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尚节长女宋天婴的见证

虎父无犬女——宋天婴姊妹

(原刊于《传书》双月刊,作者吴述尘)

传承于父亲

  宋天婴姊妹是宋尚节博士的大女儿,在她出生时,宋博士给她取名叫天婴,又名创世记。宋博士希望这个女儿长大后,到世界各地传道去,只是事与愿违,毕竟神的意念高过人的意念。

宋尚节博士与师母及四儿女

  宋博士离世时,宋姊妹才十六岁左右。宋博士早年常要外出布道,一年有十一个月在外,没能好好教导孩子们。1940年7月,他因病到北京香山疗养,就把家人从上海迁来同住。卧病在床的宋博士并没有停止服事,他一边养病,一边恒常地召开查经和祈祷会;晚上又有家庭聚会教导家中孩子,为要引起她们的兴趣,便在查经时穿插一些小故事。这样,有三年多的时间,宋姊妹就从父亲口中得着喂养。

  宋博士蒙召,以传道为终生职事,并且焚膏继晷地努力完成神所交托给他的使命。在他十多年的事奉生涯里,在他所宣讲的信息中,均有一个中心主题:罪。他指出教会的罪;宣教士、牧师、长执和信徒的罪;更指出未信者的罪,好让他们能够明白救恩,藉着救恩,归回神的圣洁里。宋姊妹能够和父亲共处的时日不长,但她似乎有一颗受教的心,还有一双聆听的耳朵,对父亲在「罪」的教导上,有敏锐的领悟力。

为所信坚持

  父亲离世后,宋姊妹在北京住了一段日子,然后就回到上海,进了贾玉铭牧师的灵修院就读。当时正值中国解放初期,政府对基督教进行整肃。在贾玉铭牧师宣布参加「三自爱国运动委员会」(以下简称「三自」)的当天下午,她就和接近半数的师生们搬出灵修院,宣告与参加「三自」的贾牧师决裂。

  重回北京,她到了王明道先生的教会聚会。然而,政府的宗教政策未能让她安静下来,心里仍然惦记着上海的教会,于是她匆匆辞别,直奔上海。她了解过教会的情况后,在回到北京与弟兄姊妹分享时,却是无尽的唏嘘和惋惜,因为许多属神的教会和工人,都选择了明哲保身。后来,就连她的牧者王明道,也难逃厄运。王明道先生被捕后,难抵「三自」的压迫,签了检讨书,不久就得到释放了。这时候的宋姊妹与「三自」是势不两立的,因此亦不愿与王明道先生为伍。当时,有些信徒甚至说:「王明道因签了检讨书而获释,这样羞辱神,不如死在狱中。」虽然如此,他们明白神是怜悯人的,故此仍恒切地为他祷告。不久,宋姊妹同样因坚持信仰而被捕入狱,判了二十年徒刑,关在河北保定监狱里。

  1977年,她虽已刑满,却仍被留在狱中作翻译工作。十一届三中全会后,劳改人员重新覆查,她除「坚持信仰」外,并没有其他问题,就定作「退休干部」处理,给分配了一间小宿舍。

  她离开监狱后,就立即投入事奉,先后到了河北、新疆、山东、安徽等地的教会讲道。1990年,她南下漳州,在聚会中再次因信仰问题被公安逮捕,关押在狱中有四十多天之久。获释时,更被公安押解,直赴车站,要她即时离开福建省界。她与「违规」前来送行的兄姊话别时说:

  「我被囚之时,未曾说过一句对不起主,对不起兄姊的话;未曾出卖过任何一位主内肢体,请漳州教会放心。」宋姊妹就是这样一位对罪敏锐,对己对人都有要求的人。

《隐藏的吗哪》

  宋姊妹除往各地教会讲道外,也着手整理父亲在香山养病期间的查经和祷告记录。宋博士当时每天都会与同工一起查经和祷告,同工就将他所讲的记录下来。她在整理这些札记时,领悟到这实在是父亲灵程高峰的记录。她与父亲有同一的心志,大家在神面前也有同一的领受和经历:宋博士被神「捆缚」在床上有三年多的时间,她则在狱中度过了二十年的岁月,自然能在灵里与父亲相通,产生共鸣。

  整理好的札记被称为《隐藏的吗哪》,手抄稿达一千多页,因而须分册出版,并先出版了第一、二册。在第三册出版前的1993年,她因心脏病发进了医院,两个月后出院,但不久又再度入院,最后安息主怀,葬在父亲在香山的墓旁。她离世前已整理好宋博士的遗稿,完成了地上的工作,走完了当跑的路。

上图:宋尚节博士全家。前排左到右:宋天真(1932年-2014年)、宋天权(1935年-)、宋天婴(1929年—1993年)。
 上图:宋尚节博士全家。前排左到右:宋天真(1932年-2014年)、宋天权(1935年-)、宋天婴(1929年-1993年)。
上图:美国纽约布碌仑闽恩教会宋天权传道,生于1935年,又名「民数记」, 曾就读于天津大学水利系,毕业后在山西太原工学院水利系任教。1999年来美,在纽约信心神学院学神学,毕业后在纽约布碌仑闽恩教会作传道至今。
上图:美国纽约布碌仑闽恩教会宋天权传道,生于1935年,又名「民数记」, 曾就读于天津大学水利系,毕业后在山西太原工学院水利系任教。1999年来美,在纽约信心神学院学神学,毕业后在纽约布碌仑闽恩教会作传道至今。

宋天婴姊妹简况

  宋天婴姊妹,是已故神仆人宋尚节博士之长女。1951年毕业于北大外文系,之后又到贾玉铭牧师主持的上海灵修学院就读。1954年,贾玉铭牧师宣布参加「三自」的当天中午,她和其他约占一半的师生,毅然同时搬出灵修学院,与接受「三自」的灵修学院及贾牧师决裂。不久以后,这些退出去的人陆续被捕,并加处重刑。宋天婴也于1958年被捕,以反革命罪被判18年。

  「文革」后期,国家因不断取得西方的高科技数据,急需大批外文译员。为此,公安部门集中劳改囚犯中的外语人才,一边劳动改造、一边作翻译工作(后来组成翻译公司)。宋姊妹除了「坚持信仰」之外,没有其他任何政治问题。于是在落实知识分子政策时,转作「退休干部」处理,在翻译公司就业(最后为副高职称,即副教授级),但没有予以「平反」,并在河北省保定市的监狱人员宿舍中,分给一间小房供她居住。

  释放后,宋姊妹立即与各地肢体恢复联系。据我们所知,她与不少教会都有密切来往。且每隔一段时间,便前往各处,帮助坚固主的弟兄姊妹。1990年6月间,她南下省亲。7月下旬到福建章州探望她90多岁的老婶母(宋尚节弟弟宋尚和的夫人),并应邀在家庭聚会中传讲属灵信息。1990年7月27日上午,正在查考约翰福音15章时,当场被捕(称作「收容审查」),关押44天(宋姊妹南下讲道期间,也正好讲道44次)。1990年9月8日下午,又突然被强行递解出境(指福建省境)。由于她在狱中受到多种虐待,她的身体变得十分虚弱(如直接睡在凹凸不平的水泥地上,头靠囚室的马桶躺卧,任由蚊虫叮咬,吃粗梗、缺菜、无油、难以消化的饮食,加上反复遭受审讯和逼供,……)。以至这次出狱后,她的心脏病就频频发作,加重,其中有一次昏迷达4小时之久,才抢救过来。1992年12月27日,她写给漳州家庭教会最后一封信,赠送了诗二十五12、路九62、十41-42三处经文作为新年礼品。当夜病情转剧,不能平卧,次晨住院。1993年3月1日出院,历时两个月。一周以后,心脏病又发,再度入院。终于1993年3月17日上午9时左右,安息于主怀。

上图:宋天婴安息于父母身边。宋尚节夫妇和宋天婴的墓地都在北京香山南营五十一号的院子里,这是爬香山者必经的香山西门上坡之路。
上图:宋天婴安息于父母身边。宋尚节夫妇和宋天婴的墓地都在北京香山南营五十一号的院子里,这是爬香山者必经的香山西门上坡之路。

后记

后记

  本书之作,是一九五六年秋才再度从事,今日始告竣工。所谓搁置,不过是暂停撰写而已,收集材料的工作,则从未间断。在「搁置」期内,作者曾趋访与宋博士有关系的人,写信给宋氏在海外的亲友,又曾问各地搜购书刊图片。感谢主,许多宝贵的资料,在这五六年中,从多地流汇,使当初的材料缺乏,一变而为材料太多,工作的重心遂为芟芜去杂,以免卷帙过于繁重。所最感遗憾的,只有宋博士的日记,至本书付印的今天,还未寓目的机会。这是他生活与思想最详最实从始至终没有一天间断过的记录,却连这日记的断片也没有找到!(注:本书作者去世一年以后,宋尚节日记摘抄《灵历集光》才于1995年出版。)

  书刊方面,作者曾引用过的,现在依采用多少为序,列为下表(其曾参阅而未取材的,不录):

  1. 宋尚节:我的见证(王敏学记)
  2. 宋尚节:工作的回顾(郑遂蓝记,新加坡基督徒布道团银禧纪念刊,以上二书为合编本)
  3. Leslie T. Lyall(赖恩德):John Sung
  4. 宋尚节:讲经集(第二届全国查经会编印)
  5. 叶见元编:宋尚节最后讲道集
  6. 宋尚节:灵程指南
  7. 王明道:灵食季刊(第七十一期)
  8. 宋尚节:新加坡查经人演讲集
  9. 计志文编:复兴的火焰
  10. 宋尚节:退修会讲经记录八小册(上海基督徒布道团印行)
  11. 汪兆翔:哈该书讲义
  12. 新加坡基督徒布道第十五周年纪念刊
  13. 宋尚节:喻经故事
  14. 蔡苏:怀念故人宋尚节博士(晨星报第三卷二期)
  15. 灯塔(五十五,五十六,五十七,五十八各期中吴恩溥牧师之记述四篇)
  16. 王明道:五十年来
  17. 新加坡基督徒布道团金禧纪念刊

  不知您看了宋博士的传记,看到了什么?保罗说:「你们当效法我,正如我效法基督一样。」

  您看到宋博士生命里那活水源泉的涌流,有没有得着激励?看到他在各样的软弱与患难中得了神的怜悯和恩助,您有没有得着安慰?您看到神怎样使一个软弱不配的器皿起来奋兴中华,您有没有起来颂赞神的大能?

  宋博士作过这样一首短歌:

  罪恶出去,活水进来,藉着丰满恩典。
  活水愈涌,愈觉奇妙,一直涌到永远。

  「我们既有这许多的见证人,如同云彩围着我们,就当放下各样的重担,脱去容易缠累我们的罪,存心忍耐,奔那摆在我们前头的路程。」(希伯来书十二1)您听到他们信心的声音了吗?「仰赖耶和华的,这人便为有福!」

  现在您要不要效法宋博士,谦卑到神的面前,舍己背十字架。要不要放下各样的重担,脱去缠累我的罪,存心忍耐,奔那摆在前头的路程。我也是在对自己说这话。

  唯愿那感动众圣徒的灵,加倍感动我们,唯愿那在众圣徒生命中的涌流的生命活水,照样从我们的里面奔涌出来。求神赐福!

  前一段时间看过宋博士的日记《灵历集光》,就是本书作者在后记中所说,编写此书时所没能看到的。宋博士自己的日记(一生的日记50余本,除两本遗失外,都收入了《灵历集光》一书。)印证了本传记是真实而详尽描述了宋尚节的一生。两本书内容出入很小,不同处主要是以不同角度和姿态来记述,作者在没有看过宋博士日记的情况下,能写出如此真实详细的传记,确实应当感恩。

  是为跋。

  愿这传记能激励弟兄姊妹,火热爱主!

约翰
2001年4月12日于广州

四十三、正直无伪(王明道的评价)

  一九四四年八月二十二日,宋尚节博士遗体下葬以前,开了一次会,由王明道先生讲道。那天到会的约二百余人,讲道内容,当时没有记录,但可以根据《灵食》季刊第七十一期王明道先生所著「宋尚节先生去世了」一文,窥见其大意,兹摘录如下:

  宋先生实在是一个极特别的人。他非常聪明。他的缺点就是他任性。听他讲道、看他待人、与他同处,处处能看出来他是那样无拘无束,愿意怎样便怎样。因着他那样任性,不知触犯了多少人,使多少人对他起恶感,使多少人说他骄傲。其实他一点没有骄傲。他没有不好的存心,但他确是拙于处世。我听见一些人批评他,便为他们解释。我觉得在这些事上应当特别帮助他。所以当他到北平协和医院住院的时候,我就好好劝他。一次,我问他说:「有人告诉我说:他到你的屋子里去看你,你驱逐他出去,你为什么这样做呢?」他回答我说:「我要祈祷,我要看圣经,我没有暇时同他说话,所以我叫他出去。」我对他说:「你祈祷读经不是为帮助人吗?如今有人来向你求帮助,你倒叫他出去,这不违反你的初衷吗?纵使你现在急需安静祈祷读经,实在不能同人谈话,也当委婉向他说明理由,请他改日再来才对,怎么可以驱逐他出去呢?」他回答说:「我不会那么说。」我对他说:「让我告诉你怎样说。」他笑了,我也笑了。我又向他说,「别人给你写信,你回信不回呢?比如有的教会写信请你领会,你能去或不能去,你怎样回复呢?」他说,「我若能去,就写信告诉他们几时去,若不能去,就不写回信了。他们得不着我的信,自然知道我不去了。何必再写信呢?」我告诉他说,「别人既给你写信,你无论能不能去,都应当给人一个回答,不应当使别人望眼欲穿的长久等候着。」他对我说:「没有工夫写那么些信。」我说,「你没有工夫也必须写。你自己实在不能,也当托别人替你写。」末后他接受我的劝告。我又向他说,「有人请你吃饭或送给你礼物,你道谢不道谢呢?」他回答说「我谢谢主,我不谢谢人。」我当时告诉他说那是不对,谢谢主固然要紧,谢谢人也是不可缺的。我告诉他急需好好读一读《信徒处世常识》。他回答说,「你所写的书我都喜欢读,就怕读那本《信徒处世常识》。」我说,「你最需要学习如何处世。你虽然怕读,也必须读,我要强迫读这本书。我下次来看你,就为你带一本来。你必须应许我好好用心去读。」他向我作出小孩子的笑脸来,表示我是在难为他。我们两个人笑了好久。最后他点头应许了。第二次我来看他,便给他带一本来。他也履行了他的应许。虽然我没有再问他,有没有好好用心读这本书,但事实告诉我说,他确是好好的读过。因为第二年我到香山去看他的时候,他已经会见人鞠躬行礼,会出来迎接人,会起立让坐,会向人道谢,当客人告辞的时候还送到大门外,向人说再见。这些都是他向来不做、也不会做的。他一见着我,就操着那福建音的国语笑着说:「处世常识」。意思是:「我已经学了处世常识」。这句话他对我说了好多次。看他那种样子,完全像一个几岁的孩子,天真烂漫、毫无矫饰。有些人因为他待人那样轻慢、那样没有礼貌,便以为他是骄傲。其实他真是一点也不骄傲,他只是太任性、太拙于处世而已。任性固然是他的大缺点,但他却有一些最大的长处,其中的第一样,就是他诚实正直、毫无虚伪。他不会同人钩心斗角,他尤其不会作伪欺人。他心里怎样看,口里就怎样说。他里面有什么,外面就发出什么来,他决不敷衍人,也不瞻徇情面。他伤人就在这里,他得人也在这里。我最爱他的大原因,也是在这里。

  我知道的一些为神做工的人当中,有才干的人也有,有热心的人也有,有恩赐的人也有,但要找里外一样、心口如一、丝毫没有虚伪的人,却是寥寥可数。虚伪好像是我国人的特长,连热心为主作工的人也不例外。许多为主作工的人,谈吐文雅、手段灵活,与人交际时彬彬有礼、和善可亲。当你乍一见到他们的时候,真令你对他们发生无限的敬爱。但及至你他们同处的日子一长,你便看出来他们的那种虚伪诡诈,那种矫揉造作,真令人疾首痛心。看他们外面的表示,听他们的口中所讲的道,真令我们不能不承认,他们是主耶稣的好门徒;但一观察他们那种虚伪诡诈的言行,又不能不令我们承认,他们是撒但的高足。许多为主作工的人,在人面前是一种人,在家庭里另是一种人。当你看见他们的时候,纵使他们的脸上没有带着一副假面具,最少也是涂着一些化妆品。你要寻找一个毫无矫饰、毫无虚伪、百分之百的本来面目的人,实在不容易多见。宋先生便是这种少见的人当中的一个。他在人面前、在人背后,在讲台上、在家庭里,在生人面前、在熟人面前,完全是一样。他的短处容易被人看见,也就是因为这个缘故。其他为主作工的人当中,有的短处比他的短处严重几倍,但别人却看不见,因为那些人会掩饰、会遮盖。他却是有什么,就显露出什么来。许多人为这个批评他,我却为这个爱他。我不是爱他的短处,我所爱的乃是他的真诚,当然那些短处是不好的,所以应当改正。

  有一件最可惜的事,就是有些工人在初蒙召初为主作工的时候,心是非常热,年纪也很轻,很有一种真诚正直的生活。及至做工的年日一长,经验丰富了,阅历加深了,正直的心不知道在什么时候,竟渐渐变为弯曲;诚实的人不知道在什么时候,竟变为圆滑。年老的时候并不是「老成持重」,乃是「老奸巨猾」。我看见很多人都是这样的变化了。我也常常特别提醒、警戒自己,怕自己不知不觉走到这种地步。宋先生去世的时候是四十三岁,也算到了中年。他做的工不算少,去的地方不算少,接触的人也不算少,受的打击也不算不重。如果他学会了圆滑弯曲,也是很不足为奇的事。但他到离世,始终是那样真诚正直,真是一件不容易的事。

  宋先生还有一样最大的长处,便是他的勇敢。他具有古代先知们的勇敢。他是一个向罪恶进攻的勇士。他毫不畏惧地责备社会中的罪恶和教会中的罪恶。他毫不顾虑到别人的攻击和反对。他似乎忘记了自己的名誉和安全。若不是主保守他,他不只多次会被别人打伤,就是遭人的毒手、丧了性命,也不是不可能的。我常想:今日社会和教会中的罪恶那样蕃衍发展,世界到处都被魔鬼的势力支配着,非有如同古代那些像烈火一般的先知出来,大大声疾呼不可。不计毁誉、不顾性命,不徇情面、不瞻前顾后,不畏首畏尾,拼命向罪恶和撒但进攻,这种人是现今世界和教会所急需的人,但这种人也是今日最不可多得的人。宋先生是这样的一个人,但他现在去世了,如何能不令人悲伤呢!

  宋先生特别的恩赐和使命,是责备罪恶、劝人悔改,传扬耶稣救恩的福音、领人得救。他做这种工作,实在是别人望尘莫及的。讲解圣经却不是他的特长。他也没有治理教会的恩赐。他不大会认识人,他缺乏社会中的常识,他容易受人激动,也容易受欺骗。叫他去治理一个教会,领导一个团体,是不容易收良好效果的。有些人因为听他讲道得了救、得了复兴,又看见主那样大大使用他,便以为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能做,便叫他去做他所不能的,那实在是一种错误。只要有一个人能讲道感动人,别人便请他解答一切的问题,无论遇见什么事求他的指教,而且都照着他所指教的去行,就像一个人一被主所使用,就成了神一样。这种错误若不彻底改正,不但不是教会的益处,也不是主的仆人们的益处。

  自从宋先生被主使用以后,我们看见一件令人哭不得、笑不得的事,就有些人没有宋先生的恩赐和热诚,更没有他所得的呼召和使命,只因为他得到许多人的欢迎和拥戴,便也东施效颦般地学起宋先生来。他们学他的喊,学他的跳,学他责备人的罪,学他训人的表情,学他解经,有人甚至学他那样不顾礼貌,不和人说话。没有他里面所有的真实的好东西,只学得他一些外表,结果弄得画虎类犬、贻笑大方。他们自己还以为自己是第二个宋尚节,第三个宋尚节,第四个宋尚节,第五个宋尚节。旁观的人早已经捧了腹,已经喷了饭,当事的人还觉得兴高采烈,得意洋洋。这种情形,真不能不令人笑了以后、继之以哭了。

  宋先生最伟大的地方就是他的真诚,因为他真诚,所以他能被主所大用。因为他真诚,所以他能受人的爱敬。因为他真诚,所以一些缺点也能被抵消。他讲道出于真诚,就是他在讲台上跳喊表演,也无一不是出于真诚。那些学他的人既没有他里面所有的恨罪、爱人的心,又没有他所有的那种热诚和能力,只是外面学了一些皮毛,那岂不是怕自己不够虚伪、再多加一些虚伪,又焉能不弄得画虎类犬呢?

  我每逢读到旧约中那些先知书,便不能不钦佩景仰那些先知的勇敢忠心,和他们那种嫉恶如仇的态度。看到以色列与犹大两国的人民是那样悖逆神,行强暴、虚伪、诡诈、自私、淫邪,一切的生活与神的律法是背道而驰,但觉得那个时代真是需要这样的一些先知。同时我再看到今日中国社会的情形,并今日中国教会的情形,与当日以色列和犹大国的情形正无独有偶、形影毕肖,便觉得今日的世界和今日教会,也需要像古代的先知那样勇敢忠心、嫉恶如仇,不畏缩、不徇情面,放胆责备罪恶、把名利性命一概置之度外的先知,起来大声疾呼,使这些悖道的人们回轨归向主。今日中国教会中的传道人,有学识的尚能找到几个,有恩赐的尚能找到几个,有敬虔生活的又能找到几个,惟独勇敢忠心、疾恶如仇,不畏缩、不徇情,把名利性命一概置之度外,去放胆责备群众的罪恶,不怕受众人的反对攻击的传道人,简直是寥若晨星。宋先生是这样的一位,然而他又离了世界,再找像他这样的人还可以找到几个呢?宋先生去世安息了,但主的工作决没有停息。祂在今日仍是召选祂看为合用的人。祂的能力仍是要大大地临到那些为祂作工的人。祂先发出一个呼声说:「我差遣谁呢?谁肯为我去呢?」(赛六8)然后祂要对祂所差遣的人说:「我差遣你到谁哪里去,你都要去,我吩咐你说什么话,你都要说。你不要惧怕他们,因为我与你同在,要拯救你。」(耶一7-8)。「所以你当束腰,起来将我吩咐你的一切话告诉他们。不要因他们惊惶,免得我使你在他们面前惊惶,看哪!我今日使你成为坚城、铁柱、铜墙,与全地和犹大的君王首领祭司,并地上的众民反对。他们要攻击你,却不能胜你,因为我与你同在,要拯救你。」(耶一17-19)

  世界的罪恶一日比一日增加,教会的腐败也一日比一日更甚,愿意答应主的呼召、作今日的先知的人,回答说:「我在这里,请差遣我!」

四十二、瑕难掩瑜

  宋尚节博士虽然是一代属灵巨人,对中国国内外教会的影响虽然至多至大,然而也有人的缺点。同时,别人对于他,也不免有吹毛求疵的苛评。现在先把这一类的苛评讨论一下,然后尽道他真正的缺点。

  尚节讲道时只饮鸡汤,不饮开水。他无论到什么地方,常先关照这一点。因此就有人说他奢侈。以鸡汤代水当然比较破费,但一两杯鸡汤,所值究竟有限。可是他每天讲道三次、有时四次!每次二三小时,而且每讲必大声疾呼,像要把生命倾出,体力的消耗必然甚大,又无暇补充,所以喝鸡汤无疑是必要之举。以尚节的智力,如果从事俗务,则食必珍馐、饮必琼浆,当绰绰然有余裕,何况区区的鸡汤?杜祥辉牧师少年时在新加坡听了尚节几百个小时讲道,他见证说:「虽然宋博士日夜操劳,一点也不松懈,但他从来没有倦容。他得力的秘诀在哪里呢?不错,每天一煲鸡汤的确对他有帮助。他不像一般中国人爱吃猪肉,因他轻视这种不洁净的动物。在激烈的讲道过程中,他总是大汗淋漓;因此,有人为他在讲台上预备了一杯冲淡的鸡汤,给他加添力量。」

  尚节脾气不好,喜欢骂人,这是事实。原因之一,可能是工作忙,休息不够,时间少,容易变得不耐烦。他发过脾气,知道不是好事,常常流泪自责,说是「老旧人」作怪。他发作起来时,谁都要怕他几分。尽管你是要人、大人、名人、年高德功的人、誉高望重的人,他都是要训就训、要骂就骂,有时骂得痛快淋漓。许多人就以此责他怪他,说他不留余地、不顾情面。说这话的人根本就没有问问,被骂者是否有可骂之处?若当骂而不骂,则尚节倒失了诤友之责,和世人之顾面子,不坦白、爱敷衍、与罪恶之流沆瀣一气了。何况尚节之骂,都出于爱心,很多人经他一骂而骂好了的。至于一些面谀之辈,更非骂不可,因为骂了之后,他以后便不敢再滥送高帽,尚节就可自保谦卑,不致被捧上云端而有飘飘然之感。由此可见,骂人不当是尚节的缺点,有时反而是他的优点,是出于爱心的责备,不过世人习于流俗,不能察觉而已。因此,必须透过爱的观点来看。但若没有他的爱,只是自我心中作祟,则是另当别论了。

  苛评者说尚节喜欢女人。这当然不是说他有什么苟且暧昧之行,在这一点上,他是清白无懈可击的,而是说他喜欢女人替他翻译。这是一个事实,但可能是他觉得:一,女人的注意力较集中而持久,所以翻译忠实,能照字句直译、不曲解曲译;二,女人发音清晰圆润,声浪比较能传远,那时扩音器的应用还未普遍,在人多的时候,女人翻译比较适合。这当然不是人人如此,但可能是他从经验得来的结论。无论如何,这不能算是他的缺点。事实上,尚节言笑不苟,若非工作必要,对女性总是力避太过接近,以避悠悠之口。举例说:某晨,郑遂蓝姊妹到尚节家里继续记录他的口述。他欣然对郑说:「昨晚我在《以西结书》里得到一篇新讲章,现在先讲给你听,请你替我整理一下。」跟着他叫:「妈妈,天真,一同上楼来听我讲道。」于是宋师母和才六七岁的次女天真上了楼,宋师母需要整理床铺,打扫房间,就下楼去了;尚节却不许天真下楼,一定要她沿桌坐下静听,不得离开一步。可怜小小的天真给软禁了一小时,要哭又不敢哭,脸上看来一点也不天真!郑姊妹很替她不平,但慑于他的威严,不敢代她求情。后来郑才明白,他之扣留天真,并非专制,也不是要她听那么深奥的解经,而是因为往日会谈都在楼下,今日迁到楼上,目的在求安静,为避瓜李之嫌,所以勒令天真在那里作陪。此事可看出,尚节不但律己严谨,而且顾虑周到,并不是一位不懂世故人情的书呆子啊。

  尚节不但律己严谨,同时也律人严谨。兹举三事为例。

  一, 一九三八年春,郑遂蓝姊妹急欲由沪返闽,而苦于无伴,适有一位来自香港的中年布道家,与郑为同乡,打算从陆路南下往闽北一带工作,她就想跟他同回福州。可是尚节大不为然,认为战乱期间,交通阻滞,男女同行,必有许多不便。但郑归心似箭,且以为与敬畏主之传道人同行,最为稳当。尚节仍然极力反对,再三为她祷告,终未成行。多年后,郑回忆此事,心里还窃自庆幸,因为她那时涉世未深,若同行了,可能铸下大错。

  二, 随后他打算设一「国内外布道团总通信处」于上海,请郑遂蓝帮忙,但又怕她年纪轻,经验少,魄力不够精细,不耐烦兼顾琐事。所以一男一女,是最理想的办法。但他又那么拘迂,定要两人先订婚、然后通力合作,且自荐为介绍人、主婚人、证婚人、以至生活负责人。郑答以「抱独身主义,不愿出嫁。」他无可奈何,计划遂告搁浅。

  三, 一九三二年七月,伯特利某同工与王姊妹原定于夏令会中的一个星期四下午,举行订婚典礼。不料这时福州刘女士赶到,名为参加夏令会,其实是向某追求。原来某生来仪表萧洒,曾在福州主领唱诗,刘女士早已对他钟情,此时与其母同来,母女两人时邀某出游及购物,其另有醉翁之意、显而可见。某同工竟心猿意马,不打算与王订婚了。这事给尚节听见了,就老实不客气,当众训斥一番。某起立认罪,使王感尴尬,刘感狼狈,结果谁都订婚不成。

  尚节曾说过:「我不夸口,我每日看见神……因我心中清洁。」如果他在男女关系有不洁之念,他怎能看见神而从祂那里取得力量?

  说过了「色」,就要说「财」了。

  虽然伯特利环游布道团怀疑尚节曾私受信徒献金,或曾暗示信徒寄款其家,后来事实已证明其无稽,可不必再论。虽然如此,后来他独立工作时,还有人说他贪财的。平心而论,他从未讲究物质享受,大统舱、三等车、小提箱、长布褂,均安之若素,贪许多财来,对他有何用处?团体或个人对他馈赠当然很多,但那是因为大家都知道他不受雇聘,没有固定薪水,同时又从他得到造就、而对他感激,所以踊跃捐献。「做工的得工价」,何贪之有?纵使他不收别人的献金,苛评者还不是一样会说他「沽名钓誉」、「引人归己」吗?何况他收到馈赠,除了生活费用及家用之外,大部分用于圣工,如捐赠布道团或资助神学生之类。

  关于家用,他所寄的,一部分是弟弟的学费,一部分是到妻儿的赡养,款额都不会很多。他的弟弟说:「家兄很少寄钱回来,若有汇款,也是寄交某信托人直接存入『神的钱』户内。我曾劝他多付钱给嫂嫂,以防万一。但他老是说『天父必看顾』。他身体不是顶好,又那么拼命,且常有人反对他,甚至要杀害他,我们未免担心,所以在他出外期间,偶尔有人汇款来,我们就将之储存。」他这话说的是事实。尚节常常对儿女说:「爸爸是吃乌鸦饭的。」他弥留时也曾对家人说:「你们今后要吃乌鸦饭了。」他的意思是说:他们要像以利亚一样,在基立溪旁每天等候神差遣乌鸦供给食物。可见他没有存款,也没给家人留下什么财产。

  尚节脾气不好,在家里当然也不免有时发作。但是,一般说来,他的家庭生活是和睦的。他跟儿女呼宋师母为「妈妈」,这是表示他对她的敬爱。虽然他在家的时间不多,就是短暂的在家小住,也忙于见客、复信和其他工作,但只要他有空,总喜欢和孩子们玩玩,享受一下天伦之乐。某次有一人到访,看见孩子们和一个大人玩得兴高采烈。等他们玩了一会儿以后,他问一个较大的孩子说:「宋博士在家吗?」那孩子指着说:「他就是。」这位客人起初还当他是宋家的佣人呢!他以为宋博士不会如此的其貌不扬,不会穿如此粗劣的衣服,更不会见有客而不打招呼的。这事可看出尚节的作风,也可看出他家庭生活之一斑。

  他在家的时间很少。据他自己说,一年平均只有一个月。他把家从兴化迁到上海,那是因为上海那时是对外对内交通最便利的地方。在上海有两次严重的中日战争――一是「一二八」,一是「八一三」――两次他都撇下宋师母和儿女在战火中,自己到远方工作。有人便因此说他恝置。其实,他们倘记得主的教训:「若不爱我胜过爱自己的父母、妻子、儿女、弟兄、姊妹,和自己的生命,就不能作我的门徒」,就不会以恝置责备尚节了。

  他有很多次叫翻译的人下台,因为他们译得不能满意。这事的是是非非,并不易断定。尚节不顾自己,对自己的面子、名誉、身分从不爱惜,就以为别人也应该如此。他以为译者若不能胜任愉快,便应该下台而无憾。有些时候,或支吾吞吐,不能如讲者之强调,之明白清晰;有些时候,译得不正确,把讲者原意打了折扣,甚至与讲者原意相反。这些场合,他都要临时换人。举例来说,一九三二年六月在福州尚友堂,他讲的是「女学生在暑假时到处去作见证」,却被译为「女学生在也嫁时倒出去作见证」,这固然错得可恼可笑,但还无伤大雅。一九三五年七月,在杭州第一届全国基督徒布道团查经会里,尚节讲及马可中途离开保罗和巴拿巴,而折回耶路撒冷一事,他的原意是说马可年轻,初次背乡别井,旅途劳顿,未免homesick。记者竟误为「马可年轻……未免好色,便遄返家园。」homesick意为「思家」,与厦门语「好色」音相近;是会虽在杭州举行,但代表约三百人中,厦门来的占了一半,故有厦门人记录。这种错误,便不能不说是严重了。后来果然有人因此抨击尚节「胡乱解经」。由此看来,尚节之叫译者下台,岂不是情有可原吗?

  但是,作者晤及为尚节翻译过的人,他也有说不尽的苦衷:第一,尚节「兴化官话」确实难懂,若非听惯或对兴化土话有多少了解,简直就无从翻译;第二,尚节在讲台上跑来跑去,偶然追随不及时,或者他转头转身时,必有几个字听不清楚;第三他讲道常多表演,而表演是人人都懂、不必传译,但他以为译者若不跟着表演,必大减力量,因而对「不卖力」译者不满。例如,讲到亚兰王元帅乃缦在约但河沐浴七次时,他把讲台当岸、地当河,必从台上跳落地下,还要跳足七次;第四,他脾气不好,译者虽不明白、亦不敢多问,怕激起他的怒气,而不问就不免有错。由此可见,批评尚节之临时撤换译者,也不一定是过苛的。

  尚节真在他讲道时之喜欢「望文主义」,即对地名人名或其他专名的字,本来没有什么意义的,想出各种意义出来。举例说:一,南昌,他解成「使我得指南而光昌」。二,学连(他父亲的名字),是教我「学」「连」的功课,即先打下各小地,然后通连至大城。三,兴化,某次讲道,只有五十余人前来祈祷,其余都「不兴不化」。四,开封,尚节在此领会时,因戒严只好在城外开会,晚上七时即不得出入,经交涉后,牧师可率众往返,「真是开了封」。五,王顺,是一个哑巴的名;尚节说:「我一见他的姓名颠倒便是『顺王』,即顺服万王之王耶稣基督」。六,蒙城,他满希望「举城蒙恩」。七,长乐,「但愿主赏赐永福长乐」。八,梧州,他把「梧」字拆开,「吾」者我也;「木」者,十字架也,「当将我旧我钉死其上,将『吾』挂在『木』头上。」

  诸如此类的拆字法,即在洋人中亦有人使用。拆字母的,在英文中颠倒换位,称为「Anagram」,偶一为之,并无大害;但无圣灵无学问的人,东施效颦、经常使用,就不免牵强附会了。但他有时把外国地名人名的译音,也照样拿来望文生义,或拆开来解释。例如:「格拉森」(《马可福音》第五章第一节),他说:「我喜欢根据中文的字眼解释这三个字:格――各个木,少数的――拉,引领,森――木林――多数的。意思说,只要有一个人真正得着救恩,便能引领许多人归向救主。耶稣在这格拉森岸上虽然只救了一个人,可是借着他,全地都得闻救恩,主耶稣最看重那种『格拉森』的工作。他格了一个撒马利亚妇人,便拉了全城的人;大马色的途上格了一个扫罗,便开了教会的新纪元,拉了无数的人。」

  他并不是这样拆字解经,而是用来另辟新义、引起兴趣。他拿《马太福音》第五章的八福和《约拿书》一起讲,用《诗篇》来对照《马可福音》,拿《创世记》的创世工程七阶段来比较他自己的经历。幸亏他没有在这方面发展下去。关于这一点王明道先生有如下批评:

  「一九三二年的春季,我到山东几个地方领会,听见一些信徒述说他对圣经所下的解释,使我心中对他起了很大的反感。那时他正好在山东一些地方领过会。因为他讲解圣经中人名、地名的意义,丝毫不顾原文,只按汉文的字义任意讲解,就如同他解释『彼拉多』这个名词说:『彼是他的意思,他拉来的人多,是证明你拉来的人少。』他又解释『大利拉』这个名词说:『财利大了,便把人拉到魔鬼那里去。』那时我已经听说他是一位留过学的人,他决不会不知道圣经中的汉译人名、地名不过是译音,怎么竟会这样曲解起来呢?……因此我对他很有了一些不好的印象。不过我不深认识他,也没有听他讲过道,因此不能有什么表示。及至一二年以后,我在一些地方看见他工作的果效是那样奇妙,有许多人认罪悔改,有许多人信主得救,有许多信徒得了复兴;又听见他是那样勇敢责备群众和教会的罪恶,不畏权势、不计毁誉,在几个地方甚至有人准备起来殴打他,因着主的保守,他未曾遭遇他们的毒手。我又听见他那样大声疾呼、不顾性命的讲道,我便承认他实在是主特别兴起、特别使用的一个人,从那个时候起,我对他的印象完全转变过来。他对圣经的解释虽然有些不合原意的地方,那是因为主给他的恩赐是招呼罪人悔改,不是讲解圣经……」

  但对于宋氏按中文字义解释译名的方式,以至被指为望文生义曲解,据当时在场的郑遂蓝姊妹记忆和出版的记录,有些是以讹传讹。郑文说:

  「将地名人名任意『释义』,谅旨在加深印象、易于记忆。不过有时也会传闻失真,不足为据!比方说,有人告诉王明道先生:宋博士把彼拉多说成『他拉来的人多,是证明你拉来的人少。』但我所听的却不是这样(我亲耳听过两次),他是说:彼拉多的失败就在于他(彼)拉多,给群众的喊声慑服了!他明知耶稣是无辜的义人,存意释放他,无奈多人的呼喊『除掉祂,除掉祂,否则你就不是该撒的忠臣!』令他昧良将耶稣交给群众去钉十字架。他并非在讲解人名的『意义」,只是按译音的字面取些『教训』罢了。我听了深引为戒――『服从多数』并非绝对的准则。罗十二17教我们『不要以恶报恶,众人以为美的事,要留心去作。』本来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的『以恶报恶』在人们看来,原是天公地道的,只要报得不过份就合情理。圣经却教训我们『不要』以恶报恶,岂非悖乎常理?所以众人『以为美』的事,要『留心』――慎思明辩,是否全乎真理去作,并作一味『拉多』,免得流于效法世俗,与众浮沉!」

  我们不难想象,当时中国教育未普及,有些「无学问不坚固」的人,为了竞新尚奇,甚至对圣经原文字义一无所知,就贸然依中文穿凿附会,以至与经义违悖。这种事情虽然可能有的,但不是宋尚节应负责的。就像标榜圣经滥解的更多,圣经却不能负责一样。

四十一、最后争战(1943-1944年)

  一九四三年三月以后,尚节病情逐渐恶化。当时日本人认为基督教与英美等国有密切关系,所以对基督徒采取怀疑和敌视的态度。东南亚各地的教会在沦陷后,都受到不同程度的摧残。那时,北京协和医院已经被日军占领,专供日军高级军官使用,尚节只好赴天津医治。三月二十七日,尚节去天津天和医院接受第五次手术,住院三个月后,才回到北京,在王明道家里小住一夜。从此以后,他再也没有体力带领聚会了,只能与到访者谈道,并请来看望的弟兄姊妹给自己读经、唱诗。

  一九四四年五月二日,尚节的病情再次加剧,进入北京德国医院,五月六日动第六次手术。王明道前去看望,德籍的姊妹也运用最大的爱心,谨慎看护。七月一日,尚节出院回到香山。这时他气息微弱、创痛时作,但仍然不断祷告。他这时给国内外教会的信息是:「今后所能做的工作,将只有祈祷了。」这句话,后来成为南洋的中国基督徒在不能布道、不能活动时的口号。

  在最后这段痛苦的日子里,尚节经历了巨大的属灵争战,他在日记中记录如下:

  • 六月二十四日:晚上伤口疼痛,难以入眠,看表已十点半。闭眼祷告时,感到有物从自己身上出去,自脚而上;继续祷告,感到灵在头上;再一会儿,灵飞出去与体分开;那时一切伤痛全消失如正常人一样,十分舒服。我感到自己的灵飞到主宝座前,如同小孩一样,主亲自吻我。我心里快乐地说:「这真是灵交!」天使也在那里,主亲自抚摸我的伤口。我唱《耶稣是全世界于我》歌。清醒后,看表是一点,灵回到肉身中,又觉得疼痛,翻来覆去不能睡。
  • 七月一日:下午二点半离开德国医院,返回香山,在此期间我曾灰心,因太痛苦。
  • 七月二十五日:自己翻身几次,伤口如被火烧一样,痛得很,求神叫我早回天家。
  • 七月二十八日:我向神求凭据,祂是否还爱我。锦华无力帮助我翻身,需一男人来帮助,李伯衡大夫来看我的伤口,说需用麻醉药止痛。
  • 七月三十日:我在神面前认罪,感到自己没有一点力气。
  • 七月三十一日:将鸦片酒送还邓悦兰大夫。今天的痛苦并试炼是空前的,这样下去,我真有点吃不消了。
  • 八月一日:发高烧到四十多度,全身发抖。北平郑如岗牧师带一位郑先生专帮助我翻身。
  • 八月十日:只有唱诗能叫我睡觉。
  • 八月十一日:现在我不能拿东西,我心有些失望,求神给我开条出路。

  八月十六日拂晓,尚节病势转危,对宋师母说:「神指示我,我就要回去了。」当夜昏迷,次日恢复清醒,从此转入喜乐与平安,并且吩咐后事:长女天婴长大后赴东北传道,次女天真赴南洋传道,三女天权在全国作自由传道。宋师母曾经写过一篇感恩记,数算主的恩典、综合周围肢体的回忆,记录了以下内容:

  「一九四四年七月一日,主仆人从北平德国医院动最后一次手术后返回香山,病情恶化,肠结核的痔疮伤口大如拳头,伤口之深一尺左右,疼痛不能翻身。病中许多爱主的医生、护士来服事照顾。他对宋师母说:『我的肉身朽烂了、臭了,但是嘴不烂不臭,还能向神祷告。』真是一面流泪,一面流脓流血地祷告。他嘱咐宋师母:『不要为我买好棺材,竖立大墓碑,让人纪念,也不要做衣服,这个臭肉体用土埋葬就算了!我盼望主再来时复活被提。狐狸有洞,飞鸟有窝,人子没有枕首的地方。主的大仆人摩西死后,主为他埋葬、隐藏起来,没有人知道他的坟墓。如果你和三个孩子要知道我葬在哪里,就用一块小小的石头,写着主的小仆人宋某某好了。』

  「八月十六日早上,主仆人手脚都肿起来,下午对同工们说:『你们不要以为我的病能好,我在祷告中,神已指示我要离开世界。』十六日半夜腹泻不止,全身出汗。十七日早上,他昏迷过去,宋师母立时通知大家,未几一一赶到,环绕床前,迫切流泪祷告。约七点时,他突然苏醒过来,第一句话是『信心又回来了。』又用微小声音唱了三首诗,第一首是『有一地比日中更光彩』,第二首是『十字架,十字架,永是我的荣耀』,第三首是『耶稣是全世界于我』弟兄姊妹的心灵同被振奋,一齐唱诗、祷告。他对全体查经处的弟兄姊妹说:『第一,你们来山上要有个目的,独自朝见神。第二,要多多祷告,今后的工作是祷告的工作。第三,上山退修的人,最多半年,必须下山工作,在山上太久不好。我还有好多话要说,只因脚痛得厉害,没有力量说出来。现在你们可以回去,现在我认识大家了。』

  这天,尚节安静休息、满面笑容,说话声音格外柔和。当晚,外面下着小雨,室内只有小煤油灯一盏。宋师母知道尚节病情严重,不敢离开。到了深夜,尚节看宋师母太累了,不忍心叫她自己陪着,就催宋师母快去睡觉。宋师母刚要入睡,忽然听见有声音,起来见他两手合掌在敬拜主,断断续续地用微弱的声音祷告,宋师母跪在他床边,向主流泪祷告:「主啊!祢要接祢的仆人,不要在黑夜,因为弟兄姊妹都睡了,希望白天接他去。」尚节问宋师母:「现在几点钟?」宋师母说:「已经一点半了。」他说:「现在才一点半,我怎能等到五点钟呢?不要怕,主耶稣在门口,有什么可怕呢?」这时室外很黑,但尚节满脸发出亮光。宋师母见到这奇异的亮光,心灵得到极大的安慰。

  到了早晨,尚节的脉搏微弱,七点七分安然被主接去,脸上显出笑容。在世寄居四十载的宋约翰,终于安返天家、息劳主怀了!

  那时,石天民先生从香山托人带了一封信给王明道,说宋先生病重,如要看他,还是早去为佳。王明道十六日晚上接到此信,本来打算十七日就去,但却因事延误了一天。八月十八日早晨,王先生骑脚踏车四十里去香山,过午才到,到了才知尚节已于黎明逝世。围绕在他身边的有宋师母和天婴、天真、天权三个女儿,还有亲友、医生、看护等人。他们请王明道主领入殓聚会,王明道讲了《启示录》第十四章十三节:「我听见从天上有声音说:『你要写下,从今以后,在主里面而死的人有福了。』圣灵说:『是的,他们息了自己的劳苦,作工的果效也随着他们。』」

  八月二十二日举行安葬礼拜。由于香山当时只有一个能容五、六十人的小福音堂,所以在香山南营五十一号的院子里临时搭了一个能容二、三百人的棚子。北平、天津不少教会都有信徒赶来参加安葬礼拜。王明道先生在会上讲了《耶利米书》第一章十八、十九节:「看哪!我今日使你成为坚城、铁柱、铜墙,与全地和犹大的君王、首领、祭司、并地上的众民反对。他们要攻击你,却不能胜你,因为我与你同在,要拯救你,这是耶和华说的。」

  会后,由查经处唱诗班前行,各地布道团员扶棺柩而出,家属跟随其后。各地代表、来宾列队而行,一路高唱奋兴短歌,直到墓地。墓地就是尚节生前常爱坐在那里读经灵修的高墩,在香山旅店旁边,离今天香山公共汽车终点站十分近。这墓地由毕业于燕京大学外文系的张彼得弟兄购赠,他因肺病在香山留养,颇有意到国外布道,尚节到了香山以后,两人经常交通。此时,他也在送行之列,一路行、一路唱:

劳苦工程已完毕,凶猛战争已经历;
行人已渡世风波,身登彼岸享安息
父啊,敬将安睡仆人,奉交我父慈爱保存。
到彼啼痕皆消失,到彼疑难多明白;
一生工作究如何?主为裁判公且直。
父啊,敬将安睡仆人,奉交我父慈爱保存。

上图:在北京香山查经的弟兄姊妹合影于宋尚节的墓碑前。
上图:在北京香山查经的弟兄姊妹合影于宋尚节的墓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