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暗室之后

  中国玛丽和我只不过是从中国漏出来的两颗水滴,滴在宾州乐园洞里。然而跟她们合起来却成为奇怪的小水潭,不肯干涸,总要起点什么作用。我们的环境最不可能、但又最理想。这幢棕色的大房子,安全却又受限制。我们四个老弱「残兵」住在一起,有伴却是无用。

  我们感到上帝要我们把流离在外的中国人,聚集在一起。从中国来的老朋友(像我们一样的流离者),路过此地,常停下来与我们叙旧。我们有一个共同的信念,相信上帝喜欢使每一位愿意信耶稣基督的人,都成为上帝的儿女,在他里面,都是兄弟姐妹,不拘种族、语言或职业。

   对于中国的生活方式,好客厚礼的优良传统,我们都有共同的喜爱,这样也引起许多美丽的回忆——过去共享的好事物好时光,现在这些都隔得远远的,我们就觉得加倍的宝贵。我们共同欣赏、钟爱、效忠的中国,现在暂时失去了,留在中国的基督徒朋友,我们为他们的遭遇一起忧伤。中国还有亿万的同胞,我们深切地关心他们。这些事情打开了我们心中爱的源泉,我们永远挂念那些微笑友善的群众——我们亲爱的同胞,前途会如何呢?那古老不变的中国,现在可有些什么样的变动呢?

   中国,涌流在我们的血液里,镂刻在我们的骨节间,凝结在我们的思想中,回响在我们的嘴唇上。我们怎能忘记那细格子的窗,那朱红色的墙,那房顶飞翘的屋角,那翠玉似的稻田,那青山,蜿蜒的河道,河上那美丽精巧的拱桥,河中扬着帆篷的小船?我们怎能抹去记忆中那笑逐颜开的年轻小伙子,拉着人力车热切等客的影子;那满载货轮的苦力,弯腰弓背哼出歌声;那文雅潇洒的学者,挥动着毛笔练书法:那苗条而有光滑黑发的女人,带着几个结实的孩子,定睛看着我们的眼睛?还有记忆中的满布皱纹和微笑的乡民,善于经营的生意人,随处都在的群众,弄不清的各种土话,叫化子、阔佬,各式各样的人物,对于我们来说,他们都像今日的新朋友一样真实。

  「我们的朋友在中国不知怎样了?」这个问题常常在我们焦急的心中跃出。可是,这是一个无法回答的问题。我们不敢给任何亲友写信,怕对他们不利。从香港得到的一点点蛛丝马迹,我们都拿来热切讨论又转告亲友。然而还有一个问题,虽然没说出口,却是我们清楚感觉到的,最后又激励我写书信的,就是:「差派宣教士到中国去,值得吗?花掉的经费,投下的人力,献上的祷告,流出的血汗,都是白费的吗?」我必得作见证!我们得确定宣告,鼓励呼喊道:「没有白费!赞美主!是值得的!」可是我不得不承认,当我们打开了行李在李曼老家安顿下来以后,隔离生活的真实感开始抓住了我。我要无限期地困在这间十二尺宽十五尺长的房子内了。我曾经答应主说,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我必事奉祂,只要有机会,我都要传讲福音。现在我有一口气,却没有机会到什么地方去为他作见证。下面这首诗可以反映出我的心情:

  我流露出热烈甘心的爱,
问:「父亲,我该去哪儿工作,今天?」
祂说:「替我去那儿牧养。」手指着一个微细的小点。
我急急回答:「啊!不行!
那地方没人看得见,工作做得最好也无用,
我不要那个小地点!」
祂温柔地回答,
并没有严厉的字眼:「小子呀!
察验你的内心,工作是为我呢,还是人前?
拿撒勒是个小地方,加利利也同样微贱。」

  宾州的乐园镇更是如此!你在第30号公路上开车,无论往东往西,一下子就容易开过了头,找不到乐园镇在哪儿,我大半生都是在在中国的大城市里,现在好像住在乌有之乡。我怎么能去传福音呢?躺在床上走都不能走的病人!我把这个问题摆在主的面前,就安心了,因为现在成了祂的问题,不是我的了。

  然后,上帝开始在我的朋友身上动工,他们知道我的事情,就一个个传开了。那时上帝的呼召很清楚地来到:「写一本书,向全世界见证我的作为。」主啊,我怎么能写?谁要看?我是个无名小卒,谁知道我的名字?很多年前在中国,有人知道。但现在过了这么多年,还有谁知道我蔡苏娟呢?上帝似乎很温柔地责备我说:「你要写书,不是写你的成就,而是写我的作为。我的名重要,不是你的。」

  两年过去,我要作见证的事,毫无头绪。我什么也不能做,因为疟疾还常常发作。发作起来,我的头痛得像要炸开似的。有时又昏得天旋地转,好像晕船那样大呕大吐。既不能吃又不能睡,一点点小声音就会使我痛得醒过来。我常常想到我的老佣人,「要是苗妈在这里替我按摩就好了!」我这样叹息着,「她知道怎样帮助我,使我有勇气面对无休止的痛苦,使我躺在床上不觉厌烦。」有时身体好过些,我就唱圣诗,将心思意念安息在主里面,我知道上帝的手在训练我,在造就我。后来,在不太痛苦的瞬息中,我开始在笔记本上,一鳞半爪地记下我早期的生活和上帝这些年来在我身上所行的奇事。好几个月以后,我的笔记本居然写满了。在我们离开中国差不多两年以后的一天,董海伦小姐来到我们这里。她也是从中国撤退的宣教士,也是在我们那一带工作的。我们已经是老朋友了,在基督里有非常密切的交通。来美国以前的那两年,我们曾同住在上海的一座受过炮火摧残的房子里。那个时候,在中国那么拥挤的城市中,我们能够头上有屋顶,周围有四面墙已经是感恩不尽了。

  董小姐也是第二代的宣教士,她父母来南京比李曼夫妇迟些。现在她也跟我们一样,受疾病的缠扰。于是我们中间加多了一个软弱的同伴,不过她还能在户外活动,我把要写自传的决定告诉她,她说愿意帮我的忙。她现在退休了,所以有时间,况且她跟我这么熟,我童年时代的环境,生活情形,她都了解。对我来说,困居在暗室中,似乎只有一个方法传福音,就是把我个人的见证写出来。我要述说上帝藉着宣教士,在我、我的家人,我的同胞身上所成就的大事。

  既然我不能像二十年代那样,随心所欲地旅行美国各处,传讲上帝的恩典,我只能用笔来表达我的感恩。我的生活小史可以用书本的方式,传到各处,进入人的家中、心中。

  也许这本书可以鼓励许多信徒,他们曾经忠心为中国的宣教事工,献上恳切的祷告、大量的金钱。现在正在怀疑所付出的一切劳苦是否值得,有否枉费?

  我的小书,要以上帝的大能为主题,述说圣灵在中国的大地上所动的善工。我要见证,虽然我出生在贵族家庭中,又是在悠久历史文化中的中国名门家里,佛教并不能满足我心灵的需求 。少女时代,我心里就没有平安没有光明。我几乎要进灵隐寺当尼姑了,寺中的住持已经替我取了新佛名,削发入空门的日子也选好了。可是我当时未识的真神,却另有安排,他也替我取了一个新名。记在羔羊的生命册上,引导我绕过异教的礁石,直达「万古磐石」之前。

  自从认识基督以后,我最大的快乐就是领人归主。所以从我自己的大家庭开始,我着手做领人得救的工作,我知道美国也有许多人,虽然物质丰富,却没有平安,许多人失望痛苦,许多人觉得孤单无用。我知道他们可以从基督那儿得到平安,而我的真实故事可以帮助他们。因此,在董小姐的协助下,我们开始了这份见证的工作。

  说出来真难叫人相信,在上帝的不断帮助及我们不停的写作之下,居然短短的两个月,就完成了初稿。我们第一步把活生生的事一件件串连起来,这些事情像投在水中的石子,引起了一圈比一圈更大的涟漪,甚至到今天还在向世界各地扩展中。当然,这份初稿还不足交到出版者的手中,我们还需要一行行地修改、润饰,这项工作花了我们四个病人一年的时间,每天早晨,用过早餐后,我们就聚在我房中祷告,求上帝在每一段,每一个思想,每一句话上引导我们。然后,我们很谨慎地在事件的正确和连贯上下功夫。我们要在记下的每项事件中,荣耀上帝不是荣耀人。堂妹玛丽常说:「这本书真出版了的话,该是一本祷告的书。」

  我的眼睛看书不能看得太久,因此三位李曼小姐要耐着性子,轮流着念给我听,我还常常说:「请再念一遍!」

  我终于把稿子修改完了,现在到了需要一位打字专家把稿子打完定稿的时候。有一位二十九岁的法官太太,是兰开斯脱人,她很壮健灵活,从事编写兰开斯脱历史故事的工作。有时她也来看看我,每次来都是她侄女开车送她来。这位年轻的女士是很讲究的职业女性,长得漂亮,穿得也很时髦。她坐在我床边的幼稚园小凳子上时,我就跟她谈到宣教事工。她很冷酷很鲁莽地说:「我不是基督徒,我对宣教事工不感兴趣。」

  碰到这样的反应,我只能默祷:得人的渔夫啊!也许我这个钓铒,不适宜于这条鱼。我没有再向她说什么,她就起身到客厅跟别人谈话去了。过了一会儿,中国玛丽上气不接下气的跑进房来说:「那位年轻的女士答应免费替你打稿子。她说她每个礼拜六来,跟你一道校对。」以后的每个礼拜六,她都真的来了,每次都穿着不同的时装,十分漂亮。她很仔细很内行地校对稿子上的每个标点符号。过了不多久,她对我说:「你的故事很生动,我办公室的人都围到我桌前来,要我念给他们听。」这真使我惊喜不已。又一个礼拜六,董海伦小姐陪她走出我的房间时,听见她说:「任何不相信耶稣的人,看了这本书都不得不相信。」又过了些时间,她做了一个更惊人的宣告:「我已经报名受洗了。」她说,又赶快加上一句:「可是我不要做宣教士,我不要离开我的祖国。」「亲爱的女士,我们都是宣教士啦!」我说。

  她睁大了双眼,惊奇地问:「我不做不行吗?」「对了!」我再问她,「你爱你丈夫吗?」「当然!」她困惑地回答。「你因为爱你的丈夫,所以在厨房里忙,对不对?现在你也可以从做厨房的宣教士开始,」我告诉她,「像我不能出外旅行,但我还是床上的宣教士呢!」

  靠着上帝的恩典,我们把稿子完成了,不过还没有决定交哪一家出版。我自从多年前在中国参加慕迪函授学校以来,就一直向往慕迪圣经学院。因此我的第一选择,就是把稿子送到慕迪出版社去。一位在一间著名书局任职过七年的牧师,警告我说:「出版事业好像赌博一样。像你这样的书,寿命很短一一六个月至一年罢了。慕迪出版社只出版名人的著作,谁认识你?」

  「人也许不认识我,」我回答说,「但是我的上帝认识我。听说英女王伊丽莎白和玛格丽特公主小的时候,有一次迷了路,走到一个乡下人的家里。『你们是谁?』一个老头儿问她们。『我们是无名小卒。』她们回答,『可是我们的父亲是英王!』」

  中国玛丽和我再一同为这件事祷告,然后我们把稿子寄去慕迪出版社。两个月后,他们来信说接受了。1953年8月《暗室之后》正式出版。七个月之后,就重印了三次。到如今竟然重印了三十七次。

11 百合花

  中国玛丽和我,现在住在美国这么愉悦的环境中了,有许多物质上的便利,可是我们却像离了水的鱼那样不自在,因为我们过惯了中国的生活。美国这里没有帮助我们做家务的人。我们两人都不大懂得做饭,也没有力气做粗重的家务。宣教士在中国,通常都没有什么时间料理家务。他们是蒙上帝呼召到那儿去的,应该首先注重在人群中做传福音的工作。既然佣人这么容易雇,薪酬又低,又听话,如果他们每天还花大量时间做家务,把精力与时间用在这方面,实在不能算是上帝的好管家。

  中国玛丽虽然是美国人,但待人接物非常中国化。她热爱中国人民,像圣经中伯大尼的马利亚,她极其属灵,完全将她的生命倾注于祷告、个人谈道、文字工作上。我们在中国一向吃中国饭,是我吩咐佣人预备的。中国玛丽向来不在意吃什么东西,而且,如果有重要的事等着办的话,还常常忘记吃呢!她一点也不在乎东西好吃不好吃,只要有营养就够了。但如今,她是我们四人中,最年长、最少病痛的一位,自然成为一家之长,还得挑起圣经中马大的担子来。她必须「为许多的事」(圣经《路加福音》十41)忙碌,可是,她的脑子一时还转不过来。最难学的功课,是要记住炉子上在煮的东西,那时真不知烧焦了多少次!她还要自己学做饭。从她做的几道拿手好菜中,你就知道她还是爱好中国的一切食物。许多配料还特地到纽约的中国城,甚至香港去订购呢!

  中国玛丽常常用创世记四十五章二十四节提醒我们三人。那是约瑟的弟兄们到埃及去买粮食的时候,约瑟打发他们回去接父亲,警告他们说:「你们不要在路上相争。」我们也要求上帝帮助我们四个人,在这段人生路途上,不要相争,要彼此谅解。所以我们的共同语言非常简单:决不互相批评,决不探询动机,也决不放弃为上帝做见证的机会。因此上帝也做祂那方面的工作,从来没有不在我们的工作上祝福我们。

  我们开始学习怎样简单化自己的生活,我房间里只摆着必要的用具:床、小茶几、床头桌,给客人坐的沙发、椅子,书架,还有黑布罩着的灯。房间有一个窗户,也用深色的窗帘盖着,这间暗室是我的办公室、餐厅,也是祷告台,许多肢体来看我的时候,我就在床上对他们证道。每天我要布置两个场景:早上布置成公共场所,把晚上用的东西都拿走,自己也换衣梳头妥当,常常有些不速之客很早就到的。晚上,我又把暗室改成医院里的病房,把一切需要的东西都放在身边拿得到的地方,免得惊动别人。时常经过疼痛失眠的一夜,我早上觉得好虚弱,真是流着眼泪,来做白天的布景,可是我不敢让中国玛丽知道,怕她替我担心。时常我听见微小的声音似乎在我耳边说:「只要数算你主的恩典!」

  每逢客人来了,我们就请他们坐在床边的小木椅上,这些小椅子还是我们从中国带回来的,露西教幼稚园用的。每一件东西都放在原定的地方。我通常都知道在哪儿找,甚至人家还来跟我借东西呢!看见我居然拿得出来,不胜惊奇。我还是每天早上起来坐在床上,像小时候那样「等饼干吃」。中国玛丽总是把邮件连饼干一齐都拿进来,我们在拆信以前,先向天父祷告,求祂祝福每一位寄信的人,也求祂使我们接触他们的时候,成为他们的祝福。

  信件与访客成为我们生活中的要务。人声,走动声,对于我们单调死板的困居生活,是多么受欢迎的插曲!有时候也会碰到一些难以应付的客人,可是大体说来,都是使我们快乐的音调。我们衷心欢迎每一位客人。每天早晨,中国玛丽和我都这样祷告:「主啊! 求祢引导那些祢要他们来的人,阻挡那些只来消耗我们的精力和时间的人,免得祢的圣工受到亏损,使需要祢的人得不到帮助。」

  当客人来到的时候,我们很热情地欢迎接待他们。坚立在上帝的应许上,相信这些人就是祂打发来的。受打扰是我们生活中的常事,吃饭的时候,邻居们顺便进来看看,陌生人开车路过,也要进来见见我们,可能碰在一起,同时将车停在树下,同时来按门铃。成百上千的客人,为我们开了门户,通往更广大的天地。像我们这样周身病痛的人,要不是集中精力帮助他人的话,很容易落到自怜的地步。我们不久就明白,前面有两条路,一条是屈服在病痛之下,将自己抛弃在世界之外,一条是凌驾于病痛之上,欢迎受打扰,甚至利用这些「打扰」益己益人。

  虽然我们开始向后面这条路迈进了,很多时候我还会自问,我怎么能在这间孤立的房间里事奉主呢?离开人群那么远,我是藏匿在一个无人知晓的黑暗里呀!那时,主鼓励我,使我想起早年的一个经验,发生在我悔改不久的时候。那时我们在中国九江的牯岭避暑。牯岭是中国的避暑胜地,风景优美。医生嘱咐我每天要出去散步,所以,每天清早,我向属灵的母亲——中国玛丽说再见以后,就在女佣的陪同下,出外散步。我穿着草鞋,手拄拐杖,女佣带了一小包食物,一个小茶壶,一盒火柴,我们每次都走到一条小溪边,看着清澈的泉水从山头潺潺流下。我们在溪边用石头搭个小灶,捡些细树枝,生火,烧早饭。

  晨星在天上闪闪发光,松枝在微风中摇摆,多美丽!水花四溅的溪涧两旁,还有许多不知名的高树挺立,都在欢迎那即将升起的光芒万丈的朝日。「啊!我的创造者,天地的主宰,我敬爱祢,我崇拜祢。」刚被基督的爱唤醒的我,不由自主地从心中发出这样的祷告。

  一天早晨,女佣人留在溪边找新奇古怪的小石头玩,我一个人涉过清凉的小溪,爬上岩石,走入一条小径。附近的瀑布声告诉我,我并非独自一人,是的,我一直感觉到主与我同在。祂真是全然可爱!我一路走,一路仰起脸来向着蓝天唱那首《耶稣领我》。忽然,一股芬芳的清香扑鼻而来,使我四处寻找香气的来源。找来我去,终于让我找到了,原来香气来自一堆丑陋不堪的垃圾。还有些碎石片混在一起,想必是凿石的工人顺手抛在那儿的。那根本是无人注意、无人理会,人迹罕至的地方。但使我惊奇不已的是,就在那堆污垢、孤立的垃圾堆中,长了一朵清秀的百合花,亭亭玉立,美丽非凡。这朵百合花自由自在地散放着她的香气。「感谢上帝,常率领我们在基督里夸胜,并藉着我们在各处显扬那因认识基督而有的香气。」(圣经《哥林多后书》二14)但愿我主耶稣自己的香气,藉着我沉重的担子、长期的病痛、人们的误会、日见衰弱的身体、经济的困顿,对未来的茫然,在这个黑暗的小角落里,自由放送。

10 乐园

  几个礼拜以后,威尔逊总统号邮轮抵达旧金山,中途只在夏威夷停留了一下,李曼小姐和我两人,拖着又累又病的身躯,坐上了横跨美国的火车。那是一个冬天的早晨,我们在黎明的微光中到达宾州。车上的工人把我们和行李一股脑儿地送出了车箱,留放在又冷又长的月台上。火车立刻开走,我们站在雪花飞舞的站台上发抖。有一列长得不可思议的石阶,通往上面的车站,我俩都不敢想象自己爬得上去。没办法,只好坐在两只小箱上等候、祷告,求上帝拯救。

  我回想到 1920 年,我陪李曼小姐回国度假的情形,与今日真是天壤之别。李曼小姐难得有一次假期,我又从来没到过美国,所以她请我陪她一道回国。那时,长老会差会总部趁机请我到美国各地去证道。我的行程,包括许多著名的礼拜堂、圣经学院、长老会的年会、慕迪圣经学校、新心监狱,也会见过哈定总统,他还招待我们俩参观白宫呢!三年之久,我饱尝了热烈的欢迎,也亲眼看到美国各地的基督教工作范围之广,对他们非常佩服。我们住过富人之广厦,也住过普通人的平屋。无论到什么地方,都有人来欢迎,都有主内兄弟姐妹照顾。当时,我们也在乐园镇的李曼家,享受了许多宝贵的时光。那个假期中,我们在李曼的老家,发现有两个「玛丽」,另外一个是一位堂妹,于是,在中国生长的这位宣教士,就冠以「中国玛丽」的名称,以资识别。这个名字,适合极了,因为李曼小姐实在是个彻头彻尾的中国人。

  现在,二十多年以后,我俩却像一堆被抛弃的货物似的,积留在铁轨旁,过了许久,才有两个人推着两张轮椅出现了。我们以为一定是给我们两人一人一张的,所以很高兴地向着他们蹒跚地走去,谁知他们把我放在一张轮椅上,另外一张却堆上行李,大概他们看看情形不对,不能又推轮椅又提行李,又以为这位美国女士至少看起来还走得动。可怜的中国玛丽,衰弱地跟在我身边,跌跌撞撞地又要扶住我、又要保持她自己的平衡。我照常昏眩得要命,一不小心就可能滚出椅外。那两个人把我们和携带的行李,推进推出地坐了两次电梯,才终于到达行李室。随即他们又消失了,我简直要昏倒过去。一位好朋友曾经约好七点钟来接我们的,我微弱地说:「等到那个时候,我们两人都会死掉,要不要叫计程车呢?」坐了十英里的车子,我们来到宾州乐园镇的李曼村。我们看见这座古老的大屋,灯火通明,欢迎我们。通往房子的车路,堆满了雪,中国玛丽的妹妹露西和堂妹玛丽站在门口等我们。露西亲热地吻我们,堂妹玛丽兴奋得大哭:「欢迎你们到乐园镇来!」

  我们看见屋子里,摆满了李曼家多年收集的古董家俱,后面的老式大厨房,仍然保存着烧菜的大炉子。可是我太累了,不能再多看,她们把我放在一张高背的古老床上。我请她们把窗帘放下,躺在那儿真舒服!「乐园」对于我是象征式的,却又是名符其实的地方!我们逃难的日子过去了,艰苦停止了,我们终于可以安息了。忽然有一丝丝不安闪过脑际:也许我们事奉主的生活真的就此完毕了,在这个遥远的角落,我们还能为主做什么呢?

  这幢棕色的大房子座落在乐园镇上已经二百年了,虽受风雨剥损,却仍很牢固。这里属于宾州的兰卡斯脱郡,素有美国的「花园地」之称,土壤肥沃,山峦起伏。这幢房子和四周相连的田地,是李曼的祖父买下的,原来的业主就是在独立战争享誉的瑞诺威廉将军。李曼的曾祖父也鼓励他的亲戚朋友,在这里造房子,开发,政府大为称许,因此称之为李曼村。

  现在林肯公路(又名30号公路)通过我们门前。在扩建这条公路的时候,把我们的园地削掉了一大块,前面的院子没有了,刚刚剩下屋前的走廊。啊!我多么怀念屋前那些美丽的苹果树!当我们第一次回美国旅行时,每次我们回家,远远的就看见摇摆的树枝和红色的苹果,好像在向我们招手欢迎。现在我们的房子,日夜暴露在轰隆声中。那些巨型的大卡车、拖车、疾速飞驰的汽车、摩托车,从一个山头驶到另一个山头,永不停止,永无宁静。

  我们隔壁是村中的商店,房子是红砖造的,我们后面有一个木料厂。离开我们屋后一百码的地方,是宾州铁路的一个货车站。一长列一长列的货运车,常常咣哨咣哨地滚过,现在,高速的客运车飞驰过宾州主线的闪亮轨道上,再也不像上一代那样,停歇在李曼村的小站上了。我们周围全是茂盛起伏的田园,点缀着一小组一小组的农舍:住房、马店、谷仓,全白得发亮。绿得像翠玉的田间有波浪式的玉蜀黍,涟漪式的麦穗和宽叶的烟草。天边是一道长满丛林的山脊,围绕着我们这个小小的世界。

   这儿是门诺会(Mennonite)的地区,他们的妇女都穿着一样的服装。有玫瑰色的双颊,带着白色的小帽。这儿也住着阿米什(Amish)的人,男的都穿黑色的衣服,蓄着胡子、沉着脸。女的都戴着帽子、穿长裙子,孩子也都打扮得像小大人一样,各色齐全、连帽子也不缺少。到今天,你还可以常常看到他们经过我们门口,还可以听到他们马车的「得得」声,甚至在那车辆拥挤的第30号公路上,他们的马车照样怡然自得地行驶着。这两个宗派的人都安静、祥和、保守。他们的农庄就是他们的橱窗。他们仍然谨守着先祖的传统,过简单的生活,勤劳地工作。我们可以从他们的果园中买到许多新鲜的水果,从菜园里买到各种菜蔬,从他们特种的牛群中买到浓美的牛奶。烘好的糕饼送上门来,还有许多家园的产品堆积在小店里。我们真像住在伊甸园中,中国的战争和痛苦都远隔在天边外。可是我们的心还留在中国,跟那些与我们同在主里相爱的人在一起。我常常想念那些留在国内的亲戚朋友们,好像铁屑片紧跟着磁铁一样。

  我们到后不久,中国的伍医生来了一封航空信,我急急地打开了,里面有一张图画,画着一个插了蜡烛的生日蛋糕,旁边有一个人跪着读圣经,这是什么意思?还好,里面还有一封信,说:

「亲爱的蔡小姐:

  与你道别以后,我回到家里,立刻打开圣经。照你所说的,我求圣灵亲自做我的老师,于是我开始读。我一直读下去,读下去,真是读得废寝忘食。现在我每天都读,一天没有间断过,上帝真是听了你和李曼小姐的祷告,我要谢谢你们的耐心。现在我读了圣经,知道我是个罪人,唯一到天堂去的路就是相信主耶稣。我要告诉你,我已经接受了耶稣基督做我的救主。图画中的那个人就是我,跪在那儿读圣经,这也就是我送给你的生日礼物。我知道,也许我永远没有去美国看你的机会,你也不可能回中国来。但是正如你在我们分别时所说的,总有一天我们会在天堂相见!」

  啊!但愿上帝继续帮助我,无论得时不得时,得便不得便,高兴不高兴,都向人传讲耶稣。我总要撒种,让上帝自己按祂的时候,照祂的旨意收成。

  一年以后,我又收到一封哥哥的信,是他托人转来的,他就是从前反对我最厉害的那个哥哥。他曾撕破我的圣经和赞美诗,骂我叛教——叛离佛教。他反对基督最久,很少有比他更硬的人。可是,当他看见在1947年,上帝怎样奇妙地引领我经过长期疾病的折磨,又看见我毫无怨言地面对一切,圣灵就开始在他心中动工。这封信重述他怎样召集我们全家人,向他们宣布:「从七妹的久病和她无比的勇气能忍受着这长期的折磨,我知道宇宙中一定有一位真神。所以,我求祂赦免我的罪,我决定跟从祂,接受祂做我的永远的救主。」

09 离别

  战争又蔓延到上海来了,而且这次情形更糟。上次日本人的侵略虽然可怕,那还是外来威胁,可是这次是内战,其危险性或许就更大。中国人都心内惶惶,我们也考虑别离中国去美国。朋友们有办法的,大多数都逃掉了,李曼小姐也订了好几次去美国的船票,但每次都因我的健康情形太差而取消。我久病衰弱,旅行根本就是件不可能的事。「干妈,你走吧!」我对她说,「记得日本人把你送进集中营的事吗?现在政局改变,可能又会发生同样的情形,还可能更厉害呢!我是中国人,无论如何总会有办法。」「不行!」她非常坚决地说,「我死也要跟你在一起!」

  一天,有人来敲门。一位英俊勇敢的青年说要见我。他随即冲了进来说:「我是负有特别使命来的,我们要你加入我们这一行。」「你没有看见我又老又瘦又病吗?」我回答,「加入什么一行也无用呀!」他抽出一大叠的书报杂志来:「这不是你的名字?」推到我面前来指给我看。那些文章,都是我以前写的。「我们要你留在这里,替我们一行写作。我会再来看你。」

  他走了,可是第二天,另外一个人来了,提出同样的要求。第三天又换了一个。我把这件事通知亲友们,他们都异口同声地说:「赶快走吧,到李曼家。我们宁愿看你掉在海里,也不愿你落在人手中。」

  我迫切地祷告,求上帝给我智慧,我想,我一个人不要紧,但我不愿留在这儿危害我的亲友们。于是我跟李曼小姐商量,可不可以先去美国领事馆申请护照,然后才去订船票。一个朋友有一架豪华轿车,愿意送我们去领事馆,我们要去问问看可不可以带个佣人去,不然的话,我怎能在美国生活呢?

  六十多岁的李曼小姐,倒比平时更有精神地走上领事馆的石阶。我心里想:她比我强壮,她会比我更有多的岁月服事主,所以如果我陪她去就是不能做什么也没有关系,她可以在美国继续事奉主。李曼小姐出来的时候,对我说,领事馆绝对不答应她带佣人去,我们只好回去了。她又加上一句:「你总是说没有佣人根本别谈到美国的事,所以我们不能去了。」

  「等一下,」我说,「既然我们到了这里,我跟你一道去见领事,总有好无坏吧!」于是李曼小姐、佣人、朋友把我扶出汽车,又扶进了电梯。办公室的小姐说:「你真聪明,趁能走的时候快走。可是你得先去见医生,他才是决定你能不能走的人。」

  我遇见过许许多多的医生,可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美国医生,拉着长脸,不停地嚼口香糖。候诊室里大约有三十个人。每个人都大声跟他吵,质问他为什么不许他们去美国,他毫不在乎,还是猛吃口香糖。轮到我了,他要我躺在一张又高又硬的桌子上,头上一盏强烈的灯光照下来,简直使我受不了。

  「你的头发怎么搞成这样?」他大声咆哮,我不能撒谎,老老实实告诉他,是为患疟疾发高烧,烧掉了头发,「为什么你的皮肤这么黄?」我告诉他,这是长期吃抗疟疾药的缘故。他再仔细检查我。「你左手的食指和右手的大姆指的指甲里,都有霉菌。你先去找外科医生,把指甲连根拔出来,再来看我。」

  李曼小姐吓了一跳,想跟他辩驳,我摇摇手,用中国话对她说,这种时候最好别作声。我们立即去见伍医生,就是那位仍未信主的外科医生,我们的好朋友。他很客气地告诉我,照着规矩是应该到医院里去施行这种手术的,不过为了我,他愿意在我房间里替我动手术。那时刚好有三个信主的朋友来看我,在我接受手术的时间,他们跟李曼小姐到她房里去同心为我流泪祷告。把指甲拔出来那种惨痛,我无法形容,简直是受刑!

  第二天,我们又回到领事馆,通过了体格检验,领事便批准了我的入境证。天哪!没想到有那么多张文件要签!回到家来,天都黑了,我们也累死了,到睡觉的时候,我双手开始剧痛起来,显然是签字签得手指的绷带松掉了,墨水渗进了伤口里。佣人小汪,整夜陪着我,可是我痛得一分钟也不能睡。李曼小姐的房里有电话,直通我的房间,但我不愿吵醒她。天快亮的时候,她进来看我,我告诉她整夜都没睡。她看了我的手,脸色变得灰白。「赶快去请医生!」她说。

  我的双手肿得又白又胖又满了脓,已经肿到手臂上差不多五寸那么高的地方了,医生来看到这种情形,脸色白得像纸,话都说不出声来:「蔡小姐,真对不起。」最后他说:「你马上得去医院,把手臂锯掉。」李曼小姐和我都呆了,说不出话来也哭不出声来。友人都骂医生这么大胆,以为他能在医院外做拔指甲这样的细巧而危险的手术,其实全是墨水渗入的缘故。

  「蔡小姐,还有一个最后的办法。」伍医生说,「如果你愿意合作的话,我可以再开一次刀。如果毒素可以向下放出来,不再上升的话,就有救了。」我只好无力地同意了。毒素已经使我作呕、头晕、发热了,还有什么好说?第二次的开刀比第一次更可怕。李曼小姐只好再回房中去流泪,哀求主施恩帮助。医生再行手术,又把我的手指浸在浓浓的药液中。那种疼痛真无法忍受!「如果毒素不出来,我们就要急送到医院去!」他这样警告我。

  我忠心的佣人苗妈,待我真像亲姐妹,她三日三夜扶住我的手,浸在脸盆里。在那三日三夜中,医生每日三个小时给我打一针盘尼西林。主再一次显出祂的神迹。最后我们看见肿毒渐渐退下去了。亲爱的苗妈,一句也没抱怨,一点也没有想到她自己的劳累,只顾扶住我的手,保持浸在药液中。过了几星期,我的手还未完全复原。那时,战争的消息越来越近了。

  终于我们的护照弄好了,拖到这个时候,航行的美国轮船只剩下一艘。李曼小姐打电话给轮船公司的经理,他说:「李曼小姐,根本没机会!有三百个名字在候客单上呢!」她请他尽量想办法,而她自己呢——为这件事恳切祷告。

  过不多久,电话响了。「李曼小姐,有两位乘客因病不能动身。」那经理报告,「我觉得应该给你们两位病人优先权,所以让你们跳过候客单那一道手续。不过我只能给你们六人一舱的船位。」「我会再祷告,请你尽量再想办法。」李曼小姐再请求说,「因为我们有病,不愿吵扰他人。如果你能给我们双人舱位,真感激不尽。」不可能,不可能!」经理喃喃地说。

  上帝再次行了神迹——我们得到了一个双人舱位!

  我们有许多信主的朋友不能离开,他们坚立在主的真道上,勇敢地忍受了,然后一个个被主接去!这些朋友当时都前来送我们上船。

  那次的离别真不好受,因为我们知道,在地上再也不能跟他们见面了。苗妈十九岁就来我家,服事了我十八年,在我记忆中,她从来没对我说过一句不客气的话。我们要分别的时候,她说:「蔡小姐,我把你的枕头弄得舒服点,好吗?」她的声音都哽咽了。我也泪眼模糊地看着她,轻声说:「苗妈,从今以后又有谁来跟我把枕头弄得舒服点呢。」她的泪珠像豆粒一样大,滴在我手上。这个像亲生姐妹的女仆,也许今天还活着。我常常想念她,不知她是否逃脱了战祸,适应了变局?也不知她现在生活在何方?

  三位医生护送我上船,伍医生是其中之一。他与我握手告别,眼眶也红了。「真舍不得你走。」他低声说。在这样亲友围集的场面中,我还有最后的机会跟他谈救恩吗?我决定无论如何要抓住机会不惜任何代价。

  「这是我送给你的圣经,」我说,「希望你读的时候,上帝会亲自对你说话。你只要相信了主耶稣,我们总有一天会在天堂见面的。」这种话我不知跟他说过多少遍。他都不肯听,这最后一次的重复会有用吗?我只有再替他献上一次虔诚的祷告,然后跟他说再见。

  船开了,李曼小姐和我勉强再随众人来到甲板上,向我们所爱的中国,作最后一次的道别,在眼泪中作最后一次的凝视!那天是1949年1月19 日,大多数人都以为我们就会这样静悄悄地消失,我们自己也不觉得有什么希望。李曼小姐六十九岁了,我也已经五十九岁,两个又有病、又衰弱的人,还有什么前途呢?

08 区区猎犬

  李曼女士叫人去把我们原先的佣人小金和小苑找回来,并且尽其所能到处求医问药。但一年半过去了,我还是奄奄一息,大部分时间都昏迷不醒,因为在我骨头里的高烧没能止住。现在,医生们诊断,我的昏迷是因为烟酸缺乏症、痢疾和恶性疟疾综合发作而致。之所以在早先没有发现恶性疟疾,是因为这些病菌寄生在骨头和脑细胞里,并没有进入血液。痢疾和恶性疟疾有很多种,我所染的有好几种。在很多新的特效药中,只有一种能够让我退烧,那就是爱尔灵(Aralen)。我们如何才能得到这种药呢?这又是一个神迹。

  一天,曼特医生(Dr.Mandel)过来给我做检查。他告诉李曼小姐:「换了别人,我会说三天之内她必定死,蔡小姐又另当别论。但我还不确定,我们唯一的希望就是想法子把烧给退下来。」李曼小姐告诉他,黄先生是我一位中国朋友,对我的病情很关心。他看到了一瓶治疟疾的新药,是刚从美国带来的,于是就嘱咐那人先不要卖出去,可以等等,看我们是否需要。但李曼小姐不知道黄先生的地址,也没法子找到他。

  在医生离开之后,李曼小姐忽然想起来,在她进集中营之前,为了避免她被遣送回国后失去联系,黄先生给她留过他的地址,并让她随身带着;而她为了安全,怕被日本人发现,就把地址分开写在圣经各页中。她找到地址之后,就上门去找黄先生,请他马上去把那瓶药拿去给曼特医生看。然后她给曼特医生打电话,请他不要出去,在家里等黄先生过来。在曼特医生等黄先生来那会儿,他妻子给他看一本杂志,上面有篇文章介绍一种治疟疾的新药。他正在读文章的时候,黄先生到了,手里拿的正是文章里介绍的特效药爱尔灵。据我们所知,这是上海唯一一瓶爱尔灵。服药之后,我的烧很快退了,危险度过,我又恢复了知觉,再次走出了死荫幽谷。尽管我身体状况有所好转,却仍不能独立行走,也还怕见光。除非神又行一个神迹,否则这些慢性病只能将其症状稍微缓解,靠人力却不能完全治好了。

  这段时间,李曼小姐又是如何度过的呢?这再次显明了她坚定的信心和意志力,因为大部分时间里她都要躺在床上。她住在我的隔壁,这个阁楼上的房间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几个直凳子,修补好的行李箱沿着墙摆放,墙上还有几个临时钉上去的搁板,一个帘子把房间分成两个部分,一半用来给佣人住并储存食物,我们所养的第二只白波斯猫照老样子睡在她身边。在床的另一头,是用行李箱搭起来的桌子,上面摆着电话、药瓶和一个小电炉。把自己、注音符号版圣经、电话地址簿还有其他东西都摆在床上,或者塞在床下,这样,她不用起身就可以拿得到。

  她从早到晚都忙个不停。我们房里的电器老出毛病,她每天都要费尽口舌来让电工师傅派自己的学徒过来修修补补。男佣从菜场买菜回来,她得要与他对账,并计划好后面几天的饭菜,把米和油发给他。季先生是一位难民牧师,业余兼做木匠,常常在那里敲打新搁板,把行李箱改成家具。楼下的住户和隔壁邻居每天都向她抱怨很长时间。注射器要消毒,医生需要帮手,药物需要管理,而每个人吃饭的时间也不一样。她要一个一个地把那些忙得团团转的佣人们抓过来,鼓励他们读经祷告。学习注音符号的学生们常常就在那个房间里面和她一起工作。与此同时,她还要接电话,整栋房子就这一部电话,她要叫人去把那个听电话的人找来。

  除了这些事情之外,还有其他事情要办。访客来来去去,一直没有断过。他们在旁边坐着静等,有时来的是一个人,有时来的是一群人。每批访客李曼小姐都要招待,招待时间几分钟或几个小时不等,时间长短要视访客需要而定。在客人走之前,李曼小姐总是和他们一起祷告。在来拜访她的人当中,有商人、难民、内地来的宣教士、中国老朋友、遇到麻烦事的邻居、刚到上海不久的人,来自中国各地的老师和学生。所有人她都欢迎,并且抓住一切机会来给人们解释注音符号的重要性。她会在深夜写些东西,但电话常常在这时候响起。有个孤独的外国人到了上海,想要找朋友聊天,却拨错了电话簿里的号码,打到她这里来了。她诚恳地在电话中把上帝安抚寂寞心灵的方式告诉了他们,在她的影响下,有好几个人去了教会做礼拜。

  在我病重的时候,六哥常常来看望我。这些年来,他和他的家人都一直拒绝接受主,但现在他被我所遭受的痛苦打动了。一天,他没告诉我,自己就把家里所有的人都叫了过来。家人们聚在一起,不知道他要跟他们说什么。但很快他就说了出来。「我有件事要向大家宣布,」他说,「我去看了七妹很多次,想知道她如何能忍受得下所有这些痛苦。现在我知道了,她得到了使她能坚持下去的力量,而这力量的源泉只能来自于上帝。所以,我确定,无论如何,一定有上帝存在。我读了圣经,意识到自己是一个罪人。所以现在,就在这里,我想告诉你们,我已经接受了基督做我的救主,请祂饶恕我的过犯,并发誓要跟随祂。」

  就这样,那个撕碎我的圣经、在早年逼迫我的哥哥,终于悔改信主了。我全家老小总共有五十五人成了上帝的儿女,并公开表示信靠耶稣。我从没上过大学,也没去过神学院念神学,更不是教圣经的老师,我不过是上帝区区一只「猎犬」而已。我只是单单跟着主人的脚步,把祂的猎获物叼到祂脚前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