不按时吃饭和我作事直到深夜常和我麻烦。她对我讲,毁坏身体就是毁坏神的殿。我从前常因此向她生气,觉得她干涉我的自由。有时甚至因此同她争吵。经过两次重病以后,我才明白一个不注意饮食睡眠的人就需要这样的一个妻子干涉他的自由,不然,他会因着任性毁坏了自己的健康,甚至不等到神所赐他的年日满足,就早早的离开世界。这样的人我们已经知道好几个了。

  回想前些年我们夫妻中间的摩擦真可算相当剧烈。有很长的一个时期我们几乎天天争执。其实在大事上我们很同心,所争执的总是一些小事。我们两个人的个性都相当的强,争执起来,谁也不肯让步。感谢神,祂要借此磨去我们的棱角,使我们能成为「光滑的石子」。可叹许多夫妻一发生摩擦就闹离婚。他们觉得分离了可以少受痛苦,其实正是拒绝了许多福祉,而且还要陷入许多的罪恶和灾祸中。神不许属祂的人随便离婚,并不是剥夺他们的自由,实在是为要使他们得福。假使神不禁止属祂的人随便离婚,当我们二人摩擦得剧烈的时候就离了婚,还能有今日么?阅者中间如果有人夫妻中间也有摩擦不睦,我希望你们仰望神,为顺服神而忍耐,早晚你们必会看见神奇妙的恩典临到你们。当小石块被磨成「光滑的石子」的时候,你们便明白顺服神是何等有福的事了。

  我和妻结婚以来已经将近二十二年之久。以前虽然经过了长时间的摩擦,我们却始终彼此信任。我们不彼此说谎,也不互相猜疑。我们中间也没有彼此隐瞒的事。我们推心置腹,相见以诚。夫妻中间彼此说诚实话,互相信任,实在是一件极重要的事。在这件事上如果失败,这个家庭的前途便危险万分。撒但最喜欢破坏夫妻中间彼此信任的心。当夫妻不以诚相见的时候,魔鬼便在他们家中掌握大权了。

  我从前理想中的妻子是一个长于文学的女子,这样,她可以作我的书记。不料妻并不是这种人材,连写一封重要些的文言信都需要找我为她起草,但有时她会为我修改文稿。她也不会讲道,她却会在我讲完道以后告诉我意思或言词方面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她不是一个能干的主妇,但她是一个良好的同工;她不是我办公室中的一个干练的书记,但她是我人生和工作上的一个精细的校对员。她不是我从前理想中的妻子,但她是我今日最适宜的配偶。现今我才明白我的理想并不是完美的理想,我的选择也不是最好的选择,惟有神的意念和作为才真是尽善尽美。我更加笃信神所说的:

  「我的意念非同你们的意念,我的道路非同你们的道路。天怎样高过地,照样,我的道路高过你们的道路,我的意念高过你们的意念。」(赛五十五8-9)

1950年7月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