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病倒

  我是在贵族化的学校念书,每项科目都用英文教授,老师也都是美国人,有的住校专任,有的是附近一所大学的教授太太。记得有一次,一位上帝重用的宣教士明美丽小姐,带我们几个「较高等」的学生到她游行布道的船上去各地举行布道会。我们平时佣人伺候惯了,连自己都不知道怎样照顾,更别说做普通家事了。所以我们都袖手旁观地坐在那里,看她煮呀、洗呀、清理呀,甚至倒脏桶也由她。她真像佣人那样,等我们吃完了就用我们的盘子吃。她确是为主舍己感人的宣教士!

  以后的年日中,我常常与这位亲爱的宣教士一同祷告,一同工作至深夜,将她的信息译成中文。我一向深深佩服宣教士,他们为了福音的缘故离乡背井,许多人甚至为了上帝,为了我的同胞,牺牲他们的生命。

  毕业后,我在中国政府办的省立第一女子师范任音乐、家政等科目的教员。课余我常向学生传福音,结果二百多名学生中有七十二名接受了基督。她们常常来我家,也来我们教会查经班。这时,报纸开始攻击我了,骂我:「这个音乐教师原来是传教的,教学生呼求上帝呀,上帝呀,唱天堂是我家。引起了家长们的震怒。」真的,许多学生实在为了信主受到家庭的逼迫,但他们在试炼中站住了,忠心到底。现在有些也住在美国,常来看我呢!

  与我一起出去旅行布道的宣教士,多半对基督徒讲道,我就常常对非基督徒证道。我们到过许多大城市,对公立学校、教会大学、中学的师生,对医院的护士、普通老百姓,讲过无数次的道。有时人数多得无处容纳,要搭帐篷,我常住进学生宿舍,只为了要接近她们。

  有时,一天讲完三次道以后,我还要忙到深夜,接见慕道的人,个别谈道。我们也到过许多穷乡僻壤,过简单的物质生活。我们坐过火车、轮船,也坐过轿子、独轮车、人力车、帆船。我们遭遇过许多反对和试炼,但主是我们的先锋,在各式各样的人中,预备了无数的心田,接受他自己的救恩。

  最后,我终于放弃了许多高职位的机会,与我最亲爱的同工李曼小姐一道事奉主。上帝在我们的共同事奉中,赐给我们深挚的友爱与和谐。我因此也可以继续住在自己家里,要不然,没有基督徒可能进到我们家里来。因为当时门第观念太深了。许多年后,我取笑李曼小姐,说她并没有正式邀请过我与她同工。是真的,我毛遂自荐时,她总是静静地说:「愿主耶稣引导你。」每次我征求她的意见,问她做什么好的时候,她总是用同样的这几句话回答我,从不表示她自己的看法。我必得供认,初信主的时候,真被她这句话激恼了。我心里想:「为什么她不把这句话印出来呢?每次回信给我的时候,夹上一份不就得了。」

  可是,她的回答多么正确,在人生路途上的许多抉择中,我们都应当直接从上帝那儿得指示。我们可以请教属灵的长者,或者和主内的兄弟姐妹商量,但在最后的决断上,应该是上帝直接对我们的心灵说话。

  李曼小姐和我一起生活、一起工作,在疾病、战争生死关头和几乎没法解决的困难处境中彼此照顾。当我刚刚开始与她在南京同工时,引起了一大堆的疑问。苏州的校长贝小姐和安汝慈小姐,还有别的宣教士,一个一个专程地来问她,为什么留住我,不让我做全国性的事奉:「南京只是一个地区呀!」她们这样责问她。

  但是,李曼小姐实在没有「留住」我,是主自己领我俩在一起事奉他。所以从这件事情又看出来,她是多么有智慧,常常用那句话回答我–「愿主耶稣引导你」!

  1903年初,李曼小姐开始了她的杰作,一连十一年六个月才完成。原来她坚信大多数是文盲的中国人,应该有一本比汉字更简化的圣经阅读。那时中国政府已经正式采用了注音符号,于是她动手把中文新旧约圣经全本每行汉字旁边都加上注音符号。这真是一项千古不朽的杰作。

  李曼小姐可以说是最没资格,又最有资格从事这项伟大事工的人。她经济拮据,办公的地方局促,校对员是义务的,又只有一位铸字匠铸这种符号的字模。那时她已因健康关系退休了,身体虚弱,又周身疼痛不止,她的目标似乎不可能达到。而且不但没有人同情她,还有许多想不到的人士反对她。然而,她有高深的中文造诣,钢铁般的意志,无限的信心,深信这是上帝呼召她的工作。这本注音符号的中文圣经又遭遇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拦阻,在三十多年后才正式问世。

  1931年冬天的一个早上,我醒过来,觉得眼睛刺痛得好厉害,房子好像在打转,额头发烧,全身僵硬。就这样九死一生地躺了十七天,不能吃也不能动。以后的八个月,喉头只能出一点咕噜声。一年半之久,眼睛都睁不开。我病得这么厉害,李曼小姐只好放下她白天的注音工作,整天来服侍我。仅剩下在三更半夜,累极了的她才有时间做校对工作。

  六个不同国籍的医生,被请来看我的病,都异口同声地宣布无望。一位最著名的中医也被请来看我(我们还要付他一大笔钱,如果他在出诊中被人绑架的话),他握住我的手说:「你好像一盏灯,油干灯尽了,最多只能活三天。」我的家人为此替我做了殓服,买了棺材。可是,上帝的大能藉着李曼小姐的祷告、信心及勇气,带我经过了死荫的幽谷(在以后的年日中,又经过了许多类似的幽谷)。

  1937年,正当李曼小姐的注音工作做得颇有起色时,日本侵略中国了。但是她并没有停工。1941年,日本偷袭珍珠港后,她也不肯跟其他宣教士一道调遣返国,为的是想完成她的注音圣经工作。因而,她被关在日本集中营里两年,跟别的残废病弱的外国人关在一起。我呢,在那整整两年之中,也一直被困在病床上,患着不治之症,骨髓里藏着许多疟原虫。那年的圣诞前夕,我还活着,真是使大家惊奇不已。有一位医生公开对他的家人说:「我留意蔡小姐的病状很久了,从她的病我知道,一定有位真神。现在我们母子俩决定相信耶稣,并接受他做我们个人的救主。」上帝也奇妙地救了我家看门的。他在我家三十五年,我父亲做官时,他总管我家门口、花园、庭院等处的安全职责。当他听见我的病没有希望时,跑去见牧师说:「我也要去蔡小姐去的地方。」于是牧师指教他怎么信主,领他得救。他接着受了洗,几个月后就被主接去。

  有一次,当我濒临死亡边缘的时候,我看见天堂的异象,也听见美妙的歌声。我想:我的时候到了,多么隆重的欢迎!可是我似乎听见有声音说:「不,不是正式的欢迎,只是预演而已!」

  我的病症,经过十六年漫长痛苦的日子,才得到正确的诊断,那时已经太迟了,来不及治疗了。疟疾连带许多附属的症状,使我永远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行动自如地服事主了。人的耳朵里面有三个半规管,是保持人体平衡的,我耳朵里面所有半规管都分开了,所以我的平衡系统也完全被破坏了。我走起路来就像个螃蟹,前摇后摆地,没人扶住就要摔倒下去。我的眼睛受不了光,在窗帘低垂、灯光密罩的暗室里,还要戴上深黑的眼镜。

  到美国来以后,有一天一位耳鼻喉专家到我房里来,高声说:「蔡小姐,我知道你是个难民,而我是个专家,你是请不起我的。不过为了好奇心的缘故,我愿意好好检查你一次,要查出你不能走路的原因来。」

  他把房间弄黑了,将我仔细检查一番,等他终于停下来的时候,我真是得了解救似的,感谢主。然后他指着天说:「蔡小姐,只有那位天上的医生可以使你再行走。当然你知道,每个耳朵有三个半规管,保持身体平衡,你两耳的半规管都分开了,因此你今生永远不能走路了。」他并不知道致使耳朵半规管分开的原因。我要求他替我动手术。可是他只微笑着说:「我说过了,只有天上的医生能使你再走路。」这是1950年以后的事。

11 浪子回头

  没有人能够长久地冲在浪尖,因为大浪很快就冲到顶,弄潮儿随后就会被压到浪底。我不久之后就经历了低潮期。我们在磨石街的屋宅太大,维护起来颇为不易,于是母亲就把这宅子给卖了,当时我正在美国。母亲搬到一所临近渔夫码头的屋子里住,这屋子较小,非常幽暗,我们的生活大不如前了。我们在日本收到一张母亲拍来的电报,她邀请李曼小姐住到我家去,因为她早几年就让我做了李曼小姐的义女。回到南京,马车把我们放在新家的门口,我发现我们住的地方只不过是进了大门右边的几间房而已,不禁大吃一惊。我是一个住惯了深宅大院的人,我们住的地方对我而言就和住大街上没什么区别。

  母亲气色特别好,能与她和家人团聚是一件非常美好的事情。然而我自己的身体却每况愈下,很多活动不得不全部取消。第二年我接到噩耗,亲爱的母亲忽然过世了。当时我正在牯岭休养。我离开家的时候她身体健康,精神也很好,十天以后,我忽然收到电报,说她已经过世了。我急忙赶回家办理丧事。根据她的遗愿,葬礼要照基督教的仪式,庄重而简朴,虽然有些家人反对这样做,我还是按照她的意思办了。她告诉我们,自己不想葬在苏州,因为她现在是一个基督徒了,也想与基督徒葬在一处。于是我们就将她葬在基督徒的墓地里,靠近李曼先生的墓牌。

  我六姐是一个虔诚的佛教徒。这次葬礼充满了平安与盼望,给她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她在二十五年前嫁入南京一户巨富人家。她公公所任职分与我父亲相当,过世却很早,她丈夫也早逝,撇下她和三个孩子,永健三岁,光云二岁,永富只有六个月。那时家里有三个寡妇,六姐夫的祖母、六姐夫的母亲,还有六姐。于是永健就成了这个家族的大部分产业的继承人。在这样的背景之下,完全可以预料得到会有怎样的结果。永健从小就在这三个寡妇的溺爱中成长,长大了之后就完全不受她们管束了。永健成了一个横行霸道挥金如土的人。他对她们的眼泪和劝诫嗤之以鼻,如果不给他钱,他就在家里翻箱倒柜,拿了值钱的东西就走。他将大把的钱财挥霍在吃喝嫖赌之上。

  有一天,他在赌局里输得很厉害,于是在凌晨回到家里,逼他奶奶要钱。她当时还没起床,于是他就恶狠狠地走过去,粗声说:

  「把我那条珍珠项链拿来给我。我现在就要!」

  他奶奶从睡梦中惊醒,喘着气说:「什么珍珠项链?」

  「就是你说要在我娶媳妇的时候给我的那条。」他回答。

  「那条珍珠项链!」她叫道,「那是价值连城的珠宝,是我们留着给你新娘子的。」

  「我现在就要!到那时你们再拿些其他的东西送给她就好了。」他怒吼道,「赶快交出来!」

  他这样地骄横,着实把她给气坏了,于是就回答说:「不行,你休想得到它!」

  他冲上前来扇了她两记耳光,大叫道:「你给是不给?」他奶奶尖叫起来。六姐听到叫声就冲了进来,可永健用蛮力把她推了出去。厨子刚好从这里经过,听到尖叫声也冲进房间里来,手里还拿着一个水桶。他看到这样的情形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于是把整个水桶连同里面的东西一起扔向永健,永健低头避过。这厨子怒火中烧,喊道:「我要为这个家除掉你这个恶棍!」就拿了一个大雕花椅子砸了过去,但永健再次闪开了去,然后落荒而逃。

  永健离开了南京,去了无锡。这个家族在那里开了好几家大铺子。于是永健又去逼那些经理给钱。与此同时,他写信回家,威胁说要打断他弟弟的腿,使他弟弟变成一个废人,不再能做继承人。他甚至雇了杀手埋伏在永富上学的路上,要把永富打残,但是这个阴谋被发现了,于是他的弟弟就被藏了起来。六姐写信告诉无锡店铺里的经理,叫他们不要再给钱给永健了,同时还报了警,要警方把他捉拿归案。但是永健极为狡猾,再次逃脱。八哥想用计抓住他,于是就请他回家下盘棋,六姐则去叫警察来把屋子围住。永健如约而至,坐下来下棋,但很快就疑心有诈,就溜走了,又一次从他们那里脱身。

  后来,永健去到一个店铺经理那里,用枪指着他说:「你如果不给我钱,我就打死你。」有几个店员猛地冲过来抓他,他被迫逃跑。可怜的六姐,接到这个消息之后,已经是一筹莫展。看来唯一的法子就是把他逮到并关在监狱里面。于是她就请警察这样办理。就这样,永健最终被捕入狱,他母亲登报声明,与他断绝母子关系。登报那天,六姐心里极其痛苦。正是在这段时间里,她带着光云和永富来到渔夫码头与我们同住。她吃斋念佛,但于事无补,并不能使她从这场灾难中解脱出来,因此,当我们给她讲在基督中得到平安的方法时,她比原先更加能够听得进去了。不过,在耐心的教导和解释了好几个月之后,她才接受了基督,同时不再吃斋了。随后,光云和永富也接受了基督,三个人一同受了洗。随着她受的试炼越多,就信得越深,她把永健交托给主,并为他恒切祷告。

  永健写信叫我向他母亲说情,把他从监狱里保释出来。李曼小姐派人送了他一本圣经,于是他就从圣经里面引用了一些经文,表明自己已经悔改了。当我向家里人提议将他保释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反对这样做,说:「我们会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的。如果他给放了出来,你就得要负全部责任。」不过,我却想要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于是写信告诉他,如果他愿意到我家里来住,并答应要听我的话,我就给他作保。他同意了,于是我就将他保释了出来。

  我们一家人聚在一起做早祷,正读到《使徒行传》中彼得从监狱里获救的那个部分,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声,门砰地一声打开了,永健站在了我们面前。我看了看他,面黄肌瘦,头发长长的,眼里闪着怒光,就知道他还没有改变,仇恨还在他心里燃烧,而我自己的心则不住下沉,暗暗自问道:「他没有悔改!他骗了我!我该怎么办?」他母亲对他说话,可他浑然不理,只对我打了个招呼。我带他去我宅子里的一个房间,告诉他这个房间他可以用,然后清楚地告诉他,没得到我的允许就不准外出,外出只准坐我自己的人力车。

  六姐和二嫂还有其他人都责备我。「你难道没有看见他一点也没有改吗?他骗了你。现在我们宅子养了只老虎,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呢?」

  永健在自己的房间里贴上了几条标语「老母该死!」「经理该死!」「要杀了我弟弟!」他在暴怒之下把门踢成了碎片。我试着与他交谈,可是他一点反应也没有,面带愠色地坐在那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地。他奶妈说:「在我见过的恶棍中,他是最坏的一个。如果这小子信了主,我们整个镇子的人都会信耶稣的。」我试着给他找点事做,并请他为我誊写一些福音单张,他去写了,但是还是像块石头一样顽固不化。

  后来,他开始写作,写一些文章寄到一家报社去。他的文笔犀利流畅,于是那家报社付给他较为优厚的稿酬。这样一来,他就找到一些让自己忙上一阵子的事做了。两年之后,他去参加大学入学考试,并名列榜首。他开始有了变化,原先挥霍成性,现在却节俭起来;原先游手好闲,现在却勤奋上进;原先桀骜不驯,现在却平静安稳。在这些年里,他没有对自己的母亲说一句话,所以我们知道,他仍旧怀恨在心,还没有认罪。不过他母亲却从未中断过为他祷告。

  在毕业之后,他去了杭州,要做一个研究,考察中国那一带各样的大学,就在那里染上了伤寒,送回家的时候已经是奄奄一息了。他一连好几周躺在床上,越来越瘦,越来越虚弱,已经在死亡的边缘徘徊了。在这垂危之际,上帝听了他母亲的祷告,开了他的眼睛,让他看见,其实是他自己得罪了自己的母亲和弟弟,不是他们对不起他。他就像那个浪子一样,最后终于知道自己错了,并为自己那沉重的罪孽而痛心疾首。他请他母亲过去,当她到他面前弯下腰时,他看着她的脸,这是他多年以来第一次端详她的脸,他在这张脸上看到了自己所带来的痛苦,就失声痛哭起来。「母亲,你爱我关心我,可是我就像一只忘恩负义的狗,回头咬那只喂食的手,伤害了那个唯一爱我的人。你能原谅我吗?」

  「你是我的儿,」她呜咽着说,「我当然可以原谅你,不过,你一定要请求耶稣也原谅你。只有耶稣能够将你所有的罪都洗干净,并洁净你的心灵。」

  「是的,」他回答,「我的确想请耶稣饶恕我并做我的救主。你会为我祷告吗?」在她祷告的时候,眼泪顺着他瘦瘦的脸颊滴了下来。从那时起,他的身体就渐渐好转,但是奶妈不小心给他吃了些坏了的饭菜,他的病又发了。有一天,他请了一位牧师来给他施洗。几天后,永健对这个世界闭上了眼。但是,在进入天堂那天,他却要再度打开眼睛,看到主的荣面。

10 经过金门

  宽阔的太平洋横亘在我深爱的祖国东海岸和美丽的美国西海岸之间,它的波浪在这两个伟大国家的海岸上拍击。我是多么希望这「太平」洋能给两国带来上帝所要赐给它们的太平!我们两国人民有很多共同之处,但只有那些曾经飘洋过海的人,或是那些了解两国人民的人才能看到这些共同之处,并知道中美和平共处是维系世界和平的一根纽带。当我们从闭塞的时代走出来,要努力追赶上那旋转个不停的现代世界的时候,4.5亿同胞却陷入了动荡的政治混乱当中。我从未想到过中美两国会起冲突!尝试着去回顾那些导致冲突的政治决策失误是无济于事的。我们只有用一句中国人的话说:「这是天意。」因为上帝允许这事发生,这样我们就能承认自己的错误,并悔改归向祂为世界各国的人们所预备的平安之中去,那平安就是十字架的平安。

  一次,一个来自上海的中国学生向我问起美国的种种。我问:「你为什么想去美国呢?」他答道:「没有一个上海学生不想到美国去的。」这话可能有点夸张,但却也的确代表了在过去五十年间我那些同胞们的愿望。这一半是出于对那些来到中国的宣教士们的敬意,一半是要满足亲眼目睹美国在物质方面极大发展的愿望,或者是想在自己的名字后面加一个博士的头衔。1921年,李曼女士回美国休假,我很高兴能够有机会和她一道去。我们抵达夏威夷的时候,接到一个电报,是有些人对宣教事工感兴趣,想要邀请我在几个教会做巡回演讲。

  我们所乘轮船经过金门时天色已晚,我第一眼所见的美国就是旧金山的万家灯火。我注意到,在轮船抛锚靠岸后,码头上没有大声叫喊的苦力拥在那里。海关对乘客行李检查时的井然有序,也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中国的人很多,通常一个位子会有十几个人去抢,而这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空间。于是,一个名叫蔡苏娟的中国女孩初次来访,发现自己无论走到哪里,从出租车司机、售票员、火车服务员以及热情友好的基督徒身上,都可以看到真正的民主和仁爱。

  金多娜小姐(Miss Donalbaina Cameron)和吴庭芳小姐来自旧金山华人长老会,她们过来接我们的船。多年来,几乎所有从中国来的船她们全都接过。她们带我们到了一间漂亮的公寓里,这公寓的主人去纽约了,于是就借来给我们短期居住。

  现在这两位女士已经退休了,我想要在这里对她们致以崇高的敬意,因为她们从旧金山唐人街的网罗里救出了好几百个中国少女和儿童。在金多娜小姐小小的房间里,有一部电话机放在床边。她与警察有联系。不管有多晚,只要她接到警察同事的电话,都会跳起身来去找那个被拐的人,若有必要,还会上诉至法庭。我们在那里逗留期间,她接到了警察打来的一个电话,请她去找一个被拐到妓院里的中国少女。金多娜小姐到了那个地方,从救火梯爬到楼上,进了房间,拉住那个少女的手,要带她离开。这时,有一块活板忽然伸出来,把她们俩隔开了,她不得不松开手,两手空空地回去。不过法庭受理了这个案子,我们陪着金多娜小姐一起上法庭听审讯。她站在法官面前,脸如天使一般圣洁,指控中国妓院老板拐带人口,而那个辩护律师则像一只嚎叫的豺狼,竭力要证明那少女是在那里做合法的生意。

  人人都叫金多娜小姐「妈妈」,叫吴小姐「姨姨」。很多少女对我们说:「妈妈和姨姨就像我们中国话说的那样,上刀山下火海,从狼巢虎穴中把我们给救了出来。」后来,大部分少女都出嫁了,分别住在美国各地,为基督做见证。

  到了主日,我们去了一间华人教会,在那里,我们遇见了一个热心的个人工作者,「一个主的猎犬」。李曼小姐在谈话间提到与我们同乘一艘轮船来美国的一家中国人,说自己觉得很遗憾,没有机会和他们好好谈一谈。在做完礼拜之后,我们回到公寓。这公寓里面有各样现代便利的设施,可我们两人觉得自己就像在机械森林里迷路的两个孩子一般。李曼小姐离开美国已经有二十年了,我又是第一次出国,因此我们不会用现代的家电。我们遇到的第一个机械怪物就是自动电梯。我们不知该怎样操作。李曼小姐请我试试看,我则想劝她尝试,我们两个人都怕按错后会发生严重事故。我们无论上楼下楼都要爬四层楼梯!我们的朋友金多娜小姐和吴小姐当时并不在场,她们尽力在各方面照顾我们,却怎么也想不到我们无知到了什么程度。电话铃响起的时候,我们俩都吓了一大跳。我说:「你去接听吧。」李曼小姐说:「不,还是你去听吧。」因为我们两个人都不能确定我们是否能听得到电话,而且心里太紧张,根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这里没有可喝的水,」我说,「你觉得我们可以去喝水龙头流出来的水吗?我们最好还是烧点开水吧。」于是我们就像在中国时一样烧开水喝,却不知道那里的自来水是可以放心直接饮用的。

  吃饭的时候到了,我们刚刚坐下来要吃饭,忽然有人在外面急急地敲门,我们吓得跳了起来,开门后发现敲门的是我们那热心的「猎犬」朋友。「他们在这里!」她嚷道,「我在街上看到他们,就请他们上楼来见你们。这是你们在船上想要攀谈的那一家人吗?」在她身后站着一家子中国人,每个人都是一脸的迷惑,她用自己的热心而非机智,把自己遇到的这家人硬拉来拜访我们。这家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就跟了过来。可他们根本就不是我们在船上遇到的那家人!我们请他们进屋坐坐,虽然开头介绍的方式未免有点怪,他们却很高兴能够遇到来自中国的朋友。他们是我在香港见过的富豪之一,听了我们的见证之后非常高兴,同时也很高兴在这里也可以找到基督徒朋友。所以,忠诚的「猎犬」的确为主把猎物给带来了。

  我们在旧金山住的时候,听到很多关于一些风行一时的异端邪教的故事;但最让我难过的,就是听说在这座城市里有一座美国大佛寺。我们决定去亲眼看看这地方到底是什么样的。我们还没进门,就闻到了香火味。进门之后,我们看到里面布置得和教堂一样,但在前面的坛上供着贴金的菩萨。他们没有丝帘,于是就把一条中式女绣花裙挂在神龛上!一个尼姑站在坛后,不住地击罄敲钟,与此同时,一个剃光头的美国人,披着橙红色的袈裟,向听众们解释,耶稣十二岁的时候,没有去耶路撒冷的圣殿,而是去了一座佛寺取经。在讲完之后,这些和尚们就开始收取捐款,用基督教的赞美诗音乐来唱佛教祷文,在结束之后,那个和尚念佛号给众人祝福。这在我看来是一种亵渎。用基督教的形式来敬拜一个偶像,真是畸形扭曲!我看了看那些听众,每个人脸上都显出愁苦的神情。

  我们心里非常难受,于是就急急地离开了。我心中的悲痛真是难以用言语形容。走到外面的桥上,我看见两位女士走在我前面,一位又黑又矮,另一位又高又瘦。我认出她们是刚才的听众,就赶上前去,对那位高高的女士说:「请原谅,我是一个中国人,原本是拜菩萨的,因此,我可以告诉你们,要得到平安的唯一方法就是通过主耶稣基督!我知道这可以,因为我就是这样才得到平安的。」

  那位高个子女士低头望着我,泪水在她眼眶里打转。「啊!中国小姑娘,请告诉我哪里可以找到平安!我是马礼逊先生的亲戚,去了这周围所有的教会,我的心却从来没有平安过。」

  「来,到我那里去,我们可以好好谈谈。」我说,「这是我的地址……」正当我拿出纸笔要写下来的时候,那个矮个子女士忽然愤怒地对我发起攻击,用力地在背后推了我一把,差点把我给推倒。「你这个中国小姑娘,别想改变我们的信仰!你自己已经被这些宣教士给骗了!」然后她就拉住那位高个子女士,用武力把她给带到街那边去了,留下我一人,目瞪口呆地站在那里。马礼逊先生的亲戚出现在旧金山的一个佛寺里!这真是让人难以置信!马礼逊先生是更正教来中国传教的第一人,他所翻译的中文圣经是权威版本,然而他的亲戚在美国却找不到平安!马礼逊先生在轮船上,遇到一位船上职员以嘲笑的口吻对他说:「你要去让那些野蛮人改变信仰吗?」他回答道:「我不能,但是上帝能。」然而,现在却有人想要让他的亲戚倒过来信佛教。我再也没有遇见过那位女士,但这次经历给我留下了极深的印象,我向上帝祈求,希望这位女士能够了解耶稣基督。得到内心的平安。

  我在美国逗留期间,除了那个在桥上遇到的女教徒之外,每个人都对我非常和善,我如弄潮儿冲在浪尖,所见的一切都让我兴奋无比。在各个阶层的人身上,我都看到贯彻到行动的民主精神,基督教事工的范围极其广泛,真是随处可见。

  在美国加州的帕萨迪纳市,最先来探望我们的是斯图尔德夫妇,他们邀请我们住在他们自己那朴实无华的家中,并亲自款待我们。

  在底特律,我要在长老会成员大会做演讲,自己非常紧张,三天三夜几乎没吃进去什么。可当我登上讲台的时候,看到的不是一排排严肃得拉得老长的脸,而是一群面带微笑的听众,我的紧张就烟消云散了。

  我在芝加哥的慕迪圣经学院做完演讲后,全体学生都站起来齐声唱《荣耀归于万主之主》,这一幕让我非常受鼓舞,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在纽约,我在新心监狱里对犯人们讲道,让我心深受安慰的是,和我见面的所有犯人都在听了我的见证之后表示愿意信耶稣。在散会之后,他们排好队,一个一个地过来和我握手,泪水滴在我的手上。很多人都对我说:「我会和你在天堂相会的。」

  在马萨诸塞州的诺斯菲尔德,在慕迪先生家中,我给一群女工讲道,她们每个人都捐出了自己剥一小时玉米所得的工资,凑钱给我买了一架在乡村传道时可以用的手摇留声机。

  在华盛顿,在与哈定总统握手时,我送给他一个墨砚,是中国皇帝赐给我父亲的。他非常地高兴,于是就停下来与我交谈,然后派了一位助理带我们参观白宫。

  李曼家在宾夕法尼亚州。亨利·李曼博士是李曼小姐的叔叔,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他是一个好榜样,对我很有帮助,我心里很感激他。他在宾州行医五十五年,每天早晨六点都准时起床,到自己的房间里祷告,从不间断。现在他眼睛虽然看不见了,却仍然非常平静安详。一次我对他表示同情,他却说:「这个世界充满了邪恶的事情,不看也罢。」

  在火车或电车上,有我不认识的人把五美元的钞票塞到我手里说:「这是给你在中国宣教事工用的。」这样的事情发生了好几次。

  在宾州的西切斯特及其他地方,我给一群群的孩子们讲道,并送给他们每个人一枚中间有方孔的中国铜板。我告诉他们,可以把这枚铜板系在窗帘的绳子上,每天傍晚他们拉下窗帘的时候,在中国正是早晨,他们就可以为中国人祷告。很多年以后,在抗日战争期间,在当年听道的这群孩子中有一位写信给一家报社,建议报社告诉美国孩子们,每当拉下窗帘的时候,就为中国人祷告。

09 走在乡间的小路上

  宣教士们进入大城市的城门,建立起大规模的教堂、学校和医院,渐渐形成像我们在南京那样的大型社区。可他们所成就的还不止于此。中外宣教士一起去到穷乡僻野,完成了伟大的拓荒事工,那是一些还未开化的地方,人们的生活同自己几千年前祖先所过的日子并无太大差别。

  我看见,这些宣教士骑着吃苦耐劳的蒙古马,穿过中国大西北的沙漠荒野之地,在沿途的驿站旅店停下来,把福音单张发给那些来自中亚偏远角落、会讲各种语言的旅客。我看见,他们坐在硬木板做的马车上,在北方沙尘滚滚的路上颠簸,要在日落之前赶到一个边远的城市。我看见,他们把双腿蜷曲起来,跨在任劳任怨的驴子身上,骑着驴走在险峻陡峭的山路上,而这只不过是为了要到一个需翻过四座山、经过四座镇子才能走到的小山村那儿去。我看见,他们坐在吱呀作响的独轮羊角车上,在灌满了水的稻田中间那条泥泞不堪的羊肠小道上穿行,有些时候,他们下车步行,让独轮车夫放松一下,自己也可以松松筋骨,和穿着蓝布衣服去赶集的农夫聊一会儿。

  我看见,他们坐在蓬船里,沿着运河缓缓前行,从高高的拱桥下经过,在那里,镇上的妇女排成一排,在光滑的石头上捣洗衣裳。我看见,他们坐在茅草屋里和农家人交谈,任由猫、狗和小鸡在脚边走来走去,吃自己掉下来的食物碎屑。我看见,他们穿着厚厚的中式棉袄,在某个肮脏不堪的小旅店过夜,旁边站着一群好奇的乡下人。我看见,他们中午坐在茶馆里吃烧饼,周围满是好奇的小孩子,或者一个大声叫「洋鬼子」的暴徒就跟在他们身后,还投掷石头打他们。我看见,在偏僻小镇的一条小街上,有一个小小的教堂,他们就在那里教导目不识丁的乡下人。我看见,在那个小小教堂旁边的半中式平房里,住着一位宣教士的家眷,又或是住着两位单身的姊妹。宣教士们背起十字架,凭着信心寄居在异国他乡。

  记得有一次,我和李玛宝小姐一道下乡。所需用的一切,我们都得要随身携带,于是在头一天晚上,所有装备都拿了出来打包:换洗衣裳、鞋子、鞋套、便壶等厕所用具,还有一个脸盆、床单等和被子卷作一处,用一张黄色油布包好。还有一个火油炉、厨房用具、一个洗碗盆、几个水桶、几罐白糖,还带了牛奶、面包和茶叶,所有这些东西都装在一个大篮子里,然后用网兜兜住,免得东西掉出来。我们拿了几只小木箱充当桌椅,带了两张帆布床,一大卷赞美诗歌单、图画、几本圣经和一把吉他。我们雇了几辆人力车,把行李堆在车上,出到城门外,一直走到蓬船停泊的运河岸堤边。无论要做什么交易,讨价还价都是免不了的事。若要找到一艘非常干净的船并讲妥船价当天出发,单单了解船家的行规还不够,还得要加上耐心才行。

  船夫和他的家人住在船尾,我们坐在船头。船妇在船后摇橹,船夫在船边撑船,很快船就离开了嘈杂的闹市,穿过那些拱桥,到了乡下空旷的田野边上。那时正值春耕时分,冬麦已经开始收割了。有些田里,农夫们赶着水牛,忙着耕地,在另一些田里,有人忙着修葺自己田地周围水沟的土坝,或是把运河或水塘里的淤泥堆在田里当肥料。

  在我们那个地区,收割完冬麦之后,农夫们就忙着灌溉田地,开始种早稻。在运河堤岸上有一条窄窄的小路,乡下人会沿着这条路把自己田里的出产运到城里。驴子们驮着长长的米袋叮叮当当地向前走,农夫们则挑着满筐的蔬菜,摇摇摆摆地经过,还有独轮车,上面满满地堆放着当柴火烧的茅草,吱吱呀呀地在这条路上行进。沿途有白粉砖墙的房子,也有泥墙小茅屋,还有路边带着红墙的土地庙。这是一次长途旅行,不过空气清新怡人。我们经过了金黄芬芳的菜花地,还有散发着豆花甜香的田地。喜鹊和乌鸦都正忙着在高高的树上筑巢,百灵鸟则在我们头顶的蓝天上宛转歌唱。

  到了黄昏时分,船已经离目的地很近了,我们看见一大群鸭子向我们游过来。我们要去的那个镇子就以这种鸭子而闻名四方。我们在溧水那里走过步桥上了岸,然后找来了几个挑夫为我们挑行李。有一群孩子给我们带路,来到一座在小街边上的小教堂面前,我们敲了敲门,门开了,陈长老和他妻子十分高兴地出来和我们打招呼。带来的东西暂放在一个空房间里,我们先坐下寒暄,陈长老点了一盏小油灯,陈长老的妻子则把茅草点燃了放进砖炉里,为我们做汤面当晚餐。

  陈长老是一个身材高大的人,穿着乡下粗布衣服,满脸都是皱纹,胡子拉碴,牙都快掉光了。他是一个努力做工的人,很爱主也爱主内的弟兄姊妹。我们吃过饭,祷告后就上床睡了。

  第二天一早我们就把随行物品打开,加以整理布置,因为那里没有任何家具。邻居们开始过来串门。那些乡下女人觉得我们那些小箱子叠成的桌椅真是妙极了,其中一个女人捏了捏李小姐的手臂,要看看她穿的是什么布料,还掀起李小姐的裙子,要仔细瞧瞧她穿的是什么内衣,她们看到什么都会惊叫起来,还问了各种各样的问题。这一切我们全都友好地忍受了下来,因为这些全都是她们表示友好的举动。石家是一个基督徒家庭,街尾一家杂货店就是他们家开的,他们叫自己的大女儿带了些鸡蛋过来送给我们。她带了两个乡下女孩一起过来,这两个女孩的脸蛋红扑扑的,刘海垂到眼部。她说:「给你们带了两个学生过来。」

  我坐在一张长凳上,挨着一位老婆婆,她开始给我讲自己的烦心事,说了很长时间,故事也极为复杂,我耐心地听了下去。等她讲完之后,我说:「我听你讲完了,现在请你听我说吧!」于是我就开始给她讲耶稣。只有用这法子才能让她用心听我讲话。陈长老夫妇走了进来,说:「今天的聚会我们必须要到外面去请人参加才行。」陈长老给自己的驴套上鞍,要到较远的地方去发邀请,他的妻子在头上包了一块黑手帕,和我们一道出发,去请那些住得较近的人来。我们到了旁边街的一户人家门口,就停了下来,听到里面有搓麻将的声音,门忽然砰地关上了,把我们挡在外面。李小姐问:「她们为什么不想让我们进去?」我回答说:「她们在赌博,我们又带着书,如果让我们进去了,她们认为就会招来晦气,自己会输钱。」(在我们那一带的方言里,「书」和「输」的发音没有什么区别。)陈长老的妻子冲着我笑了笑。我们又到另一处请人,他们口里虽说「我们会来的,我们会来的」,我们却从他们说话的语气中知道这不过是敷衍我们而已。不过,到了第三户人家,我们得到了诚恳的接待。这户人家的男人们刚刚从田里回来,正用手擦脸上的汗水,他们坐下来和我们交谈,孩子们远远地看着我们,女人们煮了鸡蛋,端上来给我们吃。他们把去年一整年发生的事情都拿出来跟我们说。

  我们发现,参加聚会的人里面有一位老朋友,她是戴师母,是一位洁净而有智慧的妇人。她在路上给我们讲了一个故事。「散发福音单张真是好,」她这样起了头,「你还记得我们去年看望过的那位住在铜井的王太太吗?你给了她几张单张,教她唱《主耶稣,我向祢祈求》,嗯,今年我又去了那个地方,就到她家探访,看到她墙上贴满了福音单张,而且她也会读那些单张了。我问她:『你是从哪里学会认字的?』她说:『我儿子教我认的。他放学之后我就请他给我读这些单张,我就是这样学的。』 」

  我们到了一间小茅屋面前,屋子很干净,用白粉例过。有一位中年妇人,一看到我们,就丢下手中的扫帚,冲了过来叫:「蔡小姐!李小姐!」她两只手握住我们的手,说:「一定是上帝差遣你们过来的。我的水牛病倒了,我看它是活不成了。你们能进来为它祷告吗?」我们没有笑她求我们做这件事,因为中国农民把水牛看得几近于神圣,他们把水牛称作是自己的「小祖宗」,在晚上,水牛是在他们自己家里睡的。对这位贫穷的妇人而言,这水牛就是她的命根子,没了牛,她就没法耕地。所以我们进了屋,为那只水牛祷告,然后它活了过来。

  我们在黄昏时分回到那座教堂,人们开始聚集起来。我们坐在先到的人身边,试着教他们阅读小小福音单张。我坐在一个年轻的妈妈身旁,她抱着一个未断奶的婴孩,还有一个呀呀学语的孩子在拉她的外衣。她一边看孩子,一边听我说话,不过,我指出来的那些字她都跟着我重复念出来了,在我给她解释含义的时候她就点点头。最后,那个大孩子闹个没完,她只好站了起来,于是我也站了起来,跟着她和两个孩子在教堂里走来走去,继续教她认字,「虽是疲乏,还是追赶」!

  李小姐个性率直,她看到那些让我们吃闭门羹的妇女,就对她们说:「你们如果不接受主耶稣并求祂赦免你们,祂在天堂也会给你们吃闭门羹的。」然后,她就拿出了自己的吉他,把赞美诗歌词挂了起来,我们就开始唱诗。唱诗吗?不,没有马上就开始唱。我们得要先逐字逐句地把歌词解释清楚,并一遍又一遍地唱给他们听,尽管有几位会唱的人在场帮我们,可每个人唱的音调和节奏都不一样。虽然音调不太和谐,美好的圣灵却弥补了音乐上的缺陷,我们知道,主喜悦这样的敬拜。

  我站起来,开始讲道。我尽量用她们能听懂的语言和她们所熟悉的经历来讲,否则她们就会听不懂。如果我说了一个她们不懂的词,她们要么完全不知道我讲了些什么,要么就给那个词安上自己的理解。例如有一次,我讲道中用了圣经上「走廊」这个词,后来问一个妇女对所讲的有何感想,发现她以为我在说「走狼」!但是种子已经撒下了,年年都会结出自己的果实来。「先发苗,后长穗,再后穗上结出饱满的子粒。」因为这些增长来自于主。

08 走在宽阔的大路上

  有些分明很微不足道的小事,却往往成了改变人们命运的关键;看上去纯属偶然的机会,却有可能让一个人做出重要决定;也许一句取笑的话,却使一个人发奋,反成了那人的终身事业。不过当一个基督徒回想自己当初种种之时,都会发现没有什么事情是偶然发生的,没有什么不幸的事情会毁了自己的命定;上帝按照自己纯全的美意,已经为他做好了安排,通过一个又一个环境来预备好这个人,去完成上帝所要他去做的事。

  激我去学英文的不过是一件小事而已,不仅微不足道,说来还让人觉得有些好笑。我年纪还小的时候,哥哥们就开始学英文了。他们像所有男孩子一样,喜欢炫耀自己的能力,而我作为一个小妹妹,自然就想跟他们学,于是他们就教我说「breakfast、dinner and supper」,可就这头几个单词,不管我怎样竭尽全力,就是咬不准音。所以他们就嘲笑我说:「走开吧,小妹妹,你是没指望啦!你的舌头太钝了。要说好英文得有伶牙俐齿才行。」

  这件事给了我很大刺激,于是下决心要在英文上超过他们。这件事还促使我进到明德女子书院念书,让我在那儿接触基督教,而且在那值得纪念的一天,听到一位布道家的讲道,最终引导我信主。在1914-1920年间,这股对英文的热爱让我的脚步能遍及全中国。斯图尔德先生(Mr. Milton Steward)是一位百万富翁,也是一位谦卑的基督徒,在一天之内,他奉献了三百万美元来支持福音事工,这笔资金多半用在中国,用来请著名的基督教领袖在中国多个中心地带带领聚会。在这些福音聚会中,我特别蒙恩,担任翻译,负责为安汝慈小姐(Miss Ruth Paxson)、托马斯博士(Dr.Griffith Thomas)、特朗布尔博士(Dr.Charles Trumbull) 等人口译。由于他们讲道大多是针对基督徒,所以我常常在为非基督徒而预备的特别聚会上发言。在华北北戴河的海边聚会上,在华中牯岭的大山边,我们向中国基督教领袖讲道,我们给各个国立学校师生做演讲,同时也在大城市的教会大学和高中发表讲话。我们还给医院的护士做演讲,最重要的是,我们在各教会的教堂讲道。有时人太多,室内空间不够大,于是就在室外支起帐篷演讲。斯图尔德先生捐助巨款支持福音事工,他那天所做的决定造福了全世界,其影响力实在是难以估量。这笔资金使福音信息得到重视,使原本分散的宣教力量得以联结起来,使千百万人得以读到优秀的基督教文章,将福音大大地传开了。

  当世界各国陷于混战之际,中国却安享一段相对和平的时期。很多重要中心城市交通都较为现代,因此,我们可以自如地从一个地方旅行到另一个地方。我们坐火车从南京去北京,又从北京去到华西的汉口。我们也坐轮船从上海出发,然后沿着长江,逆着黄色水滩而上,经过许多水流低浅、礁石密布的河道,一路把很多漂亮的帆船甩在后面。青山终于映入了我们眼帘。这些青山延绵起伏,一直伸展到天际,越往西这些山就越高。我们的船在镇江、南京、芜湖、安庆、九江、汉口这些通商口岸均有停泊。在汉口,我们换了一艘大汽船,载着我们穿过三峡的湍急水流,带我们进入中国西部。还有一次,我们乘了一艘海轮,从北方的天津出发,经过美丽的烟台、青岛,最后回到上海。有时我们会乘着海轮,在中国南海边的无数礁石岛中穿行,不时会经过黄色水流,那是某条河流的入海口,有一队一队的渔船在水上航行,就像一串感叹号,点缀在河道上。再往南去,山开始变得险峻起来,水则变成翠绿色,帆船的样式为之一变,然后我们的船就依次在福州、厦门、汕头和香港这些可爱的港口停泊。

  就这样,我有了到各处旅行的机会,中国当时有十八个省,我游历过的就有十一个,同时也对中国各个福音宣教中心的情况有了了解,看到了基督徒活动天地之宽广。这是一个新旧交替的过渡时期,拓荒宣教的时代即将过去,中国教会成长起来了,开始召唤自己的牧者和带领人。第一代基督徒家庭的孩子们已长大成人,他们接受了全备的教育,做好了当领袖的准备,而学校输送到社会上的毕业生一年多过一年。有谁能完全估计得出中国传道宣教事工的果效?基督现在已经为众人知晓,各地都建起了教堂、学校、孤儿院、医院,学校的大门现在也为妇女敞开了。妇女和男子一样有了受教育的机会,人们意识到了女人缠小脚和吸食鸦片烟的弊端。病人得到医治,那些瞎子、聋子、哑子和麻风病人也得到了安慰,卫生知识得以普及,遭受饥荒的人们得到饭食,饱受战乱之苦的人们得到照料。下一代接手宣教事工的中国人已经预备好了,建起了自己的教会。在上帝眼中,一个人的灵魂有无限价值,这也得到彰显。无论福音的光在哪里闪耀,哪里就开始变得开明起来,在社会发展上就比其他地方更加接近于现代文明。

  而我不仅看到了普及教育的需要,还了解到中国方言众多造成了很多问题。北京话被选为中国官话,在北方,我听得出京腔的影响,而到了山东之后,方言中的鼻音就变得很重。南京话里多了一个较高的断顿音调,而其他的音调则较为低平。我们沿着长江,顺流而下来到上海,地方腔调就更高昂些,音节更简短,语速也快了很多。在我们周游福州、厦门、汕头和香港时,发现这些地方的方言有许多辅音和元音都变调了,音韵也很复杂。在广东话里,我们可以听出十一个音调,而普通话里只有四个声部而已。更有甚者,我们中国人相互之间都听不懂对方说的是什么,所以在一些地方还得要请个美国宣教士来给我们做翻译。单福建这一个省,方言种类就很多,过了一个山头就换一种语言,人们之间很难沟通。有的宣教士用发音字母(是用英文字母来拼写出中文发音)版本的圣经来教人们读经,这样一来,在那些地方,经常读经的基督徒比例极高,这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在厦门,似乎每个老太太都会带一本圣经到教会,自己也能独立查考经文。而在大部分内陆地区,只有一小群受过教育的人才会读经。发音字母虽好,却只能让那些不识字的人有机会按自己的方言读书。中国需要推广使用一种国家规定的全国通用发音系统,这一系统最终能让所有人都能学会说标准普通话,这样,那些目不识丁的人就能读也能写了。

  在一些学员中心,我住学生宿舍,和学生们呆在一起,于是就有机会在她们当中做个人辅导。演讲通常是一天安排三场,在演讲之后,我让学生们有机会可以来与我单独面谈。女学生们在我门口排起队来,为有机会单独与我倾谈而耐心等待。有些时候,我一直忙到晚上一两点钟,常常累得连更衣上床睡觉的力气也没有了,干脆就平躺在硬地板上休息。这让我了解到个人辅导的重要性,也让我看到了年轻人对上帝话语的渴慕之心。

  我们无论到哪一个城市,聚会以及食宿都由同一个圣公会委员会负责安排。他们常把我们安排在宣教士或中国基督徒的家中,这些屋主我们以前从未见过,有的连听也没听说过。聚会时间总是安排得满满当当,于是我们不得不一下船或火车就匆忙赶到会场去。有一次在汉口,我下了船就得赶到临时住处,随后要马不停蹄地冲到教会会场那里,忙乱间弄丢了临时住处的地址。不过,我还记得自己曾给那位带我去教会的人力车夫发过一张福音单张。在聚会结束之后,我不知道如何回到临时住处,正在左右为难之际,那位人力车夫跑了过来。他晃了晃手里的福音单张,问:「今晚你要不要我送你回去?」发福音单张本身就是一件重要的事情,而在那个晚上,我却发现这还可以带来额外的好处。

  香港有很多富豪,他们吃的是佳肴美食,住的是华屋美宅,穿的是绫罗绸缎,这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有一天,几位小姐邀请我去她们家玩。她们的家全都在一座岛的山尖上,那里所住的全是巨富。她们让我从窗口眺望风景,于是我向下一看,只见峻峭的山边连着香港湾碧绿的海水,美丽的海面上点缀着小小帆船,来自世界各地的大轮船航行其上,对面则是九龙半岛,与大陆相连。

  这些小姐们为了讨我的欢喜,不断地请我吃巧克力,说:「蔡小姐,吃点糖果吧。」

  忽然一个念头在我脑中闪过,于是我马上说:「小姐们,你们为什么不用自己的钱为主做一些事呢?」

  她们当中有一位回答说:「啊!蔡小姐,我们是乐意这样做的。但却不知从何入手?」

  另一位小姐说:「我跟你说,你做我们的宣教士,我们愿意资助你。」

  我回答说:「你们为什么不组织一个国内布道会,协助中国宣教士在中国传讲福音?」

  这一次偶然的交谈,就像一根点燃了的火柴落在一堆干草里一般。这几位小姐当中有几位在1918年去了江西牯岭,在那里,她们组织了中国第一个国内布道会,并筹到了资金。一年之后,这一机构差遣了六位中国宣教士到云南传讲福音。

  就这样,一句戏谑的话刺激了我,让我发奋努力,结果从家中的高墙之内走了出来,进入到为主事工的广阔天地中去。斯图尔德先生一个个人的决定,就使全世界的宣教事工得到百万美金的支持。和几位小姐不经意间的一席话,就像星星之火,点起了宣教的燎原火焰。然而,这些都不止是机会巧合而已,乃是上帝的工作,「用奥妙的方法来完成自己的奇妙带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