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吃」洋教

  南京明德女子学校,实际上是美国宣教士查理·李曼夫人(Lucy Leaman)理想的实现。她少女时代,曾在华南的真光女子学校任教,因此她了解基督教女校的重要性。中国女孩子很少念书,她们也没兴趣念书。李曼夫人登了好几个月的广告,用尽方法「招诱」学生入学,竟一个也招不到。后来第一个学生,还得校方付钱给她才肯来上学!

  当时决不敢梦想,到李曼夫人女儿的那一代,竟有一千六百多个学生注册。明德竟成为女校的先锋,以后南京城里接连开了十多个类似的学校。

  你不难想象得到,1906年当我坐着轿子,穿着入时的服装,抵达校门时,引起多大的骚动!

  「我要报名念英文、弹钢琴!」我用适合我身份的口吻,神气十足地宣布,但在那间宁静的教会学校里,听起来多不合宜。

  这就是我第一次见到李曼小姐的情形。她是查理·李曼夫妇的女儿,又高又瘦,穿一件朴素的旗袍。我那时才十六岁,她却是二十六岁的校长。她安祥的态度与声音,及时给予我内在的平安、美感与力量,正是我有生以来所想望、所寻求的。在上帝奇妙的安排下,我俩以后共同生活、共同服事主五十八年之久。

  李曼小姐知道我是谁以后,不敢接受我做住读生,过「粗茶淡饭还要做家务」的苦生活,只接受我做走读生,还要母亲亲自来说明许可我入学,才让我注册。这种要求,对母亲来说,是有些失身份的行动,但母亲终于不情愿地答应了,我也开始上学了。

  跟一群普通女孩混杂在课室里,对于我是一个新奇的生活方式。可是我急于要冲入外面的天地里,也管不得这么多了。记得第一次参加崇拜聚会的时候,我觉得莫名奇妙,心中暗想:「说我们在做礼拜,但是我看不到神像,只看见一个人站在讲台上演讲。」

  我也听不懂那些古里古怪的神学术语,脑子里就胡思乱想。等下又跟两旁的同学低声说话,李曼小姐轻轻地告诉我:「我们正在敬拜一位看不见的上帝,请你不要讲话。」讲道的时候,我常常闷极了,只好偷带侦探小说去看。

  可是,对知识的渴望成为我得救的门径。为了要多学些英文,我开始参加查经班,也顾不得答应过父亲的那些话了,「我随时可以退出的」,我对自己申辩。然而有一天,在早祷会中,我听到一位著名的美国传道戈登先生(Samuel Dickey Gordon,1859-1936年)讲「耶稣——世上的光」,我那瞎了般的灵眼被打开了,在主的光照中,我看见了自己罪污败坏的情形,而上帝藉着基督的十字架,为我预备了救恩。我跑进寝室,打开心门来接受了祂,平安、喜乐、光明立即充满了我的心中。

  那时我父亲虽已去世,家中其余的人却笃信佛教,他们嘲笑我,恐吓我,把我软禁在家。可是我的主从不使我失望,逐渐地,他们坚硬的心一个个溶化了,上帝终于听了我的祷告。

  一天,当我在自己的花园里散步的时候,我想:在我们这座宫殿式的家园里,生活是多么恬静、愉快、安全!我缓慢地一步步爬上我私人用的那座亭楼,窗外的景色引起了我的注意。远处的南京城楼,是烟还是雾遮盖了半边天,我看见桌上的圣经正翻在诗篇九十一篇二节:「祂是我的避难所,是我的山寨,是我的上帝,是我所依靠的。」

  我早上刚刚背熟了这篇诗篇,现在那些本来好像空洞的应许,竟一个个活生生地展现在面前似的,是上帝在准备我接受什么吗?我的视线再跟踪着那一抹烟雾,烟越来越大了,而且由灰色转变成黑色,还夹着红色的火光。我的心开始砰砰地跳起来了。难道打来打去打不完的军阀们,又打到南京来了?

  许多人早已逃到上海租界避难去了,我家里也有些人搬了去。可是还有几个哥哥和他们的家眷,都不愿意离开这座舒适豪华的园宅。母亲和我也留下来了,碰碰运气,希望情形不会如想象中那么糟。我再俯视花园,树上、天空中,凝结着一片沉重奇特的寂静。

  远处的枪声开始震动我亭楼的玻璃窗了。女佣人在大力敲门:「七小姐!快跑!兵来了!城南已经被散兵占去了,子弹在满天飞!」她脚软得跪在地上:「他们快到我们这条街上来抢来了!」

  真的,我听得见附近的民房、街上都有枪声了。一个男佣人跑上楼来,慌慌张张地说:”他们到每一家,专找老爷太太们,找到了吊捆起来打,逼他们把贵重的东西都拿出来,你一定得逃!」

  第三个佣人又哭哭啼啼地来了:「他们来了,就在门口,现在正用枪射我们的铁门呢!」

  我们全家大小急急地涌进一道暗门,去躲起来。孩子吓得尖叫,女人急得痛哭,男人低声叫大家安静,免得被士兵发现。这时,再宝贵的财富也没有用处!

01 墙外世界

  我心里满是忧伤,没有安息,也找不到平安。我虽博得双亲的宠爱,但却没有让我的心得到满足。父亲见我郁郁寡欢,就每周日带我到戏院看京戏,但我不喜欢看戏。我常常通宵打麻将,不知为何,赢家总是我,尽管如此,我还是觉得索然无味。我喝了家酿的花雕酒,这酒能解千人愁,却还是驱不走我心头的忧伤。我的兄弟姐妹们结了个家庭乐社,到了夏日黄昏时分,便会在凉亭里面吹弹丝竹乐器,而音乐对我而言就如「鸣的锣,响的钹」一般。我自沉溺于佛教,就一直吃斋,但这只不过让我更加消极悲观罢了。在《传道书》中,传道者让我领悟到「凡事都是虚空」。我觉得所有这些外在的荣华富贵就像是一个流脓的疮,只是徒增我心中痛苦而已,并不能解除任何愁烦。

  我所知道的唯一解忧之法就是离开这个家,但我不敢向父母提这事,就把心里话向奶妈倾诉:「我想进一所外国教会学校去念英文和学钢琴。」

  「那你就不怕她们要你『吃基督教』吗?」她问。

  「我不要她们的基督教,但我要受教育,不愿做一个愚昧无知的人。」这话我一而再,再而三地提起。于是她就把我这个秘密告诉了一个哥哥,他随即将这事转告了父母。父母见我闷闷不乐,就安排好要送我去上海,到一时新的基督教女子学校读书。注册费业已交讫,行装也整妥了,正当我准备动身之时,父亲把我叫去:「我琢磨着,你一个人离开家这样远,到这样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怕是会生病的。所以我决定不让你去了。」我不敢和他争辩,却因失望而病倒了。但我没有放弃希望,第二个学期,我又旧事重提。这样三次我都付清了注册费,整理好行装,却总是在最后一刻失望。当时,一个年轻女孩子离家上学是一件闻所未闻之事,父母虽然很爱我,却因人言可畏,不敢实行。

  我仍不死心,就跟母亲提了一个折中的法子:「让我进南京的教会学校吧。这样我可以离家近一些,你也能知道我近况。」她同意了,于是,在一个好日子里,我穿上新衣,坐上自己的轿子,到城那边的四旗杆李曼先生家和明德女子书院那里去。轿夫在大门前服侍我下轿,我走进了那座宣教大院,里面有三幢朴素的西式住宅和一间校舍,院内树木荫下青草如茵,走道两边种着花,看上去非常干净整洁。走进李曼先生的家,他们的地板上铺着毯子,墙壁粉刷得雪白,阳光透过窗帘洒入房间,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奇妙平安之感进到了我的心中。一个身材苗条、个子高高的女士走了出来,后来我才知道她是李曼夫人的女儿玛丽。她穿着一件滚着黑边的灰衣裳,安详的态度和温和的声音流露出内心的平安。这种内在的光芒和沉静的力量正是我梦寐以求的。

  我说:「我想在贵校注册入学,在这里学英文和钢琴。」她看我穿着入时,鞋也绣着花,就知道我家境富裕,于是问:「你贵姓?令尊是哪一位?家住何处?」

  「家父蔡兴华。我们家住磨石街,我名叫蔡苏娟。」

  「蔡先生,就是蔡制台吗?」她吃惊地问(注:制台是对总督的尊称。总督是清朝的正二品官员,是最高级别的地方长官,总管一省或二三省的军政大事)。我点了点头。她看上去很严肃,我都开始有点怕起来了,这时,她说:「我们很欢迎你来学英语和钢琴,但我们不能让你做住读生,因为学校底子很薄,很多学生都是孤儿。我们吃的是粗茶淡饭,学生们要亲手做家务。你一向养尊处优,恐怕过不惯这样的生活。」

  「啊!我可以的,」我坚决地说,「粗茶淡饭和穷人我都不在乎,只要能学英语就行。」

  「那你母亲准你到我们这里上学吗?」

  「是的!她自然是准许我来的。」我回答说。

  「嗯,我们学校有一个规定,凡学生入校,学生家长必须来学校,亲自告诉我们,准许他们的子女入校读书。你能叫你母亲来一趟吗?」她问。

  「我可以试试看。」我回答。于是,我一回家,就把这事告诉了母亲。她起初有些生气,自己堂堂一位制台夫人,为什么要从城这头到城那头去看那些穷宣教士?但经不住我苦苦央求,后来终于答应了。

  第二天,母亲坐上了自己的绿呢轿,我的轿子跟在后面,有一队骑着马的衙役在两边护卫。我们一行人就这样到了明德女子书院的大门前,在那里引起了一阵骚动。当我们进到学校里面时,那些女学生们看上去异常兴奋。不过,母亲那天非常和蔼,李曼小姐也很有礼貌,于是我终于得以注册为走读生。李曼小姐仍旧坚持说,我和那些贫苦的孤儿们住在一起,这个责任她们可承担不起。回到家以后,母亲就买了一辆人力车,并雇了一个车夫,专门负责每天送我上学,然后再穿过南京城接我回家。

  我的第一堂英文课,老师讲的是「一只鹿在溪旁」的故事,然后又上了一堂管风琴课。几天后,李曼小姐说:「你难道不想参加我们的英文查经班吗?」

  「不想!」我斩钉截铁地回答。

  「可你若不了解这本书,就算不上真正有文化。」她向我这样解释。我没有回答,心里却想:「没有读过圣经就没文化吗?你把我们儒家经典当成什么了?难道我们中国文士就没文化吗?」我很不情愿,但还是同意和她们一道去查经,因为我虽不愿接受基督教,却想多上一堂英文课。在查经班里,每当李曼小姐读到「我实实在在地告诉你」时,我就极为恼火,自言自语地说:「什么『实实在在地告诉你』,这纯粹是一派胡言。」我就根本搞不懂她在讲些什么。

  到了圣诞节,我应邀去参加教会的圣诞礼拜,自己却对圣诞节的含义一无所知。彩色的纸旗交叉悬挂在教堂里,墙边插着些竹子,唱诗班成员们穿着厚厚的棉衣,外面罩了一件蓝色粗布长袍,我好奇地打量着这一切,偶尔可以听懂牧师讲的一两句话,但对他那篇冗长的讲道则完全无法理解。我迷惑不堪,就去问坐在我身旁的人,先问右边的同学:「他们在讲些什么?」又转过去问在我左边的同学:「那是什么意思?」可她们受过教导,不能在教堂里说话,所以只对我摇了摇头。随后,李曼小姐走到我身后,很客气地对我轻声说,

  「我们现在正在敬拜上帝。」

  「在敬拜上帝吗?」我心想,「可我没有看见有谁在拜啊。」散会后,我坐上了自己的人力车,这时,露西小姐赶到大门口,塞了一个纸包在我手里,一句话也没说就走了。我不知道有圣诞礼物这回事,所以搞不清楚她给我的到底是什么。我打开纸包一看,发现是一本中文圣经,是一本我不屑一读的书。这就是我过的第一个圣诞节。

  那些宣教士们和蔼可亲,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我每天在回家的路上,都会和对面一辆人力车打照面,车里坐着一位个子高大的卷发外国女子,她见到我总是会弯弯身子,点头微笑。这种无缘无故的和蔼,让我觉得有些迷惑不解,因为我们中国人所受的教育,是要对别人说话谦恭有礼,但从未想到过要对陌生人微笑。后来我才知道,她就是德爱伦小姐(Miss Ellen Dresser),是个在城南工作的宣教士,每天都会从城南回来。时至今日,她那动人的微笑仍珍藏在我的记忆中,因为这微笑显明,在那颗心中充满着上帝的爱,永不停息地传达出欢欣之意。

  家里人心里明白,我到那所学校上课并没什么不好,但每天从城南到城北来回奔波,毕竟非常辛苦,于是他们就决定把我送到另一所在苏州的学校中念书,那所学校可以接收我做住读生,是专为贵族女子所设的学校,膳食和服务都要好得多。家里的重重大门为我打开了,我从儿时所住的高墙之内走出来,进入到那宽广的墙外世界中去。

06 富贵之虚谎

  看到我家这样富贵舒适,一个思想简单的人会以为我们很幸福。但这种生活表面上安逸平静,实底下却是消极悲观的。我们亲身体验到生活的虚空和富贵的虚谎。父亲自小刻苦,他在逆境中长大,靠着自己的努力才取得成功。后来我们家中的花费也并非是在衙门所收贿赂,而是来自于正当投资。

  但是,我们这些出生在富贵之家的孩子们,只会坐享父亲的财富,终日无所事事。若我们能刻苦努力,或许还能得到些许快乐和力量,但我们对此丝毫没有兴趣,于是渐渐养成了骄傲、浪费和懒惰的性情。特别是我那些哥哥们,把父亲的钱花在吃喝嫖赌上面,过着放荡淫逸的生活。我那些嫁入豪门的姐姐们,则常常泪流满面地回来,哭诉婆婆的虐待和姑嫂的刁难。家里有很多人吸鸦片,房间里弥漫着鸦片烟甜腻的味道,令人作呕。有一次我身体疼得厉害,于是我姐姐就拿了一只鸦片烟枪到我的房间里,劝我吸食鸦片。以前她们叫我吸,我总是拒绝,但那次我吸了。疼痛止住了,但疼痛停止得过于突然,这引起了我的警觉,觉得这种灵丹妙药如果再吃下去就会有危险,于是就下决心不再去碰鸦片了。很多鸦片烟民一开始是为了止痛才渐渐染上毒瘾的,后来发现时,却已经陷入了无力自拔的境地。

  在家里最为挥霍成性的人就是三哥。他喜欢穿华衣、骑骏马。若马夫对他稍有冒犯,他不会把人斥退了事,而是派人把马夫送官,要他当众受鞭刑,直到我父亲出面制止才肯作罢。他不敢邀自己的狐朋狗友到家里来,于是就在晚上偷偷溜出去。父亲若派人守在他门口,他就会从侧窗爬出去。次日早晨,看守他的人打开房门,发现床边的帐子是放下来的,床前也放着一双鞋,但把帐子掀开之后,里面却一个人也没有。

  后来,父亲就不再给他钱了,于是他就用各样手段来骗钱。有一天,他去到一间母亲经常光顾的银楼,跟伙计们说,母亲派他来取三对金镯子,价银记在母亲账上。银楼主人知道他恶名远播,疑心这是个圈套,于是就派一个伙计跟他回家取价银。到了门口,三哥镇静地叫那伙计在门口等他拿母亲的价银过来。那伙计在门口等了一整天,都没有等到三哥出来。于是就叫门房传话给母亲,告诉母亲自己在这里等待的缘由。母亲收到口信之后,就派人去找三哥。不消说,他已经拿了镯子从后门溜出去,把金镯子当掉了,得到的银钱也早已花得一干二净。父亲知道这件事后,气得面如金纸,拿了一把大刀,冲进三哥的屋子里,抓住他的辫子,威胁说要杀了三哥。母亲听见吵闹声,就尖叫着冲了进来,抓住了父亲的辫子。仆人们听到这里闹成一团,忙跟了进来,这才将三人分开。

  我有一个姐姐嫁入了豪门,她公公做官,比父亲更有钱,府第就像王宫一样。这个贪官通过收受贿赂敛财,极为好色。他有十二个俊俏的侍妾,每个侍妾各有一幢华丽的屋宅。他每晚会选一个地方过夜,然后在那选中的屋门前挂上一只灯笼。不管夜有多深,只要灯笼没有挂出来,那些侍妾们的房门就不许关,也不许去睡觉。他的儿子,也就是我姐夫,比三哥更为无赖。

  1911年的辛亥革命之初,我们被迫逃离南京,三哥带着一只装有三嫂金银珠宝的皮箱去了上海。他问姐夫借一辆轿车,想坐着轿车去金铺拿这箱珠宝换钱。姐夫答应得十分爽快,于是三哥就坐着轿车出去了。当轿车开到空旷之处时,司机忽然减速,一个蒙面大盗从墙后冲了出来,猛地拉开车门,将箱子一把夺过去。然后拔腿就跑。三哥一面叫司机帮他抓贼,一面自己跳出车子去追,大叫「有强盗!有强盗!」但这司机受了贿银,本和这贼一伙的,就没有跟过去。三哥跑得筋疲力竭才停步,有一大群人跟在他后面帮忙抓贼,但这盗贼还是没了踪影。过了一会儿,来了一个警察,把三哥叫过去问话。那群人就围在旁边听,但没有一个人看见那贼是什么模样。也不知道他跑去了哪里。最后,有两个孩子走上前来,说他们看到一个人坐在一只皮箱上,就呆在他们的弄堂门口。这样才把那个盗贼拿住,我们从这司机的举止就知道,这次抢劫是我姐夫一手策划的,目的是要把这些金银珠宝占为已有。

  类似的事情还有很多,我所讲的虽然只是其中两件,却可以看出,在豪门大户中,这些人没有基督,所行出来的恶真是超出人的想象。

  至于我,素来胆小,非常娇气,见了生人就往奶妈身后躲,若有人要和我说话,就会把脸埋在奶妈的衣襟底下。出生在这样的大户人家里面,整天对恶事耳濡目染,任何一个人都会逐渐被卷入这个扭曲世界的无数诡计和矛盾漩涡之中的。这些所见所闻都让我心里惧怕,所以,在长到能辨别是非的时候,我一想到那些大人要扮演的角色就不寒而栗,常常会感到生活虚空。家里人经常请僧侣来家里念经,或请他们在庙里为我们做法事。我们还有一个老法师,教我读佛教正典、诵念佛经,还在佛像面前烧香。我甚至许了吃斋愿,一个月当中有二十五天不吃肉,连鸡蛋也不吃。佛教是一种逃避现实生活的宗教,只让我那悲观消极的厌世之心与日俱增而已,于是我就发愿出家,要到附近的尼姑庵修行;虽然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主在我生命中有何计划,但主早有安排,于是向我施恩发怜悯,保守我没有去落发为尼。

  后来,我家开始家道中落,各样麻烦事接踵而至。我父母素来恩爱,但凡重要家事都要相互商量,到两个人意见一致之后方才行事。当然,他们所面临的最大问题就是如何养活这一大家子人。母亲的意思是要投资地产,用家里的钱财购置南京城墙外沿长江沿岸的那块土地。她说:「这片地现在很便宜,若长江沿岸贸易发达起来了,地价很快就会涨起来。你没看见英国汽船已经在长江沿岸通商了吗?南京不久就要成为一个大通商口岸了。」「对此我们怎能有十足的把握?」我父亲回答说,「那片江岸现在只是一个泥墙筑成的小渔村而已,英国汽船不过是在那岸边的一艘破轮船处抛锚停泊而已。英国人不可能在那里有什么商业上的发展。我们可不能把未来押在这上面。有几个曾周游中国的欧洲人过来看我,他们告诉我,在安徽南部有好几个大煤矿,不用挖很深就能出煤,只要有资金开采,就能出产大批煤矿。我们中国人砍伐树木来当柴烧,把森林都给毁得差不多了。如果我们可以把煤卖给百姓代替木头做燃料,家里就能衣食无忧了。」讨论的结果,是按照我父亲的意思去做。后来事实证明,他估计错了,母亲是对的。父亲买下三座富含煤矿的矿山,并成立了一个采矿公司。他所委派负责经营那公司的人对采矿一窍不通,在不明智的开销上把钱都白白浪费掉了。我们没有采到什么煤,直到今天,那些矿山还立在那里,据我所知,之后再也没有什么人去开采。至于江岸的那块地,后来事实证明,地价的确是高涨了。

  现在,我们重要的收入来源断掉了,飞来的横祸接二连三地发生。约伯原本富足,一夜之间落得贫病交加。我父亲的投资也是一个接着一个地打水漂。先接到一个电报,说我们在另一个城市的大铺子被火烧了;然后又收到一封信,说另一间铺子亏空。接下来,我们的私家轮船在江中沉没。我父亲若认识主,就可以像约伯那样,说:「赏赐的是耶和华,收取的也是耶和华,耶和华的名是应当称颂的。」结果父亲虽官职得保,却从此一病不起,我们以为他可能很难熬过这一关了。根据中国的习俗,在人垂危之际就要按照迷信准备料理后事。

  我现在还记得,自己眼睁睁地看着仆役们把玻璃吊灯全部擦亮,还把所有的大门打开。在大前门外,放着一个给父亲准备的纸轿子,有纸扎的轿夫和一匹纸马,还有几箱纸钱。每一个香坛里都插上了点燃的香柱,屋子被笼在一片甜香味的淡蓝色烟雾之中。在花园里,木匠们正用檀香木打一口棺材,在大厅里堆满了许多彩色的绸被面和儿女们为父亲准备的礼物。我的姐姐们忙着往父亲的寿帽和绣花寿袍上缝大粒大粒的夜明珠,这样夜明珠发出的光就可以照亮他在冥界要走的路。我们这些小孩子们则人手一把香,大人已经吩咐好我们什么时候点香,什么时候跪下来为父亲送终。因为在他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所有的门一定会打开,好让死人魂走出去,灯笼会点亮,然后就会开始点燃那些纸扎的物什,这时,我们就要把香点燃,跪下大哭着向父亲告别。这些葬礼的预备表明,父亲随时都有可能咽气。

  忽然,母亲出现了,她把五哥和我叫了过去,说:「你们两个,到大佛寺去,向城隍爷许愿,求他把你们每个人的寿数减一岁,加给你们的父亲。」

  这个寺庙的菩萨像面目狰狞,在一个小女孩看来,这是个可怕的地方。当我在那一尊大菩萨像前跪下磕头的时候,僧人们敲钟打鼓,方丈穿着黄袍,把我们每个为延长父亲生命而许愿减寿一年的人的名字大声地念了出来,我现在还记得自己当时身体颤抖得非常厉害。回家以后,我决心要再做一件事来救父亲。中国人认为百善孝为先,所以书里满了孝子舍命救双亲的故事。我不知从哪里读了一本书,说有个孩子用一种英勇的方式救了自己父亲的性命,于是就打算照他的法子去做。不过为了让这法子能灵验,我发下誓言,对所做之事守口如瓶,不告诉任何一个人。

  我当时一点卫生常识都没有,就到自己房间里面找了把生锈的剪刀,用牙咬起手臂处的皮肤,然后用剪子从那里剪下一块肉来。随后我在伤口敷了些香灰,把血止住,又拿一块不洁的手帕把手臂缠好,再把袖子拉下盖住。幸好当时没剪到脉管,否则我真会流血而死的。我将割下来的臂膀肉放在瓦罐里,拿到厨房里去,厨子要代煮,我摇了摇头,自己往瓦罐里加了些水,慢慢炖成汤,然后把这罐汤拿到父亲那里,恳求他把汤喝下。我扶起他的头,他的头向后一仰,压在我割肉的伤处,使我几乎痛晕过去。他喝了汤之后,的确渐渐好了起来,但不是因为这汤,而是因为那位我当时还不认识的慈爱上帝,看到了我的孝心,听了我未出声的祈祷,就医治了父亲。

   我的伤愈合得很慢,所受的痛楚极大,虽然如此,我还是把手臂盖住,不让别人知道这事。一百天过去了,我完成了所发的誓愿。父母后来知道了这事,很为我的孝心而感动。

05 苦毒之根

  我们在王府大街的家府,是仿满族人在北京奢华的颐和园之格局而造,只是规模较小而已。我们是汉人,虽然自己对此身份知之甚少。我们生活在满洲王朝帝位更迭的时代。这些统治者们于1644年占领中国,他们强迫汉人编辫子,以此作为臣服的标记,在建立起一个强大的帝国之后,便搜刮民脂民膏,供自己穷奢极侈的享受之用,这是所有专制君主不变的套路。当时,坐在北京金漆雕龙宝座上的当权者是慈禧太后。她是一个出众而奸猾的老寡妇,用诡计夺了皇权,死守着旧规矩不放。所以,紫禁城的宫廷之中骄奢淫逸依旧,而与此同时,平民百姓则陷入绝望,开始暴动起义,要推翻这些异族统治者。满族大臣和那些做官的汉人们夜郎自大。对西方世界一无所知。他们抵制一切与西方列国建立贸易和外交关系的努力。

  中国贸易潜力巨大,英、法、美渴望与中国通商,决意开发中国资源。不幸的是,英国强制中国进行鸦片贸易。一位名叫林则徐的中国大臣将从英国运来的所有鸦片都付之一炬,以抵制鸦片贸易,而英国人则把炮船开来,以武力相挟,打起了所谓的「鸦片战争」。英国战胜之后,作为补偿,要求中国割让土地,开辟通商口岸,并要享受治外法权。这样,进步的西方在外交、军事和经济上都胜过了保守的东方,在政治上使中国变得软弱无能,在全中国好几代人身上,埋下了苦毒怨恨的根子。尽管这些战争的失败大部分责任要由慈禧太后来负,老百姓们却开始怨恨一切外国人,经常暴乱,要驱走异族,不仅要推翻满族人,还要赶走西方人。

  光绪是满清王朝的年轻皇储,是一位开明的变革者,有心为国谋福利。他那些有智慧的谋士们帮他预备了一个改革方案。慈禧太后反对变革,所以他们决定废黜她的后位。其中一个密谋者做了叛徒,跑去见慈禧太后,当时她正在看戏,于是他就在她耳边悄声告密,慈禧太后在众人面前丝毫不动声色,接下来便下令将光绪软禁起来。这样,清政府改革的最后一次努力胎死腹中,光绪帝落得个终生软禁,而慈禧太后则得意一时。

  中国大江南北的排外情绪日渐高涨。拓荒宣教士们在那个年代遭到了极大的逼迫。中国百姓很早之前就组成了互助帮会来为自己伸张正义,青帮通常采用非暴力手段行事,红帮则是诉诸武力。红帮在华北声势较盛,而青帮在华南更有威望些。红帮、大刀会和义和团都是类似的帮会。这些帮会是普通百姓发泄自己对压迫者怨恨的管道,不管是汉人、满族人,还是西方压迫者,全都要打击。

  我的父亲是个仁慈的人,非常怜恤穷苦人。在每个月末,我们会看见一群穷寡妇拿着领物簿,排队领取她们当月的救济。在三伏天,父亲吩咐仆役放两大缸新鲜茶水在我家面朝大街的门前,施给疲乏的路人喝。他又预备一些药品,送给生病的客旅。在风天雪夜之时,他会打发许多仆役去探望城中各处的穷人,给他们送米票和寒衣票。若有穷人病倒了,没有钱看医生,又或是死了人,没有钱买棺材,我的父母总是鼓励我们,把自己的零花钱或新年的红包拿出来帮助他们。

  我的父亲为人宽宏大度,做官却极为认真严谨。他严令禁止母亲收受任何贿赂。在他判定任何人生死之时,常会彻夜在书房里来回踱步。他对西方人很友好,甘冒大险去保全他们性命。后来,他听信了一些欧洲人的话,做了不明智的投资,结果倾家荡产。

  查理·李曼先生(Mr. Charles Leaman)1874年来到南京,是第一位在南京置地并开展事工的基督教新教宣教士。他穿中式衣衫,头发也结成辫子。不过,中国人抓人总是抓人的辫子,于是李曼先生便把辫子剪下来,连在帽子上戴。他随身携带银钱,一锭一锭的银子就缝在背心的内衬里面,在背心外面再套上一件长袍。到用钱之时,就用一把小刀把背心割开,取出一锭银子,称好分量之后再去买所需之物。在换季的时候,他先把旧袍子当了,然后再去买新袍子。中国百姓怕外国人,所以他在南京寻不到可以租住之处,只好在屋檐角落里睡觉,吃的与普通百姓并无二致。白天,他会坐在茶馆里和过来喝茶的人聊天,和他们谈论各样事情,会一天三次到街头布道。那时的老百姓对外国人一无所知,还以为他是从海边来的中国人。

  李曼先生娶了露西·克拉琪小姐(Miss Lucy Crouch),她是华南宣教士,也是长老会信徒。他们去到南京,在那里做拓荒宣教并计划在南京买地建教堂和住宅。可知县们不愿意把土地租卖给外国人,于是李曼夫妇和小女儿玛丽(Miss Mary Leaman)就在秦淮河的船上住了好几个月。

  后来,他们终于买到了地。那块地从前是战场,因此被中国人视为不祥之地,因为他们认为亡灵会在那儿出没。在卖地时,知县对他们说:「你们若想要这块地,尽可以买去。你们就和那些鬼住在一起吧。」他们在那块地上盖了两栋房子,一栋做教堂,一栋做学校。后来外国宣教士来得多了,就建了第三座房子。这就是南京四旗杆那儿的长老会宣教站最初的情形。

  李曼夫人曾任教于广东名校真光女书院,这所学校是她好朋友那夏理女士(Miss Noyes)创办的。李曼夫人就将来创建一所真正的基督教女校的可行性做了研究之后,便萌发了在南京开办女校的想法。在中国,男孩往往可以得到教育,但是女孩中识字的就很少了。在南京,女孩的父母以及女孩子自己都看不到女子读书有什么价值,所以在李曼夫人登出招生广告之后,一直无人问津。一连三个月,没有一个女孩敢踏入学校大院。一天,有一个小女孩走了进来。在开头几天,李曼夫人让她在学校里四处玩耍,让她熟悉周围环境,随后就建议她学认字。这女孩马上拒绝说:「我只是来吃吃玩玩罢了,我不想念书!」她说完就走了。

  第二个学生是门房的女儿,而且要付她钱她才肯念!在那个时候,没有人会料想得到,到了李曼夫人两个女儿玛丽和露西长大成人的时候,这所学校注册学生已达一千六百多名。在南京,很快就有了十几所女子学校,这也是无人能预见到的。近些年,这所学校的学生们在校庆之际用戏剧来把学校早期情形演出来,我看过这样的演出。对她们而言,这故事真是再真实不过了,而以她们现在的见识来看,这有点逗人发笑。

  在早先那个年代,有很多反对外国人的暴乱。老百姓们对「洋鬼子」又怕又恨,散布了很多关于他们的谣言。有一天,他们抓住李曼先生,用绳子把他捆住,要把他扔进河里去。朋友们赶来向李曼夫人报讯。李曼夫人一手抱着露西,一手牵着玛丽,赶到了现场及时地把他解救了出来。另有一群暴徒,在大刀会成员的带领之下,决定在一夜之间杀尽所有的外国人。他们集结起来往李曼先生家进发,一路上大刀霍霍作响。正在这时,忽然天降暴雨,他们中途受阻。中国基督徒朋友们就赶忙向李曼家报信,他们忙坐上轿子,从后门逃走,而暴徒们几乎在同一刻从前门涌了进来。

  那时,诡计多端的慈禧太后希望自己免受暴动起义之祸,于是挑唆义和团,让他们相信中国的纷乱都是西方人给惹的。她煽动义和团发起一场遍及全国的排外反基督教的大屠杀,要杀尽一切在中国的外国人。义和团拳师们结成团伙,虐杀外国基督徒和中国基督徒。在保定府有一次大屠杀,我有位伯父是保定知府,他就是在那场大屠杀中丧生的。在一天之内,有四十六位宣教士被杀。多年之后,我站在他们受难之处,默对着他们的坟墓。一位有名的美国传道人向众人朗读了一位在这里被杀的宣教士临死前写的一封信,她在信中把自己在这里所遭苦难和所遇险况告诉了自己在美国的儿子,不过,却仍然劝他做好准备来中国,把他们未尽的事工继续下去。朗读完毕,这位传道人说:「现在这个少年人已经在来中国的路上了。」这是真正属基督的灵,耶稣在被钉十字架时,仍为自己的仇敌祷告。

  在南京,父亲接到慈禧太后的懿旨,要剪除他辖区之内的所有外国人。当时抚台(注:抚台是对巡抚的尊称。巡抚是清朝的从二品官员,是仅次于总督的封疆大吏,总管一省的军政、民政)不在南京,由父亲代理抚台一切事务,他知道抚台亦不赞同这个命令,于是就决定抗命不遵。他把「诛所有外国人」改为「护所有外国人」。这是一着险棋,因为他擅改懿旨,一旦被告发,他和全家老小都要被诛杀。他后来回到家,告诉母亲说:「这些无辜的人我是不会杀的,所以,我们很有可能会因为违抗太后懿旨而被满门抄斩。你一定要带着全家老小到乡下避祸。」这话在家中传开之后,所有人都哭了,最后母亲说:「那绝不可能!这一大家子人的生活我一个人怎么能承担得起呢?」后来我们没有逃,在我们那个区的所有外国人和基督徒都幸免于难。我们全家人也没有遭祸,因为没有任何人向慈禧太后报告我父亲抗旨一事。这时,八国联军已经攻占了北京城,慈禧太后自己也被迫出逃。

04 黄金时代

  对我们小孩子来说,一年当中最欢喜快乐的一段时光就是过大年了。不过,过年也是一大难关,因为我们总是要提心吊胆,唯恐一不小心犯了忌,就要挨大人骂。我们相信,若想在新的一年中有好运道,就得要严严地守住这些大大小小数不尽的礼节——若有任何疏漏,就会带来霉运。仆役们至少会在过年前提前一个月打扫整个府第的屋顶屋角,还要准备大量膳食。中国有句俗语说:「有钱没钱,洒扫利落过新年。」在过年前七天,一些大人要聚在厨房里送灶神。在厨房墙上,有一张贴了一整年的灶神画像,据说全家人一切所作所为都尽收灶神眼底。他们磕头烧香,并把糖果供在画像面前拜完了就把那画像取下来焚毁。我们相信,灶神吃了糖以后,嘴会变甜,希望他回天宫后只把我们做过的那些好事禀报上去。

  一切都得要在除夕夜之前预备妥当,而且所有债务都得要在除夕之前偿清。各家把写着吉祥话的大红春联贴在门楣上,当晚人人都要沐浴,换上新衣。那时,男人还蓄有长辫,他们会戴上黑瓜皮帽,身穿缎面皮袍;女人和孩子则穿上皮短袄或丝棉袄,并穿红色绣花裙和红绣鞋。妇女们戴起镶嵌着珍珠或美玉的丝绒或锦缎额包使额头和耳部保持温暖,我们孩子则头戴缨缮帽,项上挂着银锁。我们每个人手里都提着一个小铜手炉,红红的炭火埋在炉中的炭灰内,供我们暖手暖脚用,因为那个时候,房间里还没有装暖气。

  父母希望有好运临到,会把压岁钱放在我们的枕头底下,随后我们就要到宗祠堂去祭祖了。祠堂墙壁上挂着先祖们的画像,每个像前都摆放着一副饭碗、酒杯和汤匙,供那位先祖在天之灵使用。堂里有几个长桌,上面摆满了热气腾腾的饭菜,有烤全猪和鸡鸭鱼肉等,这是给先祖们的供物。我们照着辈份大小和长幼次序跪着磕头,磕完了头,仆人们就把放满纸钱的黄纸袋递给父亲,每个祖先一袋。父亲就一袋一袋地点燃,放在一个大铜瓮里烧,烧完了就在灰烬上洒上一杯酒,以示祭奠。仪式结束之后,全家都到大厅一起吃年夜饭。在除夕夜很少有人去睡觉。年初一早晨,所有的门都大开着,鞭炮声此起彼伏,从那天一直到正月十八,除了每天仍要祭祖之外,我们喜欢做什么玩什么,可以完全自由。

   每逢过新年,我们都要找一个算命先生来「占卜」这一年的运道。算命先生大都是瞎子,因为中国人认为,瞎子们既然无法看见这个世界,就肯定能够看到那个肉眼所不能见的世界。算命先生通常由一个小童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小铜锣,边走边打。他会根据我们的「八字」来占卜,八字是指一个人出生的年、月、日、时辰。中国人计算年份,是以六十年为一甲子,十二年为一个小周期,每一年都有一个生肖。我属虎,在农历二月十二日晚上十时生。因为我是在虎年晚间出生,而虎总是在晚间外出猎食,所以算命先生说我是个很勤力而不至缺衣少食的人。不过,一个女孩子若在二月十二日的花朝节出生,那她将来若不能成为极好的女人,便会是一个极坏的女人。这种女孩很难嫁出去,因为男家宁可错过一个天仙,也绝不愿冒娶进一个恶妇的风险。

  算命先生这样批我的命,我的母亲便无法为我订亲。我还几岁大的时候,在北方一个城市有一个大户人家为着自己的一个儿子,请了媒人到我家提亲。媒人说了许多和这家结亲的好处,母亲也向别人打听这户人家的情形。经过好几个月的来回说媒之后,母亲同意把我的「八字」写在一张红帖上,由媒人带去男家,看我和那个男孩「八字」是否相合。媒人拿着这张红帖去到男家,他们就叫了个算命先生,根据这两个八字来推算我们是否能结成一桩美好姻缘。结果,男家无法确定我究竟会是一个极好的女人还是会成为一个极坏的女人,于是决定不结亲。倘若我们的八字相合,下一步就是把写有我们八字的红帖叠好,在他们家祖宗牌位前的香炉下放三天。在这三天之内,家中若没有什么东西破掉,连一个碗筷都没有打碎。他们就知道这桩亲事是吉利的。一旦订了亲,两个孩子的八字就会写进金红大喜帖,拿到这个喜帖,就相当于领到了结婚证。

  从这些愚昧荒谬的迷信做法中可以看出,把夫妻二人连在一起的那根幸福的红线是何等脆弱,而人们对于未知的将来,要暗中摸索,以求逃避人生前途上的悲苦,又是何等地渺无把握!实际上,中国有句俗话说:「新娘坐上花花轿,就是拾到倒霉票。」在这件事上,还可以看到,慈爱的上帝随时随地看顾那些属他的人,他使万事互相效力,甚至用一个瞎眼算命先生占卜的结果来让我得到益处。

  在农历九月菊花盛放之时,总园务根据各种几何设计样式,把几百盆菊花排好,摆在园子小径两旁,或放在琉璃厅中。然后父亲母亲、兄弟姐妹们、嫂嫂们、堂亲及家眷,还有孙辈——这一大家子人都盛装打扮,聚在一起过重阳节。菊花姿态各异,隽秀华美绚丽多彩,只有亲眼看过的人才能领略此花的美丽。我们游园赏菊那当儿,仆人们会把雕花茶几和凳子在花丛中摆好,之后,我们就坐在各自的茶几前吃蒸蟹。每个座位面前放着一块板、一个小钉锤、一根剔签和一个小钩,可用来敲碎螃蟹硬壳,剔出鲜美的蟹肉。这时,总厨长正忙着煮一锅热汤。他把鱼块、鸡块、香菇、韭菜、卷心菜、豆瓣菜以及其他的美味放入汤中,最后会把一碗洁白的菊花瓣洒在汤上,这就是「菊花锅」,我们所有人都会喝上一碗的。

  饭后,大家安静地坐下,每个人都会写一首短诗应景。我们按照长幼次序将写好的诗读出来,由父亲嘉赏。七哥和六姐通常会拔得头筹,而我的诗却从未得到任何夸赞。就这样,我们把中国诗人的古风沿袭了下来。

  自然,在一年之中还有其他节日,不过,我们平日除了在园中玩耍之外,还会在先生的指导下学功课,因为父亲希望自己的女儿们也能知书达理。我家的莲池很大,可供一叶小舟在其中游弋,我们常常叫一个仆人为我们摇舟,在莲池中穿行,可以采莲花,还可以吃所折莲蓬中的莲子。哥哥弟弟们会在果园赛马,而我们女孩子则会躲在寺庙中兴奋地观看他们比赛。我们喜欢去西洋文化室玩耍在那儿有带活动滚轮的奇怪皮椅,我们觉得把这些活动椅在房间里推过来推过去真是再好玩不过了。我们可从未想过这是可以坐的,因为几乎没把它们当椅子看。

  我们住的地方好似人间仙境,华贵美丽的物品任我们使用,但我们很少获准到高墙之外游玩。我们就像关在宫殿中的囚犯一样。常常梦想着去外面的世界,我则幻想着自己有朝一日能到女校念书跟一位外国女教员学说英文和弹钢琴。

  不过,一年之中有一天,我们可以踏出重重朱门,任自己饥渴的双目陶醉在外面世界奇幻五彩的声色之中。

  在城南的夫子庙旁有一处观光之地,我们每年夏天都要一起去那里游玩。在出发之前,我会兴奋得接连几夜都睡不着觉。在那个重要日子的早晨,我穿上丝裙,戴上珠宝首饰,坐上带着轻丝轿帘的轿子,去到夫子庙边上有名的秦淮河畔。父亲在那里已备好了两只大画舫。这两只画舫有彩绘的扶栏,雕花的窗棂,华丽得无法形容。我们都进入画舫中,乘船在秦淮河开阔处来回巡游赏玩。这天可是大宴之日,因此厨子们和仆人们带着膳食,坐在几只小船上,紧随在画舫之后。先上些开胃菜,有茶水、小肉圆汤,还有蒸饺春卷、火腿、五仁饼、枣仁糕这样的小食。到了中午,真正的筵席才刚开始。第一轮上八个冷盘,如火腿片、虾片、熏鱼和松花蛋等。接下来就是六个热炒,一盘一盘地上,如青豆虾仁、笋尖肉丝、荸荠炒猪肝。然后是八道主菜,有燕窝羹、鱼翅、八宝饭,还有一个巨大的四喜拼盘,里面有一只烤全鸭、一只炖全鸡、一条大全鱼和一大块烤肉。我们自然只能每样尝一点,最后一道菜几乎都没有人下筷了。

  午膳会持续两个小时,在我们用膳的时候,十几个歌女来为我们献上歌舞,有变戏法的逗乐,还有一出傀儡戏表演。到了下午,我们这些孩子们就会下到几只小船上,顺河而下,乘船到一个大桃园那里。园中的桃子我们可以随意摘取。不几年后,那儿开了一家西餐馆,于是我们就会在傍晚时分到那儿去吃西餐。菜单上常有牛肉汤、三文治、冷香肠、布丁、热可可、面包、黄油和果酱。我们觉得这些简直棒极了,但不敢用刀叉吃,因为怕割伤嘴,于是就用一把大汤匙吃西餐。西餐馆里还有一个洋货店,这真让我们着迷,在那儿,我们可以买到皮面小笔记本、极小瓶的香水,还有罐装的硬糖。

   我母亲四十岁那年,家里有两件大喜事:一是母亲的四十大寿二是三哥娶亲。新娘子是清朝驻美名臣李鸿章的孙女。我们请了一班当红伶人在家中的戏台连唱了三天的大戏。在大喜之日前三天新娘的嫁妆送到了我家,搬运嫁妆的挑夫很多,嫁妆有桌椅板凳大小洗濯盆、各式摇床、匣盒、橱柜、大箱小箱、一卷卷绫罗绸缎和丝绒织锦、珠宝首饰、帷帐、厨具、各式银器、书画卷轴、屏风和花瓶,若把所有嫁妆排开,足以延至三里以上。每个抬嫁妆的挑夫进我家大门时,门两边有八位文书相迎。一边的文书接收彩礼,另一边的文书则负责核对礼单。然后,这些彩礼会搬运到新房里去我们得要重重地打赏那些搬运彩礼的挑夫。

  在大喜之日那天,从对着大街的带铜环前大门,到里院厅堂的门,全都要大开,所有的屏风都要移开,帘子挽起来,这样各院情形就可一目了然,大红大绿的缎子结成花彩,挂在一道道编好的竹拱门上,在前门入口处,站着两排身材高大的男仆,他们一律身着正式的长袍,大红大绿的饰带交叉佩在胸前。进去些是我的兄弟和堂兄弟们,他们排成两列,迎接赴宴的男宾,再进去就是我的姐妹和嫂子们,她们也站在那儿迎接女宾。

  男宾到大门口,下轿之后,会有一位男仆迎上前去,接到所递来的大红名贴之后,就把帖用一只手高举过头,将来宾领过走道,来到我兄弟和堂兄弟们跟前接受他们的迎宾之礼。道完喜之后,再送他到后院戏台前的来宾席上,与其他客人坐在一起。若来的是女宾,轿子就会一直抬到我姐妹和嫂嫂们跟前才停下,她们会欢迎她的到来,并陪着她上到楼上的厢房里去,女宾们会在厢房里隔着竹帘看戏。

   到了黄昏时候,所有的红灯笼都点亮了,然后我们听到有鼓乐声,心里知道红色大花轿就要到了。但说也奇怪,那时所有的门都关了起来,还上了闩,没有一个人出去迎接新娘。轿夫们要把花轿放在地上,这时,新娘的娘家人就会给我们的仆人很多赏钱,要他们开门把她放进来。这个小小的下马威是要教会新娘,在婆家要能忍耐。然后大门打开,花轿一直抬到前厅,新郎就站在那里迎接同时,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响了起来。随行的两个喜娘把帘子卷起新娘穿着大红绣花礼服,头戴珠冠,上面盖着大红盖头。新郎新娘一同拜天地,然后夫妻对拜,新人进入洞房后,新郎会在洞房里将新娘的盖头掀开。

  接着两个新人又回到厅堂,全家人站起来欢迎新娘子,然后领着新人到宗祠堂,对着祖宗的牌位磕头。新郎新娘随后会向父母叩拜,再向所有的弟兄姐妹依着长幼次序互拜。礼毕后新人重又回到洞房,两人坐在绣帘之后的婚床床沿,饮下交杯酒,这才算礼成。于是大开筵席,欢宴所有宾客,宾客就要开始闹洞房了。

  父母和其他长辈都要送很贵重的礼物给新娘,而作为答礼,新娘也会送给每个家人一份礼物,还要花一大笔钱打赏我家所有的仆人。红白喜事耗资巨大,致使很多家庭终生负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