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封书信

亲爱的温吾德:

  所以! 你的病人坠入爱河了——而且是他可能陷入的最糟糕的那种——爱上了一个甚至没有出现在你发给我的任何报告中的女孩。你可能有兴趣知道,你利用我某封信中的某些无心之辞、在我和秘密警察之间制造出的小误会,已经妥善解决了。如果你以为告密就可以迫使我帮你做事,那就大错特错了。你要为此付出代价,也为你捅的其他娄子付出代价。随信附上了一本刚刚发行的小册子,内容是关于新的失职诱惑者惩戒所。那里面有大量的插图,你会发现每一页都不会沉闷。

  我查阅了这个女孩的档案,对所发现的结果感到震惊。她不但是基督徒,而且是这样的基督徒——一个卑鄙恶劣、鬼鬼祟祟、装模作样、一本正经、寡言少语、胆小如鼠、爱掉眼泪、微不足道、守身如玉、普普通通的小姐。这个小畜生,简直让我作呕。她的档案每一页都臭气熏天、乌烟瘴气,简直让我发疯,这世界怎么变得这么糟了?在过去,我们会让她去斗兽场注:指罗马帝国迫害基督徒时,把基督徒丢进斗兽场被猛兽吞吃,她这种类型天生就是为了那里准备的。就是在那里,她也不会干什么好事。我了解那种表里不一的小骗子,她看上去好像一见血就会晕倒,断气的时候却带着微笑。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她看起来人畜无害,连黄油也不会在嘴里融化,讽刺的本领却高人一等,甚至说我滑稽可笑!这个龌龊乏味的小正经——但却好像其他发情的动物一样,准备扑进这个呆子的怀抱。如果仇敌那么重视童贞,为什么不给她一巴掌,反倒坐视不管,只顾咧嘴大笑?

  对头的内心是一个享乐主义者。所有那些禁食、彻夜祷告、火刑柱和十字架,都只是一个幌子,或只像海滩上的泡沫。在海的远处,在祂汪洋的远处,那里是快乐,以及更多的快乐。祂对这一点毫不掩饰;在祂右手边有「永远的福乐」注:引自诗篇16:11 。哦! 我不认为祂对我们在悲惨直观(注:Miserific Vision,模仿天主教的荣福直观 Beatific vision概念,指与地狱的直接接触中冉冉升起的那种崇高而严峻的奥秘有任何概念。温吾德,祂很粗俗。祂有个资产阶级的头脑。 祂给祂的世界塞满了快乐。那些人类一天到晚都在做的事情,祂一点也不介意——睡觉、洗漱、吃饭、喝水、做爱、娱乐、祷告、工作。这一切都必须被我们扭曲,否则对我们毫无用处。我们是在残酷的劣势下战斗。 没有什么会自然而然地站在我们这边。但这不是你的借口,我马上就要和你算账了。你对我一直怀恨在心,胆子一大就会放肆。

  然后,当然,病人会认识这个女人的家人和整个圈子。难道你看不出她所住的房子,就是他本来永远都不应该进入的吗?整个地方都散发着那种致命的气味。那个园丁虽然只在那里呆了五年,就已经开始沾上了这种气味了。甚至来访的客人逗留了一个周末以后,也会带走一些味道。连狗和猫都被它污染了。这是一座充满了高深莫测的谜团的房子。我们确信——这是首要的原则问题——这个家庭的每个成员肯定都在以某种方式利用别人——但我们不知道是怎样操作的。他们像对头一样,小心翼翼地保护着这种用无私之爱伪装起来的幕后秘密。整个房子和花园是一大片伤风败俗之地。 它与一位人类作家对于天堂的描述有着令人作呕的相似之处:「那些地方只有生命,因此,除了音乐就是寂静。」

  音乐和寂静——我多么讨厌这两者啊!我们应该多么庆幸,自从我们的父进入地狱以来——虽然比人类更早许多光年——没有一寸的地狱空间,也没有一刻的地狱时间降服于这种可恶的力量,而是用噪音占据了一切——噪音,那种伟大的活力,是一切狂喜、无情和阳刚之气可以听见的表达——只有噪音才能保护我们远离愚蠢的疑虑、绝望的顾忌和不可能的欲望。最终,我们会把整个宇宙都变成噪音。就地球而言,我们已经向这个方向取得了长足的进步。天堂的旋律和寂静终将被喊叫声压过。 但我承认,我们现在还不够响亮,还不成气候。 研究正在进行中。 与此同时,你这个恶心的小——

(此处手稿忽然中断,并以一种不同的笔迹恢复)

  在创作的热情中,我发现无意中让自己变成了一条大蜈蚣的形状。因此,我将剩余的部分交给了我的秘书。现在这个变形已经完成,我知道它是一种周期性的现象。一些关于它的谣言传到了人类那里,诗人弥尔顿对它进行了歪曲的叙述(注:引自John Milton的《失乐园 Paradise Lost》卷10),并且荒谬地添油加醋说,这种变形是对头强加给我们的「惩罚」。 然而,一位更加现代的作家——名字叫萧什么的注:萧伯纳的创造进化论认为神是一种生命力——倒是已经掌握了真相。这种变形是从内部开始的,是一种生命力的光荣表现;如果我们的父除了崇拜自己以外还会崇拜别的,一定就是这种原力了。在我目前的这种形状里,我感到更加渴望见到你,在一个不可分割的拥抱中,把你纳入我里面。

(签字)脱德派(Toadpipe)

奉深不可测的、崇高的思固歹副部长之命(职衔)

第二十一封书信

亲爱的温吾德:

  是的。一段性诱惑的时间,也是侧面攻击病人暴躁脾气的绝佳时机。如果他认为坏脾气并不重要,甚至可以升级为主攻方向。不过,就像其他方面一样,开始道德攻击之前,必须先用扰乱理智来预备道路。

  人们不是因为运气不好而生气,而是因为把运气不好当作伤害才生气。受伤的感觉取决于合法要求被拒绝的感觉。因此,你诱导病人认为在生活中理所当然的要求越多,他就越容易感到受伤,脾气也会变得更坏。现在你会注意到,没有什么比发现一段他本以为可以自己支配的时间被意外地夺走,更容易让他大发雷霆了。当他期待一个安静的夜晚时,出现了一个不速之客,当他期待与朋友谈天说地时,出现了朋友的健谈妻子,这些都会让他失去控制。现在,他还没有无情或懒惰到一个地步,连这些礼节性的小要求都受不了。因此,这些之所以会惹怒他,是因为他认为他的时间属于他自己,并且觉得它被偷走了。因此,你必须在他的脑海中热心地保护「我的时间属于我」这个古怪的假设。要让他在每一天开始的时候,都感觉自己是二十四小时的合法主人。要让他觉得在这笔财产中,被迫转让绐雇主的那部分,是一项沉重的税赋,而他允许转给宗教义务的那一部分,则是一种慷慨的捐赠。要让他认为,从某种神秘的意义上说,这些用掉的时间本来是他自己与生俱来的权利,绝不允许让他对此丝毫怀疑。

  在这里,你有一个微妙的任务。你希望他继续做出的假设是如此荒谬,以至于一旦受到质疑,连我们都找不到半点辩护的理由。这人既不能创造、也不能挽留片刻时间;这些纯粹都是白白的礼物;他若是把时间看成是自己的,还不如把太阳和月亮当作私有财产呢。何况从理论上说,他还委身于全心事奉对头;如果对头以肉身的形式出现在他面前,并要求为祂提供哪怕一天的全心事奉,他也不应该拒绝。如果那天的任务只是要他去听一个蠢女人唠叨,他会感到很欣慰。如果那天有半个小时对头对他说:「现在你可以自娱自乐了」,他会如释重负到几乎怅然的地步。现在,如果他对自己先前的假设稍作思考,就是再蠢也会意识到,自己其实每天都处于这种轻松的状态。因此,当我说要让他一直相信那个假设时,意思绝不是要你替他寻找辩护的理由。根本就没有理由。你的任务纯粹是消极的。不要让他的思绪靠近它,要把它用黑暗包裹起来,使「我的时间属于我」的感觉静静地蛰伏在那片黑暗的中心,从未经过审视、但却发挥作用。

  一般来说,拥有感总是值得鼓励的。人类总是宣称各种拥有权,这在天堂和地狱听起来同样可笑,但我们必须让他们一直这样宣称下去。现代人之所以抵触贞节观,很大程度上来自人们「拥有」自己身体的信念——那笔巨大而危险的财富,虽然搏动着创造诸世界的能量,但他们还没同意,就发现自己在里面了;而他们何时被轰出去,完全不取决于自己的意愿!这就好像一个国王出于爱,让他的小王子在名义上统治某个由一些睿智的臣辅真正治理的辽阔辖区,而这个孩子却因此幻想这些城市、森林和农作物,就像育婴室地板上的积木一样真的归自己所有。

  我们制造这种拥有感,不但是通过骄傲,而且是通过困惑。 我们教他们不要去注意物主代词的不同含义,不要去琢磨从「我的靴子」到「我的狗」、「我的佣人」、「我的妻子」、「我的父亲」、「我的主人」,以及「我的国家」和「我的神」之间的细微差别。他们可以学会把所有这些都简化为「我的靴子」中表示所有权的「我的」。 连托儿所里的小孩也可以学会把「我的泰迪熊」看作「那个只要我愿意,就可以撕成碎片的熊」,而不是过去想象中的那个与自己有特殊关系的情感接受者。如果我们不小心,对头就会把这层含义教给他们。在天平的另一端,我们已经教导人们说「我的神」的时候,意义和「我的靴子」并没有太大区别,就是「那个我有权因我的出色事奉要求补偿的神,那个我在讲台上充分利用的神——那个被我垄断的神」。

  从头到尾,最好笑的地方就是:「我的」这个词,若是按照「完全占有」的定义,其实没有一个人类能把任何东西说成是「我的」。从长远来看,或者是我们的父,或者是对头,将会对每一样存在的事物、特别是每一个人说,这是「我的」。不用担心,人类最终将会发现,他们的时间、他们的灵魂、他们身体到底是属于谁的——当然。无论属于谁,都不是属于他们。目前,对头根据迂腐、教条的创造基础,把一切都说成是「我的」:我们的父则希在更加现实、更有活力的征服基础上,最终向一切说:这是「我的」。

你深情的叔叔

思固歹

第二十封书信

亲爱的温吾德

  我很不高兴地注意到,对头暂时强行终止了你对病人贞操的直接攻击。你应该知道,祂总是在最后关头出手,你本该在那之前见好就收。这下可好,你的病人现在已经发现了这个危险的真相:这些攻击不会永远持续。无知的人类本来以为,除了举手投降之外,根本没有摆脱我们的希望,但现在,你再也不能使用这个最好的武器了。我猜想,你试过说服他相信,守身如玉有害健康,对吗?

  我还没有收到你关于病人周围年轻女性的报告。这个报告我马上就要,因为如果我们不能利用他的性欲使他犯奸淫,那就必须设法用它促成一桩对我们有利的婚姻。 同时,如果「坠入爱河」是我们能够做到的最好结果,那我就得给你一些提示,让你知道应该鼓励他和哪一种类型的女人——我指的是身体类型——坠入爱河。

  当然,这个问题是由那些比你我更深的地狱深处的鬼魔们快速有效地决定的。这些伟大的大师们的任务,是在每个时代制造一种对于性「品味」的全面误导。他们通过决定时尚类型的流行艺术家、时装设计师、女演员和广告商小圈子做到了这一点,目标是引导男女远离那些最有可能缔结灵性有益、幸福美满和多子多孙的婚姻的异性。因此,许多世纪以来,我们已经凌驾于自然之上,致使几乎所有的女性都讨厌男性的某些第二性征,比如胡须——在这方面,有一些好处是你意想不到的。至于男性的品味,我们已经做过许多种改变。在某个时代,我们把它导向具有雕像一般贵族气质的美女,把男人的虚荣心与他们的欲望混合在一起,鼓励这个种族通过那些最傲慢和最败家的女人来繁衍。而在另一个时代,我们挑选了一种女性化被过度夸大的类型,她们娇弱无力、随时会晕倒,这样一来,与之相伴的愚蠢、懦弱、虚伪和小心眼就变成了抢手货。目前,我们正反其道而行之,华尔兹已被爵士乐取代,所以我们教导男人喜欢那些体形和男孩几乎没什么区别的女人。由于这种美丽比大多数的美更加短暂,我们就顺势加剧了女性对于衰老长年挥之下去的恐惧,取得了许多绝妙的成果,使她更不愿意、更没能力生孩子。这还不是全部。我们已经周密策划,使社会尺度大大放宽,允许那种虚有其表的裸体——不是真正的裸体——在艺术、舞台上或海滩上尽情展览。当然,这些都是假的;流行艺术中的形象是失真的;身穿泳衣或紧身衣的真人其实都需要勒紧或垫高,以便使她们看起来比自然发育的成熟女性更加结实、更加苗条和更加男孩气。与此同时,现代人却被教导相信,这才是「率真」、「健康」和回归自然。结果,我们越来越把男人的欲望引向某种根本不存在的东西——使眼睛在性欲中的角色越来越重要,同时也使它的要求越来越不可能得到满足。接下来的事情,你就可以轻松预测了!

  这就是当前的总体策略。 但在这个大框架里,你将发现在引导病人的愿望方面,仍有两种可供选择的方向。如果你仔细观察过男人的内心,就会发现他至少被两个想象中的女人缠绕——一个是地上版的维纳斯,一个是地狱版的维纳斯,他的愿望性质也因对象而异。 第一种类型会使他的愿望自然而然地顺从对头——那种女人很容易搅和上仁爱,容易顺服婚姻,全身都披戴着我们所憎恶的尊贵和自然的金色光环。而另外一种类型,则会使他像野兽一般渴望满足兽欲。这种类型最适合让他彻底远离婚姻,即使结了婚,他也会倾向把她当作一个奴隶、偶像或者帮凶。对头称为邪恶的那种东西,也有可能渗入他对第一种类型的爱情中去,但却只是偶然;那人也可能会希望她不是别人的妻子,而且为自己不能合法地爱她而难过。但在第二种类型那里,他所想要的就是感觉邪恶;他所追求的正是那种「辛辣」的味道。在脸上,他所喜欢的是肉眼可见的兽性、忧郁、狡诈或残酷。在身体上,有一种与他通常所说的「美丽」完全不同的东西,他甚至可以在神志清醒的时候形容为丑陋,但是通过我们的艺术加工,却可以拨动他隐秘痴迷的原始神经。

  毫无疑问,地狱维纳斯的真正用途是作为妓女或情妇。但是,如果你的病人是个基督徒,如果他已经被我们良好地调教,相信那种不可抗拒和开脱一切的「爱情」,往往就会被引诱去娶她。这事非常值得一做。那时,你虽然会在淫乱和自闭的恶习方面败下阵来,但还有其他更为间接的手段可以利用男人的性欲毁掉他。而且,顺便说一句,它们不但有效,而且非常可喜;所产生的不幸福经久耐用,简直无懈可击。

你深情的叔叔

思固歹

第十九封书信

亲爱的温吾德:

  我一直在努力思考你上一封信中的问题。 如果,正如我已经清楚阐明的那样,所有的本体本质上都在竞争,所以对头标榜的「爱」是一种自相矛盾的说法,那么我为什么又再三警告祂真的爱人类害虫,并且真的渴望他们得到自由和永生呢?我希望,我亲爱的孩子,你没有把我的信给其他鬼魔看。 当然,这并不重要。因为任何鬼魔都看得出来,我陷入这个显而易见的异端说法,纯属一时疏忽。顺便说一句,我希望你也理解,那些表面上对赛掳葛不恭维的话,纯粹是开玩笑。我对他实在怀有最崇高的敬意。当然,我所说的一些不在上级面前维护你的话,并不是认真的。你完全可以相信,我会照顾好你的利益,但一定要把所有的信件都锁好。

  事实上,我只是因为粗心大意,才说对头真的爱人类。那当然是不可能的。祂是一个存在,他们与祂不同。他们的益处不可能是祂的。祂所有关于爱的说法,一定是为了掩饰别的东西——祂创造他们,因为他们招来那么多麻烦,背后一定藏有某种真正的动机。正因为我们无法查明真实动机,大家才会容易偏题,说起来好像祂真的拥有这种不可能存在的爱一样。祂打算从他们身上得到什么呢?那是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我认为告诉你也没有害处——这个问题恰恰是我们的父和对头翻脸的一个主要原因。早在创造人类的计划还在讨论阶段的时候,对头就毫不客气地承认,祂预见到将会有十字架那一出戏;很自然地,我们的父就寻求对话、要求解释。对头没有给出任何答复,只是编了一个关于无私之爱的故事,从那时起,祂就到处散布这个「公鸡和公牛 cock-and-bull story」式的可笑故事。我们的父当然没法接受这种说法。牠恳请对头直接把牌摊在台面上,并给足了一切机会。牠承认牠真的很想知道这个秘密。对头回答说:「我衷心希望你能明白」。我猜想,正是对话落到这步田地的时候,我们的父对如此无端的不信任感到恼火,所以就忽然从对头面前拂袖而去,用无限远的距离把自己与对头隔开,从而引发了对头那个可笑的故事,说牠被强行扔出了天堂(注:引自以赛亚书14:12-17,以西结书28:11-19。打那以后,我们就明白过来,为什么我们的压迫者会如此隐秘,因为祂的宝座靠的就是这个秘密。祂那个小团伙的成员经常承认,如果我们能够理解祂所说的爱是什么意思,这场战争就会结束,我们就会重新进入天堂。但是,难就难在这里。我们知道祂没有办法真正去爱:谁也做不到,根本说不通。要是我们能查出祂到底在搞什么名堂就好了!一个又一个的假设都被尝试过了,但我们还是摸不着头绪。然而,我们绝不气馁:越来越复杂的理论,越来越丰富的数据收集,对取得进展的研究人员的越来越丰厚的奖励,对失败的研究人员越来越严厉的惩罚——精益求精、再接再厉,直到时间的尽头,绝不可能会不成功的。

  你抱怨我在上一封信里没有讲清楚,人类陷入恋爱的状态,对我们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说真的,温吾德,这是我们希望他们去问的问题! 让他们去讨论「爱情」、爱国主义、独身主义、祭坛上的蜡烛、禁酒主义、教育这类事情是「好」还是「坏」吧。 你难道看不出根本就没有答案吗? 重要的是特定的心态,在特定的情况下,能否让特定的病人在特定的时刻更加接近对头,还是更加接近我们,其他的问题根本无所谓。 所以,让病人去决定「爱情」到底是「好」还是「坏」,对我们才是一件好事。如果他傲慢自负、轻视肉体,只是因为洁癖,但却误以为纯洁——并且喜欢对同辈认同的事情嗤之以鼻——那么无论如何也要让他决定唾弃爱情。要向他灌输一种自负的禁欲主义,然后,当你把他的性欲和人性分开以后,就用某种更加兽性和讽刺的形式压住他。另一方面,如果他是一个感情充沛、容易受骗的人,那就给他灌输老派的三流诗人和五流小说家的作品,直到令他相信「爱情」是不可抗拒的,某种程度上本身就是值得讴歌的。我承认,这种信念在制造一夜情方面并没有多大帮助;但它是一个无与伦比的秘方,可以制造长期的、「高贵的」、浪漫的、悲剧性的通奸,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将以谋杀和自杀收场。如果做不到这一点,它还可以用来引导病人进入一段有用的婚姻。因为婚姻虽然是仇敌的发明,但也可以派上用场。你的病人周围一定有几位年轻女性,只要你能说服他与其中一位结婚,她们就会使他的基督徒生活变得非常困难。请在下封信给我一份这方面的报告。 同时,在你自己的头脑中一定要非常清楚,这种坠入爱河的状态本身并不一定对我们或对方有利。这只是一个我们和对头都试图利用的机会。就像激起人类兴奋的大多数其他事物一样,健康与疾病、衰老与青春、战争与和平,从属灵生命的角度来看,主要只是原材料而已。

你深情的叔叔

思固歹

第十八封书信

亲爱的温吾德:

  即使是赛掳葛当家,你也一定在学院里学过性诱惑的常规技巧。虽然这是培训的必修课,但对于我们灵来说,这整个课程都相当乏味,所以我就略过不谈了。不过,在性诱惑所涉及的更大的课题上,我认为你还有很多东西要学。

  对头对人类的要求,采取了一种两难的形式;要么彻底禁欲,要么绝对一夫一妻。自从我们的父第一次取得伟大的胜利以来(注:引自创世记3:1-7),我们就让他们很难做到前者。至于后者,在过去的几个世纪里,我们一直在关闭这条逃避诱惑的出路,并且通过诗人和小说家们做到了这一点。我们通过他们让人类相信,一种奇怪的、通常是昙花一现的、被他们称为「恋爱」的体验,才是唯一值得尊重的婚姻基础。婚姻能够、也应该使这种兴奋的激情永久持续,如果做不到,这种婚姻就不再具有约束力了。这种观念是我们对一个来自对头的信念的戏仿(注:parody,又称谐仿或谐拟,指在自己的作品中借用其他作品,借以调侃、嘲讽或游戏)

  地狱的整个哲学,都建立在一个公理之上:一件事不是另一件事,尤其是一个本体(self)不是另一个本体。我的益处归我,你的益处归你。一个本体得到的,就是另一个本体失去的。即使是一个无生命的物体,也要通过把其他物体排除在它所占据的空间之外,才能成为它自己;如果它要扩张,就得推开或者吸收其他的物体。一个本体也是如此。对于野兽来说,吸收的形式是吞吃;对我们而言,吸收意味着弱者的意志和自由被强者吞没。「存在 To be」的意思就是「在竞争中存在 to be in competition」。

  现在,对头的哲学无非就是不断试图回避这个显而易见的真理。祂的目标是制造一个矛盾体。万物多种多样,却又要莫名奇妙地归于一。一个本体的益处,是自己成为另一个本体的益处。祂把这种不可能性称之为「爱」,我们可以在祂所做的一切,甚至祂所是、或者声称所是的一切之中,都嗅到这枚同样单调的万灵丹药。因此,连祂自己也不满足于成为一个纯粹算术意义上的一。祂声称自己是三注:指神有三个位格,同时也是一注:指神是独一的,以便使这种关于「爱」的无稽之谈可以在祂自己的本性里找到立足点。在天平的另一端,祂在物质中引入了有机体这个淫秽的发明,有机体的各个部分互相竞争的自然命运被扭曲了,被迫进行互相合作。

  从祂对性的使用来看,祂将性作为人类繁殖方式的真正动机非常明显。从我们的角度看,性可能是非常无辜的。它本来可以只是强者掠夺弱者的另一种模式——事实上,在蜘蛛中,新娘就是通过吃掉新郎来完成她的婚礼。但在人类中,对头却多此一举地将双方之间的感情与性欲扯到了一起。祂还让后代依赖父母,让父母有抚养后代的冲动——从而产生了像有机体一样的家庭,而且更糟;因为虽然每个成员更加独特,但也以更加自觉和尽责的方式联合起来。这整个事情,实际上只是又一种把「爱」扯进来的装置。

  现在笑话来了。对头将一对夫妻描述为「一体」。祂没有说「一对幸福的夫妻」,或者「一对因为相爱而结婚的夫妻」,但你可以让人类忽略这一点。你也可以让他们忘记,他们称之为保罗的那个人,并没有把它局限在已婚夫妇身上;对他来说,单单同房就构成了「一体」的实际(注:引自哥林多前书6:15-17)。这样,你可以让人类把对发生性关系的直白描述当作「恋爱」的华丽讴歌。事实是,只要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躺在一起,不管他们喜不喜欢,他们之间都会建立一种超验关系(注:transcendental relation,指超出人类的知识、经验和理性范围的关系),这种关系必须永远享受,或者永远忍受。这种超验关系本来是用来产生情感和家庭的,人若顺服地进入,结果往往就是如此。但你可以让人类从这个真命题出发,推断出错误的结论,认为他们称为「恋爱」的那种感情、恐惧和欲望的混合体,才是唯一能让婚姻幸福或者神圣的事情。要制造这种误解并不困难,因为在西欧,「恋爱」经常发生在顺服对头设计的,出于忠诚、繁衍和良善意愿的婚姻之前;就像宗教情感经常、但并非总是伴随着皈依一样。换句话说,对头应许爱情是婚姻的结果,我们却应该鼓励人类把爱情的浓妆扭曲版当作婚姻的基础。这样会有两个好处。首先,可以使那些没有单身恩赐的人因为自己还没有「坠入爱河」的感觉,就不敢进入婚姻;而且多亏了我们,在他们看来,任何其他的结婚动机似乎都是低俗可耻的。是的,他们就是那么想的。他们认为,忠于为了相互扶持、持守贞洁、传承生命而缔结的伴侣关系,是一种低于情感风暴的东西。别忘了让你的病人觉得婚姻介绍所是一种冒犯。其次,任何一种性迷恋,只要有结婚的意向,都会被当作「爱」,认为这种「爱」可以赦免一切罪孽,使男人不必承担迎娶异教徒、傻瓜或荡妇的一切恶果。还有更多的好处,下封信再叙吧。

你深情的叔叔

思固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