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 我的瞭望台

  我在磨石街的那个家中,自己用一层楼,有卧室,还有一间朝着花园的书房。花园四围是高墙,沿着曲折的斜坡一直走,可以走到院子角落里的一个玻璃围住的高台上去。我坐在里面,低头就能看见自己园子里那些树的树冠,而且还能看到旁边大花园的花草树木,绵延至城墙那里的灰瓦屋顶也尽收眼底。即便在冬天,园中也有鲜花盛开。有一棵腊梅树,在下雪天里开了一树的黄色腊梅花。空气中溢满了腊梅的芬芳,我们把它叫做十二月腊梅,在园子里有很多这样的花树。天气暖和起来之后,鸟儿就很喜欢到我们的园中来。歌鸲嘴尖金黄,羽毛灰黑,是我园中的常驻歌唱家。在初夏,有时候我会被一阵宛转如音乐的鸣叫声唤醒,向外一看,只见一抹亮黄色在眼前闪过,便知道是黄鹂来我这里度假了。在收获季节的夜晚我会听到布谷鸟在头顶飞过时的声声叫唤,好像在告诉农夫们:「麦子熟啦,快快种稻!」这座看台可鸟瞰四围景色,也成了我的祷告室,我在这里度过了很多快乐时光。

  一天早晨,我正在书房写字,女仆送来了几封信,其中有一封是从美国寄来的。这信封、笔迹和邮戳变得愈发珍贵起来,因为当我还在苏州念书的时候,就开始了这样的书信往来。我还记得那一天我们的校长贝厚德小姐(Miss Martha Pyle)把我叫到她的办公室去。这位美国女士是我素来敬仰的老师,因此每当她派人叫我过去的时候,我心里总是感到很兴奋。那天,我的牧师也坐在办公室里,两个人都面带微笑,示意我坐下。牧师把一封信放在我手中,叫我看那封信。这是一封求爱信,是一位男子大学的年轻教授写来的。我见过这人,也认得他。每次在举办完一次独奏音乐会之后,我都会收到很多类似这样的求爱信,但还从未回过一封。我在读这封信的时候双颊绯红,读完之后便把这封信递回给牧师,一句话也没说。我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蔡小姐,」我的牧师说,「你的校长和我一起商量了一下,觉得这个年轻人非常优秀。他是一个出类拔萃的教授,也是一个基督徒弟兄。我们劝你认真地考虑一下他的求婚。」

   「是的,的确如此,克丽丝缇娜(我的英文名),」我的校长接着说,「我知道这位年轻人是他自己家中唯一一个信主的人,也是那所大学教员中数一数二的青年。他的校长也给我写了一封信,请我替他牵线搭桥。我接到这个请求,心里再高兴不过了,因为你们两个我都很器重,觉得这桩婚姻将会非常理想。请你慎重考虑一下吧。」

  显然,有很多原因让我对这位青年敬重有加,但我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就没有回答他们,也没有给他回信。但这青年不断写信过来,这样一来,其他人也知道了。有些老师想要来劝我,但我还是没有把这事放在心上。在我回南京之后,他继续给我写很多信,我的一位哥哥负责分管信件,这种信收得多了,就认出是同一个人的笔迹,于是开始好奇起来。

   有一天,在吃饭的时候,他问:「给你写那么多封信的那个朋友到底是谁啊?」我虽然想尽力表现出若无其事的样子,脸却变得绯红。「啊!啊!她脸红了!我一定要把这信仔细瞧瞧。这是一个男人的笔迹吧!」

  母亲插了进来,说:「你从来没有对我说起这个人。你给他回信了吗?这人是谁?」

  我被逼无奈,只好告诉他们关于那位年轻教授求婚的事情。「听起来这年轻人还是不错的。你是不是说他有二十一岁?」她问,「我觉得这婚事再好不过了。你为什么不给他回信呢?」

  「她觉得不好意思回,」我哥哥说,「那我替她回信好了。」这样的飞鸿往来以后,我对他的尊重渐渐变为仰慕,再由仰慕转为爱慕,于是这位大学教授就成了我的心上人。我们同意,他在结婚之前先到美国攻读博士学位。于是我留在家中,而他则去了美国。在美国念书的最后一年,从来信中可以看出他在灵性上有改变。他本是一位很彻底的基督徒,现在却因所读的书籍而开始怀疑起圣经来。他在信中写道:「圣经里说耶稣是自童贞女而生,还行了许多神迹,但这一切不可能是真的,不过是像希腊神话一样的故事罢了。」还有一次,他讥讽神学院的学生说:「他们以为自己只要手里拿着一张福音单张,坐在安乐椅上就可以得救了。」当时我正在学一门函授的圣经课程,因此这些话深深地伤了我的心。我一再写信给他,想要告诉他圣经的每一页都是由圣灵的启示而来的,因此「隐秘的事是属耶和华我们神的;惟有明显的事是永远属我们和我们子孙的,好叫我们遵行这律法上的一切话」(圣经《申命记》29:29)。但我的信并没有改变他的想法,而我也没有改变自己的信仰。我的母亲很为这婚事而高兴,于是就很热心地为我预备嫁妆。我根本无法向她倾诉自己那深藏于心的伤痛。

  夜复一夜,我在自己的花园里来回踱步,或在那瞭望台上跪下为他祷告,我向上帝祈求:「他是一个基督徒,承认自己是上帝的孩子,然而他却不相信我主的神性。若我们在信仰上不能契合,又怎么能得到幸福呢?我该如何是好?我该如何是好呢?」

  一天,我注视着这封信,心里既满怀希望,又伤心痛苦,真是百感交集。他是否有可能最终改变了对上帝话语的看法?但当我打开信开始读的时候,我的心凉透了。他给我讲自己博士毕业典礼的种种,并说他是多么盼望能回到中国,回到我身边。然而对于那个我认为最重要的事,却没有提及自己的思想有任何转变。

  我把信拿在手中,上了瞭望台,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我把信打开,放在上帝面前,就在那一刻,在那个地方,内心开始了一场极大的争战。我是该拒绝上帝而跟随自己的心上人,还是要拒绝我的心上人而跟随上帝?可我两者都无法放下,于是带着心中悬而未决的矛盾下了楼。日复一日,夜复一夜,我内心仍是挣扎不已。

  我是该拒绝上帝而跟随自己的心上人,还是要拒绝我的心上人而跟随上帝?我主或我心所爱?我心所爱或我主?

  然后发生了一件事情。一天,我在看台上的时候,眼光落在了一幅在客西马尼园中之基督的画像上,就被圣灵充满。我明白祂遭受的痛苦,而我的伤痛祂也完全了解。下了看台,我开始能歌唱赞美了,但坐在打字机前,我的手指却一动也不能动。要割断这五年的感情,将我们一起做过的那些美梦一笔勾销,这样的信我怎么能下得了笔!但这是不得不做的事,于是主就给我加添力量,把这信写完了。这件事我从没后悔过。自从那天起,我救主的爱从来没有离开过我,我与主的相交是一年更比一年甘美甜蜜!

06 种子撒在好土里

  每年暑假,我们都会邀请来自七所女子学校的学生们一起共度假日。我工作当中有一部分是在一所女子师范学校授课,所教的学生有两百多位。我常常在课间与她们分享基督教义。72 个学生接受了耶稣,她们常来我家,也经常去教会查经。有一天,春山和梅山两姊妹来到我跟前,呜咽着对我说:「啊,七小姐,你读报了吗?报上有篇文章侮辱你。」(注:上海《申报》)

  「我没有读,」我回答道,「报上怎么说?」

  「报上说,国立女子师范学校请音乐老师,结果招来了一个基督教传道人,她要教所有的女学生大喊『上帝啊!上帝啊!』并要她们做基督徒,这引起了学生家长们强烈抗议。」

  「这没什么,」我说,「为主的名受辱实在是极大的荣耀!」

  师范学校里面有姓郎的三位堂姐妹,她们常来我家,喜欢唱《天堂是我家》。有一天,有三位陌生的太太站在我家门口,口口声声说要见我。她们没有等仆人通告就冲进客厅,三个人各拿出一粒花生米大小的鸦片烟丸子,说:「我们是郎家三姐妹的母亲。她们都是我们的独生女,我们现在送她们上学,是为了在我们老的时候她们可以给我们养老。你却教她们一天到晚都唱『天堂!天堂!』这样,在我们死了以后就没有人给我们烧纸钱,也没有人祭拜供养我们的在天之灵了。你一定要答应我们,不再让她们来这里,否则我们就吞了这鸦片丸子,死在你家里!」

  中国人威胁自己敌人最绝的一招,就是以死相逼。我试着给她们讲道理,说:「我若开了个鞋店,当然要尽力把鞋卖给每个进店的人,是不是呢?但如果我走到街上拖着人进我的店买鞋,那就不对了,是不是呢?既然你们是那几个女学生的母亲,不准她们到这里来,那可是你们的责任!可如果她们自愿要来,我作为一个基督徒,就有责任劝她们信主,因为这是基督给我们的使命。」

  「我们是不准她们来的,可她们不听!我们为要亲自来你这里,得要把她们锁在房间里才行。不成,你一定要禁止她们来这里。」

  「我不能这么做。」我回答道。

  「那好,如果你不那么做,我们就不走了。」

  「你们爱在这儿呆多久就呆多久好了,只要不嫌弃我们这里的粗茶淡饭就行。」我回答道。可她们还是在我面前吵闹,直到半夜两点才肯走。

  第二天,那三个女学生过来看我,她们微笑着说:「你知道我们的母亲回家以后是怎么说的吗?」

  「不知道,告诉我吧!」

  「嗯,她们说:『幸亏我们是三个人去见那个蔡小姐,可以彼此打气。若是只有一个人去,那人一定会被她说服了去做基督徒呢!』」

  就在攻击我的文章见报之时,学校从天津聘请了李小姐来担任教务长。她个子不高,容貌俏丽,精力充沛且颇有主见,只是她不信上帝。她收到学校聘书,在家正在写信接受聘任那当儿,他叔叔拿着一份报纸走进她的书房,指着那篇关于我的文章说:「读读这个!你最好还是不要去南京,恐怕你也要被哄着去信了基督教。」李小姐读过文章,手往桌上一拍,大声说:「叔叔别担心!就算全世界都信了基督教,(她拍了拍胸脯)我也绝不相信。」

  她一到南京,就开始严厉苛待那些基督徒学生。有一天,春山和她的朋友愉钟急急地赶来,告诉我一个消息:「学校里来了一个魔鬼!你还记得那些你送给信主同学的皮面新约圣经吗?大家听说李小姐反对基督教,就把圣经掖藏在床垫下面。李小姐知道我们有圣经,就开始搜查宿舍,找出三十七本来。然后她叫人在院子里堆上一堆稻草,把我们所有人都召集到稻草堆前面。待火点燃之后,她将圣经撕碎,扔进熊熊火焰中去。烧完之后,她厉声说:『以后要是捉到哪个学生去蔡小姐家,就将她开除。』啊!七小姐!这个女人若不是一个真正的魔鬼,就是为主而战的将军。我们必须为她祷告,因为我们佩服她的能力,她的力量却让我们害怕,我们希望她能得救。」这两个学生很有爱心,希望为着主的缘故得着她。

  我到学校之后,在门厅过道遇见了李小姐,就停步预备和她说话,她却板起脸,眼睛一低,与我擦身而过。我所教的家政班学生要办一次下午茶活动,于是我请助教去邀李小姐,并把她的座位就安排在我旁边。当我在李小姐身旁坐下之后,她看出这是有意安排的,就极为恼怒,脸也涨得通红。她转过身去,不愿和我说话。我们所面对的好像是一堵石墙,不过,我们还是把她的名字列在祷告单中,恳切地为她祷告。

  在四旗杆那儿的宣教士们很关注女子师范学校的这些女学生,于是邀请她们到明德女子书院参加圣诞节活动。她们还小,于是就要由监护人李小姐带着过来,这就使李曼小姐有机会与李小姐见面,她邀请李小姐留下来吃饭,可李小姐冷冷地拒绝了所有邀请。然而,祷告并没有因此而停下来。一天,女学生们在李曼小姐家中祷告,正当大家在唱《我今为你祈求》时,外面来了一个人,恰恰就是李小姐。她很有礼貌,也加入到聚会中去了,当时大家一起念《腓立比书》。她仍旧很固执,可就在那天,一粒种子已落入她心中,并开始在那里渐渐扎下根来。

  不久之后,南京瘟疫蔓延,所有学校一律停课。李小姐负责坐船护送一些学生回家,客船沿着运河逆流而上,慢慢离开了闹市。她看见两岸绿草如茵,麦田青青,这美丽的自然风光打动了她的心,在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很清楚地说:「是谁创造了这一切美丽风光?你是一个无神论者,但你能解释这一切是怎么来的吗?要知道,若没有一个创造者,哪来这样奇妙的世界!」

  「一个创造者,」李小姐想道,「那是基督徒的说法,也许世界上真有一位上帝,我要再读一读《腓立比书》。只是读读圣经而已,不会把我变成一个基督徒的。」于是她就开始偷偷地读圣经。她敏锐的头脑不再与自己饥渴的心灵对抗了。一天,她到我家拜访我,开口就问:「基督徒是不是必须要守主日?」我用耶稣的话回答她说:「手扶着犁向后看的,不配进上帝的国。」她拉着脸,忽然告辞而去,后来,她告诉我:「你的回答给我浇了一桶冷水,因为我在学校的工作要求我在主日上班。」

  我受邀到北戴河参加聚会,还在那里聚会的时候,收到了愉钟写来的一封信,信中说:「李小姐已辞去师范学校的职位,做了一个基督徒。」

  明德女子书院的校长随后很快就邀请她担任该校的教务长,于是李小姐、春山及愉钟与我们愉快地共事了几年。后来,她们加入了一个由中国人组成的本土小组,在这个小组里工作没有工资可拿,小组教导每个基督徒都要做传道工作,告诉基督徒这乃是他们的分内之事。这三个虔诚的姊妹负责管理该小组一切的文字工作,并在内部委员会事奉。这个小组在过去几年迅速发展了起来,成员遍布全中国及太平洋的各个岛屿。(注:这位李小姐就是李渊如姊妹,著名的女布道家,1918年信主,后来成为倪柝声弟兄最重要的文字同工。)

  我们组织了一个探访队,要让南京城内各个阶层的人都能听到福音。我们访问了国立学校,邀请这些学校的校长和老师们参加我们在家里所办的查经班,还邀请学生们到颜料坊福音堂去查经。有些大女孩在小时候没有机会上学,所以我们就开办了一个女子半日学校,招收了一百五十名这样的大女孩入学念书。开办这所学校本身就是一粒小小种子长成参天大树的有趣故事。

  美国宾州西彻斯特的爱玛小姐(Miss Emma Strode)是我们的朋友,她给我们寄来两个大洋娃娃,那两个娃娃会眨眼睛,还会叫「妈妈」,在我们的街坊邻居那里很快就出了名。大人小孩都要来看娃娃。有一个女孩在看过娃娃之后,第二天就带了几个朋友过来,她羞怯地问:「你可以让我的朋友们也看看那两个会讲话的娃娃吗?她们想看看这是不是真的婴儿。」当我把娃娃拿出来之后,她们把手伸出来,热切地想要抱抱这娃娃。

  「衣裳真漂亮!但不像我们的中国衣裳。」

  「看看那眼睛!可以眨的。」

  「看看那头发!那是真的呢!」

  「听听这哭声!这是不是一个真的美国婴儿?」

  很快,又来了一群人,之后来看的人络绎不绝,似乎要看这样奇娃娃的人会来个没完。这娃娃引起这样大的轰动,我们觉得有些好笑的同时,也开始寻思着要把她们的兴趣转移到更为有意义的地方,然后就忽然有了一个主意:我们可以开办一所学校,专门针对这帮从未念过书的大女孩子们。她们可以早晨做家务,下午到学校念书。

  这所学校刚好能满足她们的需要,于是我们的教堂很快就坐满了一排排把用花手巾包好的书抱在怀里的女孩子,她们全都笑容满面。我们把这所学校称为「重生半日学校」。这些女孩子们学习圣经非常勤奋,开始努力地逐页地背诵起圣经来。

  我们举办「得人会」,邀请大人们来教会。这些女孩子很热心地带自己父母和亲戚来参加这样的特别聚会。不久以后,这些家长和亲戚就成了我们教会的成员。几年以后,其他教会也开始纷纷仿效。在南京和各地也开办了很多的半日学校。有些女孩在学会认字之后,就到高一级的学校深造,有些女孩则成了传道人。因着这两个洋娃娃,一件极好的宣教事工得以成就,有谁能知道它们影响力之止境呢?

  我喜欢到医院做探访工作,并且发现,去医院时最好带点鲜花、水果、酥饼,还要随身带把梳子,带几张明信片和几支铅笔。这是因为我看到很多病人在我们看望她们的时候,都闭上眼睛,脸也别了过去,表明自己不愿听我们讲基督。我若看到一个发热的病人,就会问: 「你要我替你梳梳头吗?」病人会惊讶地睁开眼,眼中流露出感激的神情。这些礼物,移去了种种障碍。有些时候,我看到病人中有乡下女人,就会问她想不想写封信给自己的家人。这通常会让她非常高兴,于是我就坐在她身边,请她一边说,我一边写,写完以后,再将信念一遍给她听。到了下个星期,我常常有机会替她念家人的回信。通过这样的方式,人们就被基督给得着了。

  史威廉夫人(Mrs William Stewart)是纽约圣经书院(Biblical  Seminary of New York)创办者怀特博士(Dr.  W. W.  White)的妹妹,她开放自己的家庭,办了一个查经班,邀请政府要员太太们参加。在这群太太当中,有一位是省长太太。她是北方人,衣着很土气,梳的发髻既费事、又不好看。在许多贵妇人当中,她就像一只丑小鸭一样。她请我到自己家去,我刚坐定,她就把自己的仆人叫到我跟前,说:「告诉我的女仆,怎样才能帮我把头发梳得合体些。」做完这个之后,她第二个请求就是:「我不识字,也没有受过教育,但你可以教我织毛衣吗?啊,还有,我还想学钢琴!」她迫切地想要让自己的言行举止得体大方,于是我就尽己所能地帮助她,她对自己的进步感到非常自豪。我看着这个「丑小鸭」变成了一只「天鹅」,也感到非常高兴。一天,她在自己家里宴请十二位传道人,饭后向大家宣布说:「现在我要给大家弹首曲子。」她坐下来,把《耶稣爱我》弹了三遍,然后把脸转向客人们,说:「耶稣爱我,现在我也要爱耶稣。」

  有一个礼拜天的下午,我们的姊妹会还未开始,八十多岁的夏老太太便招呼我坐在她旁边。「我有点事要告诉你,」她说,「我家里人都过世了,只留下我一个人来照顾一所大宅子。我难以维生,但上帝看顾了我。在去年,有一天,我看到自己其中的一个空园子里长出了一株绿油油的植物。我仔细一看,觉得像是菊花佬,是一种我最喜欢吃的菜,但还不能确定,于是就叫了我的邻居来认,最终确定了它就是菊花佬。我自言自语地说:『是从哪里来的呢?我没有种过这种菜,以前也没有看到过这里有,一定是鸟儿把这粒种子叼过来的,这菜就在石头缝里长出来了。我想,是上帝让这只鸟儿来帮我的。』所以我就给它浇水,还把底下的石头移开,并时常给它松土施肥。它长得很快,并在园中蔓延开来。过了一阵子,我采了一小篮叶子去拿给一个邻居看。她问:『这些菊花叶子你是从哪里采到的?』我说:『上帝把种子撒在我的园子里,而我给它浇浇水,就长出来了。』她说:『我愿意出两角钱买这篮菜。』我拿了钱很高兴,回来又去栽培这菜。这菜长啊长,最后整个园子都长满了。整个夏天,每个傍晚我都要给它们浇水,并用锄头松土。我把所有种的全卖掉了,猜猜看,这一年我挣了多少钱?」

  「我可猜不出来。」我回答说。

  「二十块大洋!想想看吧!既然上帝给了我这么多,我就要把其中的十分之一奉献回给祂。」她拿出两块大洋,奉献给了教会。所以,种子落在好土里,繁生增长,所结的果子,有的是三十倍,有的是六十倍,也有结出百倍的。

05 圣灵的果子

  我是中国最早一批高中毕业的女学生,当时女子从高中毕业的非常稀少,因此我得到了很多工作机会。母校的校长请我做副校长,另有一个传道人请我做基督教女青年会的秘书长;苏州市长邀请我在浙江省各个城市巡回推广女子教育。但我有一个志愿,比这些职位都重要,那就是回家,带我家人信主,让他们也进入那驱散我黑暗抑郁的平安与喜乐中去。许多朋友听了,都极力反对,说我应该服务全中国,不要拘泥于一个地方。但我心里很清楚,自己应该谢绝一切邀请回南京。回到南京之后,我打电话给李曼小姐,问:「你愿意让我在福音工作上协助你吗?」她极为惊讶,因为她自己从未有过这样的念头,但随即非常高兴地接受了我的请求,同意我住在家里,在家里开展工作。

  当时母亲是一家之主。她若能接受耶稣,余下的人都会跟着她信主的。可惜每当我给她传讲福音时,她总是不愿听,冷酷地拒绝我一切请求。我一再地敦促她信主,但她只是漠然回答说:「要我信你那个耶稣,除非我死了,进了棺材,钉上棺材盖,否则是绝没有那一天的。」

  不过,母亲喜欢听音乐,这成为了她接受基督的楔子。有一天,她听见我唱《耶稣领我》,说:「这曲子真美妙!再唱一遍给我听。」于是我又唱了一遍,又教她唱这首歌,只是没有给她讲解歌词。

  母亲还喜欢听故事,这也成了我给她传福音的机会。她不识字,常常会对我说:「讲个故事给我听吧。」于是我就给她讲圣经故事,只是没告诉她这是基督教的故事,所以她很喜欢听。

  最后一个打开母亲心门的楔子,是她的鸦片烟瘾。在革命军占领南京,清政府被推翻之后,中华民国成立了,颁布了一项新法令。禁止吸食鸦片,并对吸鸦片烟的人予以处罚。母亲怕犯法,就想自己试着戒烟,但总也戒不掉。我告诉她,南京有一家女子医院,里面有医生可以帮她戒烟,最后终于把她给说动了。

  戒鸦片烟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情,要好几个月才能戒掉。李曼小姐送花给母亲,还带了些她可以吃的食物,母亲非常感激;我们每晚都为她祷告,这点也很让她感动。有一天,她对我说:「如果你那个耶稣能让我戒掉这个毛病,我就信祂。」

  「不要说『若是耶稣能』,只要相信祂能!」我说。

  那天晚上,她看到一个异象,耶稣就站在她面前,用他的荣光遮盖她。这成了母亲得胜的秘诀。她渐渐把鸦片戒掉了,饮食也恢复了正常。

  回家那天,母亲已经成了一个全新的人,浑身上下洋溢着喜乐。她立刻与过去一刀两断,以此来表明自己已经归主了。母亲到家里的堂庙去,对那些偶像们说:「你们骗了我这么多年,从今以后,我不再受你们的骗了!」说完,她把那些偶像一个一个地推倒砸烂,把它们全部踩得粉碎方才作罢。不过,有一个金装的观音菩萨却被放在了一边,没有挨砸。这尊观音头上戴着珍珠头饰,五脏镶珍珠,心是纯金做的,我们蔡家人一百多年来一直在拜它。后来,李曼小姐来探望我们,我母亲就把这尊观音像送给了她。「这是送给你当纪念品的。我曾经拜菩萨,你帮助我转而归向耶稣,你拿着这观音像,就可以见证蔡家的偶像都被砸碎了。」

  八哥当时在上海工作。他一听到母亲信了耶稣,鸦片烟也戒了,就和嫂子一道赶回家来决志信主。在颜坊街有一个小教堂,是李曼先生建的。母亲、八哥八嫂、二哥二嫂,还有两位表兄就在那里一同受洗。

  从此以后,母亲和我成了永远不会分离的伙伴和同工。她开了一个家庭祷告会,邀请邻居们参加。她这样地纡尊降贵,真是闻所未闻,所以大家都愿意来,很想看看我们的宅子。我记得有一位陆太太,总是按时来聚会。她和丈夫两人经营一家小杂货店,多年来一直很恩爱。一天,她流着泪来我家,因为她丈夫带了一个小老婆来家里住,这实在让她难以忍受,气得直想自杀。

  母亲说:「为什么不求耶稣来帮你呢?」她很惊讶地问:「耶稣怎么能帮我呢?」

  「可以恳求耶稣让这个『小老婆』离开你丈夫。来,我们一起为这件事祷告吧。」

  不久之后,在一次晚祷会上,陆太太又来了,她脸上带着喜乐的微笑,心里因为有好消息而格外兴奋。「你们猜猜后面发生了什么事情?这个小老婆昨天逃走了,拿走了我丈夫所有的钱,连他的衣裳也偷走了!他火冒三丈,发誓不再见她了。只有我知道,是耶稣回应了我们的祷告。」

  在这事之后,陆先生开始到我们教会聚会,他成了一位热心的基督徒,后来做了教会执事。

  母亲这时已经是六十多岁的人了,为自己不能读圣经而很难过,于是就叫小孙子永愉拿着他的图画书过来,教她认字。就这样,这个老太太和小老师一起学习,后来她居然能通读圣经的新约部分了。

  现在,母亲非常乐意接待传道人。第一位受邀来到我家的是李曼小姐,我还记得她来的那一天,带了一只非常大的母鸡下了轿。这是她送给母亲的礼物。母亲很高兴,因为这母鸡每天生一个双黄蛋!安汝慈老师(Miss Ruth Paxson)是母亲喜爱的另一位客人。她说一口带着京味儿的普通话,曾为母亲做禁食祷告,求上帝加给母亲力量戒去鸦片烟瘾。此外,所来许多客人当中,有朗登老师(Miss Alice Longdon),她是我的钢琴老师,很有爱心,后来嫁给了史密斯牧师(Rev. Wesley Smith);还有明美丽老师(Miss Mary Culler White),她也是我的好朋友,是一位谦卑而坚忍的传道人。她在苏州周边地区为中国妇女所做的事工,有着颇为深远的影响。她们两位都是在我学生时代给我很大帮助的老师。李玛宝小姐(Miss Mabel Lee)常带着自己的吉他过来,把我家戏称为「大宅子教会」。董先生(Mr. Drummond)则非常受我哥哥弟弟以及仆人们的欢迎,因为他可以帮助他们解决很多属灵方面的问题;他在南京做宣教事工,从一开始起就饱受暴乱、战争以及政权更迭之苦,我们所历尽的沧桑,他都亲身体验过。

  我母亲往年用来拜菩萨的香火钱,现在都用来事奉主。有一年,母亲把给自己做寿的钱拿出一半捐给了英国慕勒孤儿院(Mueller Orphan Homes),另一半则奉献给了安琪小姐(Miss Ruth Angel)在纽约的犹太宣教事工。

  在母亲信主之后,我就开始去参加很多大小聚会,或讲道,或口译,大部分时间都不在家。不过圣灵仍在我家中运行,不仅在我家人当中运行,也在那些仆人心中动工。一个女仆在洗衣时,忽然觉得自己的心灵也需要洁净,就跑到我母亲跟前跪下,喊着说:「主耶稣,请洗净我心里一切的罪!」有一个名叫双喜的丫环,无论怎样劝她信主,她都无动于衷。但有一次地震,窗棂给震得哐啷作响,她害怕地伏在地上,大叫道:「耶稣,救我!」我最小一个妹妹的丈夫是一个法官,我们信主的时候,他曾对我们冷嘲热讽,可是有一天他到母亲跟前,对她说:「我要去滕县神学院学做传道人,七姐肯为我代为安排吗?」这令母亲非常惊讶。我照他的意思做了,于是他就到那里进修去了。

  一个夏天的晚上,我刚从华北开会回来,和家人坐在一起吃炖菜。他们告诉我,一个表妹忽然间中了邪,提了一桶水到宗祠堂去洗我们祖宗的牌位,在那些还没有信主的家人看来,这是极具侮辱性的举动。足有两个星期,她不吃家人送来的饭食,却吃自己在水沟里找到的蛆虫,所以她哥哥只好用锁链把她捆在一个房间里。正说到这里,院子里就传来一阵嘡啷嘡啷的链子响。我的家人们跳了起来,连忙赶到院子里去。我端详着表妹的脸,她的样子很可怕,整个脸都扭曲了,又黄又瘦,长长的头发披散在肩膀上。夏天晚上那么热,可她还穿着棉衣棉鞋。

  她不住地喊叫:「七姐的耶稣救我!七姐的耶稣救我!」我得要马上应对,就对她说:「你若求耶稣,祂就一定能救你,但你要听话。坐下!」她乖乖地坐了下来,我给她递了一碗炖菜,说:「吃这个。」她一声不响地接过碗,把这碗炖菜吃了。然后我又递了一碗给她,她吃了。这时其余的家人也回来了,大家都围在旁边看着她。我说:「我奉主耶稣基督的名,命令这个邪灵离开你。」她立刻仆倒在地,头被桌子磕了一下。那些让她有挣断铁链之力的邪灵离开了她。我们把她抬回房间,从那日起,她就完全恢复了正常。后来,她进了德爱伦小姐(Miss Dresser)办的圣经学校。

  我这个表妹病好后不久,她哥哥染了伤寒,已经是奄奄一息,由学校遣送回家。我也病倒了,发热不止。我睡在自己的床上,读到耶稣对那即将死亡的强盗所说的话:「今日你要同我在乐园里了。」我似乎听到一个声音说:「你为什么不去向你表弟传福音呢?这也许是他最后的机会了。」我想了很多不去的理由,但表弟的影子一直萦绕在心头。最后,我终于起了床,走到他的房间去。他病得十分厉害,却还认得我。我对他说:「表弟,你难道不想接受主耶稣吗?」他脸上露出一丝微笑,喘息着说:「我正有此意。你能派人去请一位牧师给我施洗吗?」

  牧师来给表弟施洗,惊讶地发现,他问的所有问题表弟都答出来了。我把丫环双喜叫来,要她从现在开始去照顾表弟。在她看护他的时候,表弟睁开眼,大叫道:「我看见了!我看见了!真美啊!但那个门是关的,我进不去!啊,门为什么是关的?我想进去!」

  「耐心一点,」双喜很有智慧地回答,「也许开门的时候还没有到呢。」

  「没错,」表弟回答道,「我的确还有点事没有做。去请我的家人过来,我有话要对他们说。」于是他哥哥和嫂子都来了,站在他床边。表弟定睛看着他们,说:「我恳求你们接受基督。就在刚才,我看见了天堂,那里真是美极了,我想要进去,可门是关着的。现在我又看见天堂,门终于开了。」他脸上忽现光辉,阖眼而逝。

  大多数人都会被这样的见证给打动,但圣经上也告诉我们,种子也有落在石头上的时候。据我所知,直至今日,表弟的哥哥嫂嫂心里仍旧刚硬,对基督的呼召充耳不闻。不过,双喜嫁给了一个基督徒,他们回到自己的家乡,一同为基督而活。

04 玛丽·李曼小姐

  火车终于「咔嚓」一声停在上海车站。我们在火车急停的震荡中,快乐万分。「赶快雇人力车!」哥哥们大声命令。几分钟之内,我们就坐上车,十分安心地往五姐家中赶去。母亲仍然坐在我膝上,佣人们仍然跟行李堆在一起。我们到五姐家敲门时,差不多午夜了,事先我们根本没有通知她。

  下火车的时候,我们曾经瞄过一眼报纸,大标题上是「南京城南一片焦土,市民同归于尽」。现在我们听见五姐家里传出办丧事似的大哭大嚎声,鼻子里又闻到烧香的气味。我们忽然明白过来,也许他们正在为我们悲伤呢!在烧纸钱纸箱,为我们预备「黄泉路上」的「需用」呢!

  来开门的佣人看见我们,脸上吓得发青。她顾不得开门就跑掉了,我们留在又湿又冷的夜空中发抖,继续打门。五姐看见我们,惊奇得不得了,快乐得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了。我把母亲交给她照顾,但因为她家里早有许多逃难的亲友,已经很挤了,我们其余的人只好再去找旅馆住。等到天快黎明,我终于走进一间睡房时,几乎昏倒在地板上。过了许久,家人听见外面小贩的叫声,买了一碗馄饨进来给我吃,才叫醒了我,我狼吞虎咽地吃了又睡。在半睡状态中,我听见家人的低语声:「七妹一直那样背着母亲,真不知道她从哪儿来的力气、勇气和智慧?」我相信这次的逃难,才真正在母亲的心田里撒下种子,使她明白基督的大爱与权能。后来,我们回到南京家里,母亲就到贵格会医院去戒鸦片瘾。玛丽·李曼小姐为她禁食祷告,求上帝释放她。经过两周的挣扎以后,有一天,母亲注视李曼小姐的脸,突然发觉她脸上照耀出奇妙的爱之光辉。母亲发出一身大汗,就这样,在那一刻,鸦片瘾戒掉了。母亲从医院回来以后,对儿女们说:「是耶稣听了李曼小姐的祷告,医好我的。」她又强调:「现在我只期望,我所有的儿孙都和我一同敬拜这位活神。」除了我一个哥哥在母亲悔改前已秘密信主外,在以后的年日中,我家有五十五人陆续接受基督。也就在那个时候,我选了「Christiana」做我的英文名字,是因为读了约翰·班扬的《天路历程》,受感动而改的。

  母亲在查理·李曼牧师建的礼拜堂受洗,我家有七人当天跟她一道受洗。母亲人很聪明,但是像当时一般中国妇女一样,不识字,信主以后,她孙子「晤主」教她读一本有图画的大字本新约圣经,夏天的时候,甚至四周的邻居都来参加我们的祷告会。邻居们都奇怪,母亲信主前是不多说话的,现在居然常常向她们做见证。

  有一天,李曼小姐和我正在祷告亭中查考圣经的时候,母亲来对她说:「李曼小姐,你领我们一家人信耶稣找到真神,我实在不知道该怎样谢谢你才好。我把七女儿送给你做主里的女儿,你愿意接受吗?」从那时起,我就叫李曼小姐干妈,开始了我们优美的属灵关系。

  李曼小姐常常默默地忍受着身体的痛苦。她三岁大的时候,从楼上跌下来,骨头受了伤,所以要站在讲台上讲道,对她是一件吃力的事。况且,她从主得的恩赐是深沉安静的那种。她的工作在幕后:为人祷告、对个人证道、思考属灵的话语,从中得到启示与亮光。她在中国各地领会、旅行的时候,要平躺下来让人抬着走才行。因此,当我们合作共同事奉主的时候,上帝便为她预备我做站讲台的事奉。我一向怕这种事情,但她总是推我到前面去,又帮助我学习忘记自己,让主使用。「可是,干妈,我不要,我不要嘛!」我常常这样推却。

  「假设你有一支笔写不出字来,你是不是就不写字了呢?」她慈样地劝勉我,「当然不会!你会换一支笔,对不对?你不肯做上帝要你做的工,也不能改变上帝的计划,上帝会换一个器皿,你却丢失了机会。」

  记得我在毕业典礼致词时,我的的确确吓病了。但是听众每一句都听得鼓掌,弄得我真不好意思。讲完了,他们鼓掌得更厉害,要我一次一次出来鞠躬答谢,我真怕随时会昏倒下去。害得一位老师要去拿镇静神经的药水来给我喝。事后,市长又请我去喝茶,还对我鞠躬呢!更加难为情了,我不过是一位女学生啊!他说要安排我到中国各大城市去,当众演讲妇女教育的重要,但是我拒绝了,我说我还在念书呢!毕业以后,许多职位等着我。诸如:在母校当副校长啦,做女青年会的总干事啦,为推行妇女教育去各地演讲啦。并不是我比别人好到哪儿去,实在是当时没有几个受过西方教育的中国女性。正合中国一句成语:「山中无大树,茅草也为尊。」然而我生命中的「新君王」,没有呼召我接受这些当时人看为重要的高职,却要我为祂做见证。我到过中国大多数的省份,在各种聚会退修会中讲道或传译。许多次与有名的传道人同工,像安汝慈教士等。与安教士同工而成为朋友,是使我特别快乐的事。安教士是著名的布道家和作家,我替她传译过差不多有三百次。她讲英文有名地快,没有人赶得上。但上帝让我们好像同一个心思,同感一灵地释放信息。我也将她那本著名的《活水江河》一书译成中文。选译了她的祷告集与讲道集。这样,上帝开始使用我为祂工作。

  一天清早,我们从泰安府动身到泰山去。上山的石阶很宽很长,一共有六千七百级。山路两旁是石雕的巨形洞,洞壁上刻着孔子《四书》里的名言。山路一直很陡,我们经过半天门、一天门,以后到了南天门。山顶最高峰处有一座庙,我从那儿往下看,世界那么小,真如孔子说「登泰山而小天下」了。蜿蜒的黄河细得像一条线。泰山的高度是海拔1545米,其周围有一百公里之宽。

  游玩泰山以后,我们要坐一种骡车,才能到孔子七十六世孙住的地方。一路上盗贼很多,所以还要请两个荷枪的保护我们。终于,我们到达了那座皇宫似的建筑物中,我们听见钟鼓齐鸣,有人朗声宣告,孔子的世孙驾到。他真正像个王,不但不要向政府纳税,还抽当地人民的税。他穿着锦绣黄袍,坐在宝座上,侍从替他握住叼在口中的长水烟管。我们站在他面前,鞠躬施礼。

  「请坐。」他挥挥手说。看见我一个中国女孩跟几个美国人在一 起,有些惊奇,于是挑我出来问好。那时我才二十来岁,没有见惯大场面,真羞怯得要命。等他知道我是受过教育的,就邀请我留 下:「我愿意你教我的女儿。」我真是受宠若惊,但是我回答说:「真是万分对不起,大人!家母老弱多病,我一定要在身边照应她。如果她身体好些,我极愿效劳。」我们在孔庙的大成殿旁走廊上午餐后,再走了大约十八英里,到达曲阜。孔子的坟墓就在附近。到了那里一看,真奇怪,成千成百的墓碑上都刻着「孔」字。我问向导,到底哪一座是真正孔子的坟墓呢?他耸了耸肩:「谁知道,小姐,谁知道。」我想起旧约圣经上的话说,坟墓不再被记念(参圣经《诗篇》88:5)。孔夫子这么一位名人,埋在哪里都没有人知道,名又有什么用?蔡苏娟是谁又有什么关系?我心里想。我人生的目的只是为完成主所要我做的工作,然而我的主说,祂知道祂自己的羊的名字——对于祂,我是宝贵的。世界上的人对我如何,毫无价值可言,因为过了一两代以后,我们的地方都不被人记念了。

03 千钧一发

  我把母亲从她厢房中拉出来,她缠过的小脚走不快,仓促惊惶之间又扭伤了脚踝。

  「娟儿!我走不动了,脚好痛!你走吧!别管我!要不然大家都走不及,要给他们抓到杀掉的。你去吧 ! 我老了,没用了。」

  「不行,妈! 我爱你,我舍不得你,天父也舍不得你。」接着我在心中默默地祷告,「亲爱的主啊!我凭着刚才所读过的应许向祢祈求,求祢保护我们每一个人,祢应许过:灾难不得临近你。亲爱的主耶稣,拯救我们脱离这场灾难!」

  家人都逃过墙那边去了,只剩下我抱着母亲。她痛得缩成一团,我家的狗「大发」又跟着我们大吠大叫。我对狗下命令:「大发,别叫!」还好,它乖乖地听话了。要不然它一直跟着我们,说不定就会让人发现我们匿藏的地方。这时,枪声越来越近了,我听见枪柄敲铁栅、脚踢大门的声音。

  当时上帝给我急智与超常的体力。虽然我个子才五尺三寸,还能把母亲背在背上,跌跌撞撞地冲入后门,冲到佣人住的院子里,子弹在头上飞,母亲快昏过去了,搭在我背上好重。隔墙已传来兵士的呼酒唤茶与佣人们的小心伺候声。

  我踢开佣人院子里的后门,急急在楼梯底下找到一个黑暗的角落,同时又安慰母亲,叫她别哭,免得我们被人发现。我这个一向难以伺候,一丝灰尘、一点不舒服都受不了的人,居然全身污泥地卷缩在楼梯底下。经年累积的蜘蛛网垂挂在木楔间,各种各样的蜘妹在我头发脸面上擦过。我用手捂住嘴巴,禁止自己吓得叫出来,阵阵霉气夹着坟墓般的阴冷侵袭我们的肺腑。我坐在泥土上,把母亲抱在膝间,「妈!妈!」我轻声向她耳语,「耶稣会保佑我们,祂应许过的。」

  当时虽然我信主不久,但我明白主给了我很大的职分,要我为他做见证,他决不会这样丢弃我的。我一边牙齿打战,一边祷告:「主啊!保佑我好为祢做见证,我现在死了就没用了。」兵丁酒醉饭饱后,更加胆大妄为。他们翻箱倒柜搜寻财物,又逼佣人供出我们一家匿藏的地方。几个兵丁摇摇晃晃地搜到我们躲藏的院子,幸好母亲已呈昏迷状态,不知道我们在千钧一发之际。当沉重的脚步来到数寸距离之外时,我只有屏着呼吸,更加迫切地祷告,再抓紧上帝那天早晨藉着诗篇给我的宝贵应许:「因祂要为你吩咐祂的使者,在你行的一切道路上保护你。」(圣经《诗篇》91:11)

  沉重的军靴声走远了,我们蜷缩在楼梯底下虽然只有几个钟头,却像永恒那样悠久。

  忽然一阵尖锐的警报声划过空中,母亲惊醒了。忘记自己身在何方,她紧紧抓住我,指甲掐入我肉中,哭了起来,我随即听见兵丁顿足诅咒,不情愿地彼此呼告,这是回营的信号。

  不久,枪炮声渐渐消失了,整个院子里又恢复了安静。我们还一直蜷缩在楼梯底下,等佣人们清理整顿好兵丁留下来的一片混乱。最后,我终于伸直了身子,两条腿因蜷在湿地太久而麻木了。母亲的脚踝肿得双倍那么大,我扶她出来的时候,她放声痛哭。我再把她背上,她虚弱得发抖,我也双腿软得像橡皮一样,慢慢拖过那弯弯曲曲的小径,回到正宅去。

  我的兄弟姐妹也在警报驱走兵丁后,从匿藏的地方爬了出来。他们伤心得很,以为会看见母亲吊在大厅里被兵丁凌辱了。等他们看见我背着母亲进来时,都跑上来扶着我们,流出宽慰喜乐的眼泪。

  「是上帝救了我们,」我无力地轻语,「赶快去抹掉妈头上脸上的蜘蛛丝,给她换衣服、泡脚吧!」

  后来我坐下来,用毯子包住身体,女佣替我摩擦双足、舒活血液的时候,哥哥们又来详细问我主拯救我们的情形。我看得出来,他们有些不好意思,就对他们说:「哥哥们,只有独一永活的真神能救我们脱离苦难,能给我们平安。」我在他们的眼中,首次看到罕有的温柔与信心的火花,那时我就知道,不久好牧人要把我更多的家人带进祂羊圈里了。

  因为抢劫的事不断发生,人家劝我们离开危险的南京,逃到上海去。一对年老忠心的佣人答应替我们看家。可是该带什么、该留下什么呢?这是每个难民必须面对的痛苦抉择——那就是说,如果他逃难以前有时间抉择的话,他要做回不来的打算。我因为财宝在天上,所以不必像我家人那样伤心欲绝地去左思右想。

  起程的时候,哥哥们说:「妹妹,你看起来太像有钱的人了,人家会打你抢你的。他们怎么知道你身上有没有财物?为什么你不化装?」

  我就去借了女佣的粗布短衣、布鞋穿上。女佣又说:「小姐你的脸太白,头发也太时髦。」我把头发扎成一个脑后髻,她跑到外面去打了一盆泡了鲜核桃皮的水来,说:「呐!搽些在脸上,脸就会黑些了。」

  我们一走出大门,就融入了人潮,身不由己地推挤着往前走。哭呀、喊呀,推来挤去,大家都平等了,都是挣扎逃生的一份子。陪我们逃难的佣人,有的担着财物,有的推着载满了东西的独轮车。

  我对一个哥哥说:「你有力,你在我们面前开路,让我再来背妈。」挤到火车站,我们几百个人又一齐挤进那窄小的车门。火车里面真是挤得水泄不通,行李堆满了通道,空气中充斥着人的汗臭味。我看见两个女人挤在一个座位上,还向她们求:「求你们让一个小角给我妈靠靠吧!她受了伤,不能站。」出于同情和怜悯的心,她们果然挤得更紧些,让我可以把母亲放下来,挤在安全的角落里。那时母亲还吸鸦片,她痛得厉害的时候,我没法,只好给她鸦片丸子吞。

  虽然我打扮成一个穷苦的女佣,连母亲看见都吓了一跳,可是我的心中仍充满喜乐,知道我还是「君王的女儿」,耶稣是管理我生命的主。这种喜乐一定很自然地流露了出来,因为有一位先生走过来,好奇地注视着我说:「你是信耶稣的吗?」「是的。」我毫不迟疑她回答。母亲看着我,问:「娟儿,讲给我听,到底你打了什么手势,让一个陌生人认出你是属耶稣的呢?」我只能以微笑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