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认识神的子民

  有一次,我和一位学者在阳光下散步,他为了恩典的福音与教会要人发生冲突,失去了在学术界晋升的前程。「不过没关系,」他说,「因为我已认识神,他们却没有。」这只是一句插语,是对我所说的某句话的顺便评论。但它却萦绕在我的脑海中,使我思索良久。

  我想,我们当中没有多少人能这样轻松自如地说「我们已经认识神」。如果我们够诚实,大多数人都不得不承认,我们对于这句话所代表的肯定和确实的经验,其实知之甚少。也许我们会讲见证,会述说自己悔改的动人经历,也会自称认识神——毕竟,福音派信徒都应该这么说;但是,我们能否毫不犹豫地、通过个人经历中的某些事例,来说明我们已经认识神呢?我对此深表怀疑,因为我怀疑大多数人对于神的经历,都没有如此生动真实过!

  我想,我们当中的许多人也不会轻松自如地说,既然我们已经认识神,过去的失望和现在的心碎——世界所认为的心碎——都不必介怀了。因为显而易见的事实是,我们大多数人仍然很在意。我们忍受这些,把这些叫做我们的「十字架」;而我们反复念叨的时候,就不断发现自己陷入苦涩、冷漠和沮丧之中。我们向世界展现的态度是一种干涸的禁欲主义,与彼得认为他的读者所显出的「说不出来、满有荣光的大喜乐」(彼前1:8)相去甚远。「真可怜!」我们的朋友会这样评价我们,「他们受了多大的苦啊!」而这正是我们自己内心的感觉!

  但在真正认识神的人心中,这些冒牌的十架、自怜的声音根本没有立锥之地!他们从来不想错过了什么,也从来不想失去了什么,只注意他们已经得着什么。

  保罗说:「我先前以为与我有益的,我现在因基督都当作有损的。不但如此,我也将万事当作有损的,因我以认识我主基督耶稣为至宝。我为祂已经丢弃万事,看作粪土,为要得着基督。……使我认识基督」(腓3:7-8, 10)。当保罗说把丢弃的万事「看作粪土」的时候,意思不但是说万事在他心中毫无价值,也是说万事不会在他脑中挥之不去——怎么会有正常人对粪土恋恋不舍呢?然而,这正是我们许多人所做的。这表明在真正认识神的道路上,我们所得着的是何等的少!

「认识 Knowing」与「知识 Knowing About」

  在这一点上,我们需要坦诚面对自己。我们可能是正统的福音派,可以清楚地传讲福音,在一英里外就能嗅出异端邪说。如果被问到如何认识神,我们可以立刻提供正确的公式——我们是通过主耶稣基督认识神,藉着祂的十字架与中保,根据祂话语的应许,靠着圣灵的大能,透过个人的信心应用。然而,因认识神而有的喜乐、良善、一无挂虑,这些标志在我们中间却非常罕见——也许比那些对福音派真理认识得不太清楚、不太完全的基督徒圈子更罕见。或许这又是在后的必要在前,在前的必要在后吧。对神有一点认识,胜过对神有一大堆知识。

  为了进一步说明这点,让我来说两件事:

  第一,人可以知道很多关于神的事,却不太认识祂。我敢肯定,很多人从未真正领悟这一点。我们发现自己对神学有浓厚的兴趣——当然,这是一门最引人入胜的科目、十七世纪每位绅士的爱好——我们阅读神学释经和护教作品,钻研基督教历史,研究基督教信条,学习如何解经。别人欣赏我们对这些事情的兴趣,我们会发现有人请自己或就某个基督教问题公开发表意见,或带领查经小组,或发表论文,或撰写文章,或在自己的基督教圈子里正式或非正式地担负正统教义的教师或仲裁者。我们的朋友告诉我们,他们是多么重视我们的贡献,这也激发我们再接再励、进一步探讨神的真理,以便应付对我们日益增长的要求。

  这些都很好——可惜,对神学的兴趣、对神的知识、清晰思考和谈论基督教主题的能力,与认识神根本不是一回事。我们对神的知识可能和加尔文(Calvin)所知道的一样多——事实上,如果努力研读他的作品,迟早我们会的——但我们可能一直根本不认识神。我可以说,加尔文并非如此!

  第二,人可以知道很多关于敬虔的事,却不太认识神。这取决于他所听的道、所看的书、所交的朋友。在这个注重分析和科技的时代,教会的书架不会缺乏这类书籍、讲台的信息也不会缺少这类教导——如何祷告、作见证、读经、什一奉献、作年轻的基督徒、作年长的基督徒、作喜乐的基督徒、分别为圣、领人归主、受圣灵的洗或避免受圣灵的洗、说方言或解释五旬节式的现象,以及处理一切基督徒生活的有关问题。此外,也不乏描述先贤经验的基督徒传记,供我们兴趣盎然地细读。

  无论你怎么看待这种现状,它确实可以使人能学到大量有关基督教实践的二手知识。此外,一个人若拥有了这些知识,就可以经常用来帮助那些挣扎摇摆的基督徒,使他们能重新站稳脚步、对难处看得中肯,如此就可以为自己赢得「好牧者」的美誉。然而,我们即使有了这一切,却仍然可能几乎不认识神。

  让我们回到开始的地方:问题不在于我们是否精通神学,也不在于我们在处理基督徒生活问题时是否「平衡」——这是多么可怕、自我意识多强的一个词啊!问题乃是:我们能否简单、诚实地说自己已经认识了神?不是作为福音派就应该这么说,而是因为事实已经很清楚——由于认识了神,因作基督徒而导致的不愉快、失去的愉快,对我们全都无关紧要了。如果我们真的认识神,就能说出这句话;如果我们说不出这句话,表明我们需要更加清醒地面对自己,搞清自己是认识神、还是知道对神的知识。

认识神的证据

  我们已经说过,当人认识神的时候,损失和所谓的「十字架」对他们就不是个事儿了,因为他所得着的,足以把这些从脑海中一扫而光。认识神对人还有什么其他的影响呢?圣经的不同部分从不同的角度回答了这个问题,但也许最清楚、最引人注目的答案是《但以理书》提供的,我们可以将书中的见证总结成以下四个命题:

  一、认识神的人为神大发热心(These who know God have great energy for God)。《但以理书》其中一章预言说:「惟独认识神的子民必刚强行事。」(11:32)英文圣经修订标准本(RSV)译作「惟独认识神的子民,必站稳行事(stand firm and take action)」。从经文的上下文看,此节以「惟」(but)字引出,故相对于第31节中那「设立那行毁坏可憎的」、用巧言勾引作恶违背圣约的「卑鄙的人」的行为(参31、32节)。这向我们表明,认识神的人所采取的行动,是他们对环绕四周敌挡神的潮流的反应。当他们的神被藐视或忽视时,他们无法安息;他们觉得必须做点什么;对神之名的侮辱,促使他们采取行动。

  这正是我们在《但以理书》各章看到的但以理和他三个朋友的「热心行为」。

  这是四个认识神的人,所以他们经常觉得有必要挺身而出,对抗漠视神和拜假神的命令。但以理尤为特出,他绝不容许这样的情形愈演愈烈,觉得有义务公开对抗。为了避免吃宫内的食物使他触犯洁净的礼仪,他坚持吃素,使太监长惊愕不已(但1:8-16)。当大利乌王禁止祷告一个月,违者必死的时候,但以理不但继续每天祷告三次,而且是在打开的窗前祷告,让人一目了然(6:10等节)。这使人想起奉行加尔文主义的赖尔主教(Bishop Ryle),他故意在圣保罗大教堂的主教座位上向前倾身祷告,好让每个人都看见他没有效法天主教的信条、把面向东方当作面向神。

  可别误会这些姿势!这并不是因为但以理或赖尔主教是粗鲁、蛮不讲理、喜欢反叛、不与政府作对就不快乐的家伙,只是因为认识神的人,对于那些神的真理和荣耀受到直接或暗中危害的情况非常敏感。与其任其自然败坏,他们宁可冒着个人风险,为求引起人的注意、改变人的心思。

  这种为神而发的热心,并没有止于公开的举止,实际也不是始于公开的举止。认识神的子民比别人祷告得更多,他们为神的荣耀而发的劲头和热心,首先体现在他们的祷告中。《但以理书》第9章记载,当但以理先知「从书上得知」所预言以色列被掳即将结束,又看见百姓的罪只会招惹神的审判、而非怜悯,他就「禁食,披麻蒙灰,定意向主神祈祷恳求。」(3节),用我们大多数人完全陌生的强烈、激动、伤痛的灵为耶路撒冷的复兴祷告。

  然而,真正认识神的不变果子,是为神的事热心祷告——事实上,这种热心只有藉着祷告才能找到出口、释放内心的张力——而认识神越多,热心就越大!借此我们可以测验自己。也许我们不能公开反对不虔不敬和离经叛道,也许我们已经年老、有病、或受身体状况的限制,但我们都可以为日常生活中看到的不敬虔和背道祷告。然而,如果我们里面没有多少这种祷告的热心,也很少这样祷告,这就是一个明确的迹象,表明我们几乎不认识我们的神。

  二、认识神的人具有伟大的神观(Those who know God have great thoughts of God)。《但以理书》中的神,是一位随自己的美意掌管历史,藉审判和怜悯向个人和国家彰显主权的神。这里没有空间把书中关于这伟大的神的智慧、大能和真理等教训全部写出来。可以说,在整本圣经中,神的主权在各个方面的体现,再没有比本书更生动、更持续的描述了。

  面对已经吞并应许之地的巴比伦帝国的强大和威荣,以及接踵而来的更多伟大的世界帝国,以色列按人类的任何标准看都像个侏儒。《但以理书》却戏剧性地提醒说:以色列的神是万王之王,万主之主,「诸天掌权」(4:26),神的手每时每刻都掌管着历史。事实上,「历史 history」只不过是「祂的故事 His story」、祂永恒计划的展示,最终得胜的国度是神的。

  「至高者在人的国中掌权」(4:25;参5:21),这个中心真理,就是但以理在第二、第四章教训尼布甲尼撒的,在第五章(18-23节)提醒伯沙撤的,是尼布甲尼撒在第四章(34-37节)所承认的,是大利乌在第六章(34-37节)所承认的,是但以理在第二、第九章祷告的根据,在第一、第六章反抗权柄的信念,和他的朋友在第三章反抗权柄的信念,以及神在第二、四、七、八、十、十一至十二各章向但以理启示的精要。神知道且预知万事,祂的预知就是预定(His foreknowledge is foreordination);因此,祂拥有世界历史和个人命运的最后决定权,祂的国度和公义最终必胜,因为无论人还是天使都无法阻挡祂。

  这些就是充满但以理脑海的关于神的观念,他的祷告就是见证、祷告永远都是人怎样看神的最佳证据:「神的名是应当称颂的,从亘古直到永远,因为智慧能力都属乎祂。祂改变时候、日期,废王、立王,将智慧赐与智慧人。……祂……知道暗中所有的,光明也与祂同居……」(2:20-22);「主啊,大而可畏的神,向爱主守主诫命的人,守约施慈爱。……主啊,祢是公义的……主,我们的神,是怜悯饶恕人的。……耶和华我们的神在他所行的事上,都是公义……」(9:4、7、9、14)。

  我们所思想的神是这样的吗?我们的祷告表达出对神这样的观念了吗?我们深感祂的圣洁威严、祂的道德完美、祂的慈爱信实之后,是否也像但以理那样变得谦卑、倚靠、敬畏和顺服呢?透过这个测验,我们也可以衡量自己认识神的多寡。

  三、认识神的人为神大有勇气(Those who know God show great boldness for God)。但以理和他的朋友已经生死置之度外,但却并不鲁莽。他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计算过代价,衡量过风险。他们很清楚,若无神的干预(虽然神确实干预了),自己的行为将会产生什么后果。

  但这些预期的后果并不能改变他们。一旦他们确信自己的立场正确,要忠于他们的神、就必须采取行动,他们就如章伯斯(Oswald Chambers,1874-1917年)所说的:「微笑着洗手,准备接过后果。」使徒们说:「顺从神,不顺从人,是应当的。」(徒5:29)保罗说:「我却不以性命为念,也不看为宝贵,只要行完我的路程」(徒20:24)。

  这正是但以理、沙得拉,米煞、亚伯尼歌的心志,也是每个认识神的人当有的心志。他们可能会发现,决定选择正路是一件非常困难痛苦的事;但他们一旦清楚知道了该走的路,就会毫不犹豫地勇敢踏上。他们并不担心神的其他百姓是否有不同的看法和立场。在当时的犹太人中,只有沙得拉、米煞、亚伯尼歌三个人拒绝敬拜尼布甲尼撒的像吗?从他们的话中,并没有迹象表明他们是否知道、是否关心这点。他们很清楚自己该做什么,这对他们已经足够了。透过这个测验,我们也可以衡量自己对神的认识。

  四、认识神的人在神里有极大满足(Those who know God have great contentment in God)。人最大的平安,莫过于确信知道自己已经认识神,神也认识他们,并确信这种关系将保证神在他们生前、死后、一直到永远都有恩惠。

  这正是保罗在《罗马书》5:1所说的平安:「我们既因信称义,就藉着我们的主耶稣基督得与神相和。」他在《罗马书》第8章也详析文中精义:「如今那些在基督耶稣里的,就不定罪了……圣灵与我们的心同证我们是神的儿女。既是儿女,便是后嗣……我们晓得万事都互相效力,叫爱神的人得益处……所称为义的人,又叫他们得荣耀……神若帮助我们,谁能敌挡我们呢?……谁能控告神所拣选的人呢?……谁能使我们与基督的爱隔绝呢?……因为我深信无论是死、是生……是现在的事、是将来的事……都不能叫我们与神的爱隔绝,这爱是在我们的主基督耶稣里的。」(1、16、 28、30、33、35等节)

  这正是沙得拉、米煞、亚伯尼歌所认识的平安。因此,面对尼布甲尼撒王的最后通牒——「若不敬拜,必立时扔在烈火的窑中,有何神能救你们脱离我手呢?」(3:15)他们作出了经典的回答(3:16-18):「尼布甲尼撒啊,这件事我们不必回答你。」——毫无惧色!——「即便如此,我们所侍奉的神,能将我们从烈火的窑中救出来。」——彬彬有礼,却令人无言以对,他们认识他们的神!——「即或不然,」——若无拯救临到——「王啊,你当知道我们决不侍奉你的神」——毫不在乎!根本没有什么不同!或生或死,他们都已全然满足。

  主,或生或死,非我所虑,
  爱祢侍祢,是我福分;
  求祢赐我,足够恩典。
  人若长寿,我会欢欣,
  因我可以,长久顺命;
  人若短命,我何用忧,
  振翅飞翔,永恒之中?
  (《主非我所虑 Lord, it belongs not to my care》Richard Baxter)

  我们是否在各方面都已得着这样的满足,是判断自己是否真正认识神的另一个衡量标准。

第一步

  我们渴慕对神有这样的认识吗?那么有两件事该做:

  首先,我们必须承认自己对神的认识是何等不足。我们必须学会通过我们如何祷告和内心如何思想来衡量自己,既不是通过我们对神的知识,也不是通过我们在教会中的恩赐和责任。我怀疑,我们中的许多人都不知道自己对神的认识有多贫乏,让我们求主使自己看见。

  其次,我们必须寻求救主。祂在世时,邀请普通人与祂同行,他们就这样认识了祂,因着认识祂也认识了祂的父。旧约也记载主耶稣道成肉身之前类似的显现——以主的使者的形式与人同行,为的是让人认识祂。《但以理书》告诉我们似乎有两件这样的事——那和但以理的三个朋友在火窑中同行,「相貌好像神子」的第四个人是谁呢(3:25)?但以理在狮子坑中的时候,神差遣来封住狮子的口的使者是谁呢(3:25)?主耶稣基督的肉身现在不在我们中间,但从属灵的角度,祂的同在并无分别;我们仍然可以藉着寻求耶稣的同行来寻找和认识神。只有那些寻求主耶稣、直到寻见祂的人——因为祂应许凡一心寻求的必定寻见——才能站在世人面前,见证他们已经认识神。

问题讨论:

  1. 「人可以知道很多关于神的事,却不太认识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2. 认识神的人有哪四种特征?
  3. 是什么激发神的子民有所行动?为什么「真正认识神的不变果子是……祷告的热心」?
  4. 《但以理书》所教导关于神的中心真理是什么?
  5. 为什么一个人的祷告是他怎样看神的最佳证据?回想你过去一天或一周的祷告。这些祷告显示你对神有什么看法?
  6. 作者说如果我们要认识神,就应做两件事。那是什么?你认为我们如何能每天做这两件事?

第一章 研究神

  一八五五年一月七日,英格兰南华克新公园街教堂(New Park Street Chapel in Southwark)的牧师用下面这段话开始了他的早堂讲道:

  「有人说,『要正确研究人类,切入点是人』。我并不反对这种说法,但我相信同样正确的是:要正确研究神的选民,切入点是神;要正确研究基督徒,切入点是神格(Godhead)。能吸引神儿女去钻研的最高深的科学、最崇高的思想、最伟大的哲理,就是他所称为父的伟大的神的名字、本性、位格、计划、作为和存在。

  「默想神,是一件能改进思想的事。这课题是如此浩大,以致我们的思想都迷失在它的浩瀚中;又是何等深邃,以致我们的骄傲都淹没在它的无限里。我们可以努力思索解决其他课题,从而感到某种自满,心中暗想:『看,我多聪明!』。但是,当我们来到这门大师级的科学面前,竟然发现我们的铅锤线测不出它有多深,我们的鹰眼看不到它有多高,只能黯然离去,心想:连蠢人都可变得聪明,但我们却是野驴的笨驹,因此慨然感叹:『我好像活在昨日,什么也不懂。』默想任何东西,都不如默想神更能降卑思想……

  「然而,当『神』这个课题使头脑降卑之时,同时也扩展了思想。经常思考神的人,比那些只会在这个狭窄的地球上钻营的人有着更为广阔的思想。……拓宽心灵的最佳研究,是有关基督和祂钉十字架的科学,以及对荣耀三一神的认识。没有别的能像敬虔、热切、持久地去研究『神』这个伟大的课题那样,更能开阔人的理性、扩大人的整个心灵。

  「在降卑与扩展之余,这个课题还将带来极大的安慰。哦,默想基督的时候,每一个伤口都被膏抹;思想父神的时候,每一种忧伤都被平静;接受圣灵的时候,每一个痛疮都被治愈。要消除悲伤吗?要淹没忧虑吗?去吧!把自己投入神格的最深海洋,消失在祂的无限中吧!你就会好像在安乐椅憩息后站起来,精神抖擞、焕然一新。除了真诚默想神格这个课题之外,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别的方法能如此安慰心灵,能如此平静忧伤和苦痛的怒涛,能如此止息试炼的狂风。这就是今天早上我邀请你的课题…… 」   

  这些话,是司布真(C. H. Spunrgeon,1834年6月19日-1892年1月31日)在一个多世纪前说的。难以置信的是,那时他只有二十岁。但这些话当时是真理,至今仍是真理。作为一系列有关神的本质(nature)和性情(character)研究的序言,这段话最恰当了。

谁需要神学?

  「且慢!」有人会说:「请先告诉我们,这趟旅程真的有必要吗?我们都知道,司布真时代的人对神学很有兴趣,但我却觉得很沉闷。为什么今天还要为你所提议的那种研究请假呢?无论如何,你确定一个平信徒(译注:圣公会把教会中神职人员之外的成员称为「平信徒 layman」)离开它就活不下去吗?毕竟,现在已经是新的世纪,不是十九世纪!」

  问得好!——不过,我可以提供一个有说服力的答案。提问者显然假定:研究神的本质和性情,是脱离实际、与生活无关的事情。其实,它是一个人人都可参与的最实际的项目,因为认识神对于我们的生活至关重要。比如说,若有人用飞机把一个亚马逊部落的土著人送到伦敦,不加解释地把他丢在市中心的特拉法加广场(Trafalgar Square),任凭这个对英语和英格兰都一窍不通的人自生自灭,岂不是很残忍吗?同样,我们若要活在世上,竟然不认识那位拥有并管理这个世界的神,岂不对自己也很残忍吗?对于不认识神的人来说,世界将会成为一个陌生、疯狂和痛苦的地方,活在其中是一件令人失望和厌恶的事情。你若漠视研究神,就是判决自己蒙着眼睛行走人生,跌跌撞撞、漫无方向,对周围的环境一无所知。这样,你只会白费一生、丧失灵魂。

  因此,一旦认识研究神的价值,就可以起步了。但从何开始呢?显然,只能从我们的所在地开始。然而,那就意味着从风暴中出发,因为今天有关神的教义是个风暴中心。所谓「关于神的辩论」,和它那些耸人听闻的口号——「神的形像已经消失」、「神已经死了」、「信条可唱不可说」——有如四面楚歌。我们被告知,基督徒历来实践的 「神论 God-talk」,只是一种精致的无稽之谈。有关神的知识,严格来说是都是空谈。声称拥有这些知识的各种教导,都被贴上了过时的标签——什么「加尔文主义 Calvinism」、「基要主义 fundamentalism」、「新教经院哲学 Protestant scholasticism」、「旧正统派 Old orthodoxy」。那到底该怎么办呢?如果要等到风暴平息之后再出发,恐怕永无启程之日。

  我的建议是这样的:还记得约翰·班扬在《天路历程》中描写的那位天路客吗?他的妻子和儿女在他刚要起程的时候叫他回去,他就「用手指堵住耳朵,边跑边喊:生命,生命,永恒的生命!」我也请你对那些告诉你「没有通往认识神的道路」的人暂时关闭耳朵,然后跟我走一段看看吧。毕竟,证明布丁味道的方法就是吃一口。人若真正走上了已被确认的道路,即使听到有旁观者议论纷纷,说这样的道路不存在,他也不会太担心。

  不管风暴过了没有,我们都要起程了。那么,我们怎样计划行程呢?

  基督徒拥有的五项基本真理、五个认识神的基本原则,将决定我们的整个行程。它们是:

  —、神已经向人说话。圣经就是祂的话语,赐给我们得救的智慧。

  二、神是天地的主宰和君王。祂为了自己的荣耀统管一切,在一切所作所为上彰显祂的完美,要使世人和天使敬拜祂、尊崇祂。

  三、神是救主。出于祂主权的爱藉着主耶稣基督运行,拯救信祂的人脱离罪的咎责和权势,收纳他们成为祂的儿子,并将所定的福赐于他们。

  四、神是三位一体的。神有三个位格:圣父、圣子、圣灵。救恩的工作乃是由三个位格共同合作的成果——圣父定意救赎(purposing),圣子成就救赎(securing ),圣灵施行救赎(applying)。

  五、敬虔,就是以信靠和顺服、信心和敬拜、祷告和颂赞、委身和事奉去回应神的启示。生命必须在神话语的亮光中显明并活出来,这才是真正的敬虔。

  在这些普遍而基要的真理光照之下,我们现在要详细查考圣经如何揭示我们一直在谈论的神的本质和性情。我们好像是旅客,已经远远看见一座巍峨高山,在旁边绕行,看到这山如何抢镜头、如何支配四野的地形。现在,我们就直接走向它,决心攀登而上。

基本主题

  登山的途中会遇到什么呢?哪些主题会占据我们的注意力呢?

  我们必须探讨神的神格(Godhead of God)——就是那些使神与人不同,标志着造物主与受造者截然不同、无法逾越的各种神性特质,包括:祂的自存、祂的无限、祂的永恒、祂的不变。我们必须探讨神的能力:祂的全能、全知、全在。我们也必须探讨神的完全,祂的言行所彰显出的祂道德性情的各个方面——祂的圣洁、祂的慈爱和怜悯、祂的诚实、祂的信实、祂的良善、祂的忍耐、祂的公义。我们还必须注意什么会让祂喜悦,什么会得罪祂,什么会激怒祂,什么会令祂满意和喜乐。

  对于我们中间的许多人来说,这些都是比较陌生的主题。但对于神的百姓来说,并不总是如此。曾几何时,关于神的属性(God’s attributes)的主题被认为是十分重要的,所以被列入教理问答(catechism)、在教会中教导所有的儿童,所有的成年信徒都必须知道。因此,在威斯敏斯德小教理问答(Westminster Shorter Catechism)中的第四问「神是什么?」,其答案如下:「神是个灵,祂的生命、智慧、权能、圣洁、公义、恩慈和信实,都是无限、永恒、不变的。」这个宣告,被伟大的贺智(Charles Hodge)誉之为 「可能人为神所写的最佳定义」。

  但是,今天只有很少儿童受过威斯敏斯德小教理问答的训练,只有很少现代信徒听过系统讲解神的属性的讲道,如查诺克(Stephen Charnock,1628-1680年)一六八二年所发表的《论神的存在和属性 Discourses on the Existence and Attributes of God》那样。也很少有人读过简单而直接地谈论神性的著作,因为这类著作凤毛麟角。因此,我们可以期待,对于上述主题的探索,将会给我们带来许多新的思考,许多需要揣摩和消化的新鲜观念。

知识的运用

  正因为如此,在我们开始登山之前,需要停下来先问自己一个非常基本的问题——其实,在我们每次开始研读圣经之前,都应当问自己这个问题。这个问题涉及我们作为学生的动机和目的。我们需要问自己:我让这些东西占据我的脑海,最终的目的和目标是什么?一旦我获得了关于神的知识,我打算做些什么?因为我们不得不面对这样一个事实:若是我们为了神学知识而学神学,必定反受其害。它会使我们骄傲自负。这个课题的伟大会让我们陶醉,我们会因为对这课题的兴趣和掌握,自以为比其他基督徒高出一筹,看轻那些在我们看来神学思想粗浅贫乏的人,把他们视为劣品。正如保罗对自负的哥林多人所说的:「知识是叫人自高自大。……若有人以为自己知道什么,按他所当知道的,他仍是不知道。」(林前8:1-2)

  为了获得神学知识而学神学,为了知道一切答案而读圣经,是通往自我满足、自欺欺人的快捷通道。我们需要保守己心、警惕这种态度,并且祷告远离它。正如我们之前所看到的,没有教义知识,就不可能有属灵的健康;但同样真实的是,出于错误的目的寻求、又用错误的标准去衡量知识,也不可能带来属灵的健康。相反,这样的教义学习真的会成为属灵生命的威胁。所以,今天我们必须和昔日的哥林多人一样,在这方面警醒提防。

  不过,有人会说,对于每个重生的人,岂不都会爱慕神所启示的真理、渴望尽可能地多知道它吗?请看《诗篇》第119篇——「求祢将祢的律例教训我」,「求祢开我的眼睛,使我看出祢律法中的奇妙」,「我何等爱慕神的律法」,「祢的言语,在我上膛何等甘美,在我口中比蜜更甜」,「求祢赐我悟性,使我得知祢的法度」(12、18、97、103、125节)。难道不是每个神的儿女都和诗人一样,渴望尽可能地多了解我们的天父吗?难道他没有领受爱真理的心、证明他已经重生了吗?(帖后2:10)难道他不会寻求满足这种神所赐的渴慕吗?

  是的,当时是。但你若再回去看《诗篇》第119篇,就看到诗人渴慕神的知识不是在理论上的、而是在实践上的。他最高的愿望是认识和享受神自己,他认为对神的知识只是达到这个目的的手段。他渴望明白神的真理,是为了让自己的心能回应、生活能与之相称。请注意开始几节经文的重点:「行为完全、遵行耶和华律法的,这人便为有福!遵守祂的法度、一心寻求祂的,这人便为有福。……但愿我行事坚定,得以遵守祢的律例。」(1-2、5节)诗人对真理和律例、圣经知识和神学都很有兴趣,但并没有把它们本身当作目的,而是当作得着生命和敬虔生活的途径。他最终关心的是认识、事奉这位伟大的神——他所试图明白的真理的来源。

  这也必须是我们的态度。我们研究神格的目的,必须是更好地认识神自己。我们所关心的必须是扩大我们的认识——不只是认识神属性的教义,而是认识拥有这些属性的永生神。因为祂既是我们研究的对象,也是我们研究的帮助,所以祂自己也必须是研究的目的。在研究神的过程中,我们必须寻求被引到神面前。神为此而赐下启示,我们也必须为此运用启示。

默想真理

  我们如何做到这一点呢?怎样才能把我们对神的知识转化成对神的认识呢?方法简单而严格:就是我们把所学关于神的每一项真理,都带到神面前默想,用来祷告和赞美神。

  也许我们的知道祷告是怎么一回事,但默想又是什么呢?这是一个好问题,因为在今天,默想是一种失落的艺术,基督徒因为对此无知而身受其苦。默想是一种唤醒思想的活动,是把我们所知道的关于神的作为、道路、计划和应许反复思想、考虑、沉思,并且应用到自己身上。这是一种神圣的思想活动,是有意识地来到神的面前、在神的眼目之下、靠着神的帮助,作为与祂相交的途径。

  它的目的,是使一个人在思想和灵性上对神的视野变得清晰,让神的真理在人的思想和内心产生透彻而适当的影响。它是人与自己谈论关于神和自己的事情,实际上常常是自我争辩,在疑惑和不信的迷雾中找到一条出路,看清神的大能和恩典。

  它的作用,是当我们沉思神的伟大和荣耀、自己的渺小和罪污的时候,总是让我们谦卑;当我们沉思神在主耶稣基督身上所彰显无限丰富的怜悯,又总是鼓励、安慰我们——「安慰」我们,这个词要照着圣经自古所用强烈的字义去理解——这些就是我们开头所引用司布真的话所强调的重点,它们都是真实的。当我们越来越深入地进入这种被降卑、又被提升的经历时,我们对神的认识也越增长,我们的平安、力量和喜乐也随之增加。那么,愿神帮助我们,把我们对神的知识用到这一点上,以致我们都能真正「认识主」。

问题讨论

  1. 当别人说「没有通往认识神的道路」,作者告诉我们应存的态度是什么?
  2. 我们研究神性的最终目的应该是什么?为什么只为寻求而寻求的神学知识,使我们「反受其害」?
  3. 为什么《诗篇》119篇的作者要认识神?本章的「知识的运用」部分对你进行研究的动机有何帮助?
  4. 我们如何能把关于神的知识变成对神的认识?默想是什么?你对作者所描述的默想有何回应?

《认识神》序言

  正如小丑们渴望扮演哈姆雷特(Hamlet),我也一直想写一篇关于神的论文,但并非这本。本书的厚度可能暗示它打算成为那么一篇宏论,但若有人那么期望,难免也会失望。因为本书充其量只是一串珠子、一连串大题目的小研究,大部分最先发表在《福音杂志》(Evangelical Magazine)上。它们原本都是零散的信息,现在汇集成书,因为它们看来都融合成了一个信息:关于神和我们的生活。书中题材的取舍和处理方法,都是围绕实践的目的。

  在《基督教神学序言》(A Preface to Christian Theology)中,约翰·麦凯(John A. Mackay,1889-1983年)把对于基督教话题的两种兴趣作了个比喻:我们可以想象有些人坐在西班牙式房子前面高高的阳台上,浏览下面过路的旅行者。这些「阳台客」可以偷听旅行者的谈话,也可以与他们交谈、聊天。他们可能会批评旅客走路的方式,也可能会讨论有关道路的问题,比如:「道路究竟是怎么能存在的?它通到哪里去?沿途在不同地方会看见什么?」……等等。但他们终究只是旁观者,问题也只是理论。相反,旅客们所面对的问题虽然也涉及理论,但本质上都很实际——「走哪条路?怎么走?」这类问题不但需要理解,还需要抉择和行动。阳台客和旅行者可能会谈论同一个话题,但思考的问题却截然不同。举例来说,谈到邪恶,阳台客的问题是想找到邪恶如何与神的主权和良善共存的理论解释,旅行者的问题却是如何制伏邪恶、从中得着益处。又比如,谈到罪,阳台客会问:种族的罪恶和个人的败坏是否真有其事?而旅行者既然内心自知有罪,就会问:有得救的盼望吗?再比如,谈到神格(Godhead),阳台客会问:独一的神怎么会有三位?三位如何成为一体?成为一体的三位又如何各有位格?旅行者却想知道:怎样才能合宜地敬拜、爱戴以及信靠这三个位格,因为祂们已经合力把自己从罪恶带进了荣耀。这样的例子不胜枚举。

  现在,我首先要说的是:这是一本给旅行者的书,所处理的也是旅行者的问题。

  本书背后的信念是:对神的无知——无知于祂的道路、无知于怎样与祂相交——是今日大多数教会的软弱根源。这种光景似乎是由两种令人不安的趋势造成的:

  趋势一,基督徒的思想已经顺从了现代精神——这种精神孵化出「人类伟大」、「上帝渺小」的思想。现代人与神相处的方法,不是完全否定、就是敬而远之。可笑的是,现代基督徒竭力在非宗教的世界维持宗教活动的同时,也与神渐行渐远。明眼人有见及此,倒想从教会中引退,不屑同流合污,宁可自行寻求神。这也不能全怪他们,因为教会的领袖若从望远镜错误的一端看神,以致把神看为侏儒,自己充其量也不过是个侏儒基督徒,明眼人自然不会满足于此。再者,对于现代人来说,有关死亡、永恒、审判、灵魂之伟大、今生抉择的永存效果等思想都已经不合时宜。而可悲的是,教会不但没有大声疾呼,提醒世界他们遗忘了什么,反而习以为常、一起淡化这些主题。但对于基督徒生活而言,向现代精神投降无疑于灵命自杀。

  趋势二,基督徒的思想已经被现代怀疑论迷惑了。三个多世纪以来,文艺复兴中的自然主义酵母在西方思想中就像癌症一样蔓延开来。十七世纪的亚米念学者(Arminians)和自然神论者(Deists)与十六世纪的苏西尼派(Socinians)一样,都否定和反对宗教改革神学所说的:神对祂的世界的控制不但是直接的、而且是完全的。从那以后,许多神学、哲学和科学都联合起来维护上述否定,所以圣经和基督教历史上很多划时代的事件都饱受炮火围攻,信仰的基要事实也备受质疑:神真的在西奈山与以色列人相遇了吗?难道耶稣并非只是一个很属灵的人吗?福音书里的神迹真的发生过吗?福音书中的耶稣难道很大程度上不是一个虚构的人物吗?——诸如此类。不仅如此,对于属天启示(Divine revelation)和基督教起源(Christian origins)的怀疑,也繁衍了更广泛的怀疑,它抛弃了一切关于真理唯一的观念,也失去了一切在人类自我认识上达成共识的希望。因此,现在普遍的假定是:我的宗教感悟,与我对身外事物的科学知识无关,因为神并不在「外面」的世界里,只在「里面」的心灵里。自从第二世纪诺斯底神智学(Gnostic theosophy)试图鲸吞基督教以来,今天的世代对于神的不确定和混乱,比任何时候都更糟。

  今天常有人说:神学比从前更强大了。从学术的专门知识和出版书籍的数量和质量来看,这或许是真的。但在使教会接受福音的真实性这项基本工作上,神学却长久以来都十分脆弱而笨拙。九十年前,司布真(C. H. Spurgeon,1834-1892年)目睹浸信会人士在圣经、救赎和人类命运等教义立场上摇晃,就以「走下坡 the downgrade」去形容其危机。现在他若调查一下新教徒对于神的观念,我想他或会称之为「暴跌 the nosedive」吧!

  「你们当站在路上察看,访问古道,哪是善道,便行在其间;这样,你们心里必得安息。」(耶6:16)这也是本书发出的邀请。除了间接地、本书并不批判新路,而是直奔「古道」,因为「善道」从未改变。我不要求我的读者假设作者很清楚自己所谈论的,因为「像我这样的人,」鲁益师(C. S. Lewis,1898-1963年)写道,「想象力远远超过了顺服的能力,所以当受公正的惩罚。我们很容易想象那些远远超过自己曾经达到的境界,如果我们把这些想象描述出来,不但可以使别人、也会让自己,相信我们真的曾经去过那里。」——所以那是自欺欺人(参鲁氏著《四种爱 The Four Loves》一书第128页)。所有灵修书籍的读者和作者,若能认真酌量鲁益师的话,必会大有裨益。然而,「我们既有信心,正如经上记着说:『我因信,所以如此说话。』我们也信,所以也说话。」(林后4:13)——如果这里所写的能够帮到任何人,正如写作时的默想帮到我那样,这劳苦就大有价值。

J. I. 巴刻
布里斯托三一学院(Trinity College, Bristol)
一九七二年七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