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道德与精神分析

  我已经说过,除非我们大多数人都成为基督徒,否则永远也不会有一个基督教的社会。当然,这并不是说我们可以不对社会做任何事情,直到遥远未来的某个想象中的日子。我的意思是,我们必须同时开始两项工作——(1)看看如何将「你们愿意人怎样待你们,你们也要怎样待人」具体应用于现代社会;(2)成为那种知道了就去做的人。现在,我要开始思考基督教关于好人的观念是什么——即基督教对于人类机器的规格说明书。

  在讨论具体细节之前,我还想提出两个更一般的问题。第一个问题:既然基督教道德宣称自己是让人类机器恢复正常的一种技术,我想,你也许想知道它与另外一种似乎也作出类似宣称的技术——即精神分析法——之间的联系。

  现在,你需要非常清楚地区分两件事:精神分析学家实际的医学理论和技术,以及弗洛伊德(Sigmund Freud,1856-1939年,奥地利心理学家、精神分析学家)和其他人添加的一般哲学世界观。后者——也就是弗洛伊德的哲学——与基督教直接矛盾,也与另外一位伟大的心理学家荣格(Carl Gustav Jung,1875-1961年,瑞士心理学家、精神科医生)直接冲突。此外,当弗洛伊德谈论如何治疗精神病时,他是以本领域专家的身份说话;但是,当他进一步谈论一般的哲学时,他是以业余爱好者的身份说话。因此,明智的做法是,在一个领域尊重他、倾听他的意见,在另外一个领域却不——我就是这样做的,现在更愿意这样做。因为我发现,当他离开自己的领域,改谈另外一个我有所了解的领域、即语言时,他是非常地无知。但是,除了弗洛伊德和其他人所添加的哲学内容,精神分析本身与基督教一点也不矛盾。它的技术在某些方面与基督教道德重叠,如果每个牧师都对此有所了解,那也不是一件坏事;但它们并非一直一路同行,因为这两种技术在做完全不同的事情。

  当一个人做出道德选择时,涉及到两件事。一个是选择的行为;另一个是他的心理装备向他提供的各种感觉、冲动等等,这些是选择行为的原材料。这些原材料可能有两种:要么可能是我们所谓正常的,可能包括人人都有的那类感觉;或者可能包括由于潜意识中出现了问题而导致的极不自然的感觉。因此,对真正危险的事物的恐惧属于第一种类型:对猫或蜘蛛的非理性恐惧属于第二种类型。男人对女人的欲望属于第一种:男人对男人的变态欲望属于第二种。精神分析所要做的,就是除去这些不正常的感觉,也就是说,为人的选择行为提供更好的原材料;而道德只与选择行为本身有关。

  这么说吧。假设有三个参加战争的人。一个人具有任何人都有的对于危险的普通和自然的恐惧,他通过道德的努力克服了它,成为一位勇敢的人。让我们假设另外两个人因为潜意识中的问题,产生了夸大的、非理性的恐惧,再多的道德努力也无济于事。现在,假设出现了一位精神分析学家,治愈了这两个人:也就是说,他把他们都恢复到了第一个人的状态。这时,精神分析的问题就结束了,道德的问题开始了。因为这两个人既然已经被治愈了,就可能采取完全不同的路线。第一个人可能说:「谢天谢地,我终于摆脱了所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现在总算可以实现自己的理想——为国尽责了。」但另外一位可能说:「嗯,我真高兴自己在炮火之下,也能保持适当的冷静了。但是,当然,这不会改变那个事实:我还是决定先照顾好自己,尽可能让那个家伙去冒险。确实,感觉不那么害怕的好处之一,是我现在可以更有效地照顾自己,并且可以更聪明地向他人隐瞒事实。」这种差异是纯粹的道德差异,精神分析对此无能为力。无论你如何改进这个人的原材料,仍然还有其他东西在发挥作用:那就是这个人在提供给他的原材料上,所作的真正、自由的选择——要么把他自己的利益放在首位,要么放在最后。这种自由选择,是道德唯一关心的事情。

  不良的心理材料不是罪,而是病;它不需要悔改,而需要治愈。顺便说一句,这点非常重要。人类通过外在的行为来判断彼此,上帝则通过他们的道德选择来审判他们。当一个对猫有病态恐惧的精神病患者,出于善意,强迫自己捡起一只猫时,在上帝的眼里,他很可能比一个心理健康、获得维多利亚十字勋章的人更有勇气。一个从年轻时就已经变态,被教导残忍就是正当之事的人,如果显出一点微不足道的友善,或者冒着可能被同伴嘲笑的危险、避免做一件残忍之事,在上帝的眼里,他的行为可能胜过你我为朋友舍命。

  反过来说也可以。我们当中一些看起来很不错的人,实际上几乎没有发挥自己优良的遗传和教养,这样的人实际上比我们眼中的坏人更坏。如果我们受制于不良的心理条件,接受了糟糕的教养,又掌握了希姆莱(Heinrich Himmler,1900-1945年,纳粹德国党卫军首领,大屠杀的主要策划者)那样的权力,我们能保证自己的行为不会那样吗?这就是为什么基督徒被教导不要论断人。我们只看到一个人在他的原材料基础上的选择所产生的结果,但上帝根本不是根据原材料来审判他,而是根据他运用原材料的行为。一个人的心理构成,很大部分可能源于他的身体,身体死了,所有的东西都会随之而去,而那个真正核心的自我,那个作出选择、那个根据这些原材料作出最好或最坏的选择的东西,将会赤裸站立。一切我们认为属于自己、但实际上是由于良好胃口的好东西,都会从我们中的一些人身上消失;一切由于疾病或体弱产生的讨厌东西,也会从别人身上消失。然后,我们将第一次看到每个人的真实面目,将会大吃一惊。

  这样,就引出了我的第二点。人们往往把基督教道德看成一种交易,上帝说:「如果你遵守这么多准则,我就奖励你;如果你不遵守,我就惩罚你。」我不认为这是看待它的最佳方式。我更愿意说,每次你作出选择时,你都在把你的核心部分、也就是作选择的那个自我,变成了与以前有点不同的东西。纵观整个人生,通过无数次这样的选择,你一生都在逐渐地把这个核心的东西变成一个天堂的受造物,或者地狱的受造物:要么变成一个与上帝、其他受造物、自我和谐相处的受造物(译注:这并不是说人接近完美了才能进天堂,而是让基督在自己里面越来越显大,参见《腓立比书》第1章20-21节),或者变成与上帝、其他受造物、自我处于战争和仇恨状态的受造物。成为前者,就是天堂,也就是喜乐、平安、知识和力量;成为后者,则意味着疯狂、恐怖、愚蠢、愤怒、无能和永恒的孤独。我们每个人、每时每刻都在向前者或后者迈进。

  这就解释了我过去常常对基督教作家感到困惑的地方。他们似乎有时候很严格,有时候又很宽松。当他们谈论纯粹思想的罪时,好像它们无比重要;当他们谈论最可怕的谋杀和背叛时,好像你只要悔改,一切都会被赦免。但我已经发现,他们是对的。他们所考虑的,始终是行为在那个微小的核心自我上面留下的痕迹,这个痕迹今生没有人能够看到,但每个人都必须永远忍受——或者享受它。一个人的地位,可能会导致他的愤怒引发成千上万的人流血;而另一个人的地位,可能导致他无论多么生气,只会招来嘲笑。但是,愤怒留在灵魂上的痕迹,可能在两者中几乎相同。两者都对自己做了一些事情,除非悔改,否则下次受到诱惑时,将更难避免愤怒;并且当他陷入愤怒时,会使愤怒变得更糟。如果两者都认真地转向上帝,都可以再次捋直核心自我中的扭曲部分:从长远来看,如果不这样做,两者都注定要灭亡。事情从外面看来的大小,并不真正重要。

  最后一点。 请记住,正如我前面所说的,正确的方向不但会获得平安,还会获得知识。 当一个人变得更好时,他会越来越清楚地了解仍然残留在自己里面的邪恶。 当一个人变得更坏时,他会越来越不了解自己的坏。一个中等程度坏的人,知道自己不太好:一个彻头彻尾坏的人,认为自己很好。真的,这是常识。当你醒着的时候,你了解什么是睡眠,睡着的时候却不知道。当你的头脑正常工作的时候,你可以看出计算中的错误;当你犯这些错误的时候,却看不到它们。你可以在清醒的时候了解什么是醉酒,喝醉的时候却不知道。好人知道善、也知道恶,坏人既不知道善、也不知道恶。

3. 社会道德

  关于人际关系的基督教道德,我们首先需要澄清的是:基督并没有在这方面倡导任何全新的道德。新约的黄金准则「你们愿意人怎样待你们,你们也要怎样待人」(译注:参见《路加福音》第6章31节),实际上是总结了每个人内心一直都知道是对的事情。真正伟大的道德教师,从来不引进新的道德观念,只有江湖骗子和怪人才会这么做。正如约翰逊博士(Samuel Johnson,1709-1784年,英国著名学者)所说:「人们需要被提醒的次数,比需要被教导的次数更多。」每一位道德教师的真正工作,是反复不断地将我们拉回那些我们急于回避的古老简单的原则,就像把一匹马拉回它拒绝跳越的栅栏,或者把一个孩子拉回他想要逃避的功课。

  第二点需要澄清的是:基督教没有、也没声称自己有一个详细的政治计划,要把「你们愿意人怎样待你们,你们也要怎样待人」在某个特定的时间应用于某个特定的社会。它不可能有这样的计划,它适用的是所有时代的所有人类;只适合某个时代或地区的具体计划,对于另一个时代或地区未必适合。而且,无论如何,基督教不以这种方式发挥作用。当它告诉你要喂饱饥饿的人的时候,并不会给你上烹饪课;当它告诉你要读圣经的时候,并不会给你上希伯来文、希腊文、甚至英语语法课。它从来没有打算取代或废除一般的人文学科和科学:更确切地说,它是一位导演,可以给它们分配合适的工作;它是力量的源泉,只要它们被它所用,它就会赋予它们新的生命。

  人们说「教会应当领导我们」。如果他们所说的意思是正确的,这句话就是真的,如果意思是错误的,这句话就是假的。他们所说的教会,应该指全体委身的基督徒。当他们说教会应当领导我们,应该指某些基督徒——那些碰巧有合适才能的人——应当做经济学家和政治家,并且所有的经济学家和政治家都应当是基督徒,他们在政治和经济方面所作的一切努力,都应当致力于实践「你们愿意人怎样待你们,你们也要怎样待人」。如果这种情况发生了,如果我们其他人也真的乐意接受它,那么我们应该很快就能找到解决我们自己社会问题的基督教解决方案。但是,当人们要求教会来领导时,大多数人的意思当然是希望神职人员提出一个政治纲领。那是愚蠢的。神职人员是教会内部接受特殊训练的一批人,专门负责关于那些将活到永远的受造物的事务;而我们却叫他们从事一项完全不同的工作,他们在那方面从未受过训练。这项工作实际上应该由我们、由平信徒(译注:圣公会把教会中神职人员之外的成员称为「平信徒 layman」)来承担。例如,将基督教的原则应用于工会主义或教育,应该由基督徒工会人士或基督徒校长来做:正如基督教文学应该由基督徒小说家和戏剧家来写,而不是由主教们聚集在一起,试图在业余时间创作戏剧和小说。

  尽管如此,新约虽然没有详细描述,但却给了我们一个非常清楚的提示,告诉我们一个全面的基督教社会将是什么样子的。也许它提供给我们的,比我们能接受的更多。它告诉我们,那里将没有游手好闲的寄生虫:如果人不工作,他就不应该吃饭(译注:参见《帖撒罗尼迦后书》第3章10节)。每个人都要亲手做工,更重要的是,每个人的工作都是生产有益的东西:那里不会制造愚蠢的奢侈品,然后再用愚蠢的广告劝我们购买。那里没有「赶时髦」或「摆架子」,没有装腔作势。从这个意义上说,基督教社会就是我们现在所说的左翼社会。另一方面,它始终主张顺服——主张人人顺服和尊重合法任命的行政长官,孩子顺服父母,妻子顺服丈夫——这一点恐怕很不受欢迎(译注:参见《罗马书》第13章1节,《以弗所书》第6章1-2节,第5章22-24节)。第三,那是一个其乐融融的社会:充满歌声和欢乐,把忧虑和焦虑视为错误。礼貌是基督教的美德之一;新约讨厌所谓的「好管闲事」的人(译注:参见《提摩太前书》第5章13节)

  如果存在这样一个社会,并且你或我参观过之后,我想,我们会带着一种奇怪的印象离开。我们会觉得它的经济生活非常社会主义,从这种意义上来说,是「高级的」;但它的家庭生活和行为规范却相当老套——甚至可能是仪式化和贵族化的。我们每个人都会喜欢其中的一部分,但恐怕很少有人会喜欢全部。如果基督教是人类机器的总体方案,这些反应是我们应该预料到的。我们都以不同的方式偏离了总体方案,我们都想证明自己对于原始方案的修改就是方案本身。你会一次又一次地在关于真正基督教的事物中发现这种情况:每个人都被其中的一部分吸引,并想挑出那些部分、放弃其他部分。那就是为什么我们不能走得更远;那就是为什么那些为截然相反的事物而战的人,都可以说自己是在为基督教而战。

  还有一点。古希腊的异教徒、旧约中的犹太人和中世纪伟大的基督教教师都给了我们一个忠告,但现代的经济体系则完全不遵循。所有这些人都告诉我们借贷不要取利(译注:参见《利未记》第25章36-37节):但借贷取利——我们称之为投资——是我们整个体系的基础。这未必说明我们错了。有人说,当摩西、亚理斯多德和基督徒一致主张禁止利息、或者他们所说的「高利贷」的时候,他们无法预见到股份公司的出现,只是想到私人放债人,因此,我们不用在意他们的话。在这个问题上,我并没有最终的发言权。我不是经济学家,我根本不知道投资体系是否应该对我们今天的情况负责。这是我们需要基督徒经济学家的地方。但是,如果我不告诉你:三个伟大的文明都一致、或者乍看起来一致地谴责作为我们整个生活基础的那个东西,我就是不诚实的。

  再讲一点,我就可以结束了。在新约说每个人都必须工作的经文中,给出了一个理由,这样「就可有余分给那缺少的人」(译注:参见《以弗所书》第4章28节)。慈善——即周济穷人——是基督教道德的重要组成部分;在绵羊和山羊的可怕比喻中(译注:参见《马太福音》第25章31-46节),人是往永生还是永刑里去,似乎都取决于它。今天,有人说慈善应该是不必要的,我们要做的不是周济穷人,而应该创造一个没有穷人需要周济的社会。他们说,我们应该创造这样的社会,这可能是完全正确的。但是如果有人因此认为,你现在就可以停止周济穷人,那他就已经与整个基督教道德分道扬镳了。我不相信一个人可以确定我们应该给予多少。恐怕唯一安全的准则,就是给予超过我们所能付出的。换句话说,如果我们在舒适、奢侈品、娱乐等方面的支出,达到了与我们同等收入者的普遍水平,那么我们可能就给予得太少了。如果我们的慈善根本没有让自己感到拮据或不便,我就应该说它太少了;应该有一些我们想做、但因为我们的慈善支出而不得不取消的事。我现在说的是一般的「慈善」,你自己的亲戚、朋友、邻居或员工中的具体情况,就像是上帝迫使你注意的事,可能会要求得更多:甚至会严重削弱和危及到你自己的生活。而对于我们中间的许多人来说,慈善的最大障碍,不在于我们的奢侈生活、或者对更多金钱的渴望,而在于我们的恐惧——对于不安全感的恐惧。我们必须经常意识到,这是一种诱惑。有时候,我们的骄傲也会妨碍我们的慈善;我们倾向于炫耀自己的慷慨,在小费、请客的花费上超支,而在那些真正需要我们帮助的人身上,却花费不足。

  现在,在我结束之前,我将冒险猜测本章对读者产生了什么影响。我的猜测是,其中有一些左派人士非常生气,因为没有朝那个方向走得更远一点;而另一些持相反观点的人,则因为认为走得太远而生气。如果是这样,那么在为基督教社会绘制蓝图的过程中,我们就会遇到真正的障碍。在讨论社会道德这个主题时,我们大多数人并非真心想了解基督教的观点;我们讨论它,只是希望从基督教那里获得对自己派别观点的支持。我们正在到一个能为我们提供主人或法官的地方寻找盟友。我也一样,本章中有一些我原先想省略的部分。这就是为什么如果我们不从远处兜一个很大的圈子,否则这种谈话就不会有任何结果。除非大多数人真心渴望,否则一个基督教的社会不会到来;除非我们成为彻底的基督徒,否则也不会真心渴望。我可以重复「你们愿意人怎样待你们,你们也要怎样待人」这句话,直到声嘶力竭;但在我爱人如己之前,并不能将它真正付诸行动:我无法学会爱人如己,除非先学会爱上帝;我无法学会爱上帝,除非先学会顺服祂。因此,正如我之前警告过你的,我们被逼向更内在的东西——从社会问题被驱赶到宗教问题。因为最长的弯路,正是最近的归途。

2. 基本美德

  前一章最初是作为一个简短的广播讲话而写的。

  如果你只有十分钟的讲话时间,那么为了简洁起见,其他一切都得牺牲。我用船在舰队中航行作比喻,将道德分为三部分,主要原因之一,是因为这似乎是覆盖全局最简短的方式。现在,我想介绍一下先哲们划分这个主题的另一种方式,这在广播讲话中太长了、无法使用,但这是一个非常好的方式。

  根据这个更长的分法,有七种「德性」。其中四种被称为「基本」美德,其余三种被称为「神学」美德。 「基本」美德是所有的文明人都承认的那些,「神学」美德是那些通常只有基督徒知道的准则。稍后我将讨论神学美德,现在只谈论四种基本美德。「基本 cardinal」这个词与罗马教会中的「红衣主教 Cardinal 」无关。它来自一个拉丁词,意思是「门的铰链」。这些美德过去被称为「基本」的,因为它们正如我们所说的,很「关键」。它们是谨慎(Prudence)、节制(Temperance)、正义(Justice)和坚韧(Fortitude)。

  谨慎意味着在实践中运用常识,花工夫思考你所做的事情、以及它可能会产生什么后果。如今,大多数人几乎不认为谨慎是「美德」之一。事实上,因为基督说我们只有像小孩子一样,才能进入祂的世界(译注:参见《马太福音》第18章3节),所以许多基督徒认为,只要你「善良」,做个傻瓜也没关系。但这是一种误解。首先,大多数孩子在做他们真正感兴趣的事情时,都表现出足够的「谨慎」,并且非常明智地思考这些事情。其次,正如圣保罗所指出的,基督从来没有说过我们要在智慧上停留在小孩子的阶段(译注:参见《哥林多前书》第14章20节):相反,祂告诉我们,不但要「驯良像鸽子」,还要「灵巧像蛇」(译注:参见《马太福音》第10章16节)。祂要的是孩子的心,但却是成人的头脑。祂希望我们像好孩子一样单纯、专一、深情、受教;但祂也要求我们调动一切智慧、保持警醒,处于一级战备。你向慈善机构捐款的事实,并不意味着你无需努力查明这个慈善机构是否欺诈。你思想上帝本身的事实(例如,当你祷告时),并不意味着你可以满足于自己五岁时的幼稚想法。当然,如果你碰巧生来就是一个非常平庸的大脑,上帝也不会因此少爱你、也不会少用你,这是完全正确的。祂为缺乏常识的人留有空间,但祂要求每个人都使用他们的常识。正确的座右铭不是「做个可爱的好童女,让别人聪明去吧」(译注:参见《马太福音》第25章1节),而是「做个可爱的好童女,不要忘记这包括要尽可能地聪明」。上帝不喜欢人在智力方面懒惰,正如祂不喜欢人在其他方面懒惰一样。如果你正在考虑成为一名基督徒,我警告你,你正在开始从事一些将会占用你全部身心,包括大脑和所有一切的事情。但是,幸运的是,它还会反过来起作用。任何真诚地努力作基督徒的人,都会很快发现,自己的智力变得更加敏锐:作基督徒不需要经过特殊教育的教育,原因之一是基督教本身就是一种教育。所以,一个像班扬那样没有受过教育的信徒,也能写出震惊全世界的书籍。

  很不幸,和其他一些词一样,节制这个词的含义也已发生了变化。它现在通常是指绝对的戒酒,但在第二个基本美德被命名为「节制」的时代,它丝毫没有这种含义。那时的节制不是特指喝酒,而是指一切快乐;这意味着不是放弃,而是适可而止。认为基督徒都应该滴酒不沾,是错误的。 伊斯兰教、而不是基督教,才是绝对禁酒的宗教。当然,在具体的时候,某个基督徒或任何一个基督徒可能有责任不喝酒,这可能是因为他是一喝就会一醉方休的人,可能是因为他想把钱给穷人,也可能是因为他与有酗酒倾向的人在一起,不应该通过自己喝酒来纵容他们。但重点在于,他出于充分的理由,放弃了一件他不谴责、也愿意看见别人享受的事情。某类坏人的标志之一,是他自己想放弃什么,也会要求其他所有的人都放弃它。这不是基督徒的做法。一个基督徒可能会因为特殊的原因而放弃各种各样的东西——结婚、肉、啤酒或电影;但是,当他开始说这些东西本身不好,或者看不起其他使用它们的人时,他就走错了方向。

  现代人将节制一词限制在饮酒的问题上,已经产生了巨大的危害。它助长人们忘记自己可能对许多其他的事情不节制。一个把高尔夫或摩托车作为生活中心的男人,一个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衣服、桥牌或狗身上的女人,就与一个每天晚上都喝醉的人一样「没有节制」。当然,它不会那么容易地表现在外面,迷恋桥牌、高尔夫,不会让你倒在马路中间。但是,上帝不会被外表欺骗。

  正义的意义,远不止在法庭上发生的那些事情。我们今天称为「公平 fairness」的一切事情,过去都用「正义」这个词来表示;它包括诚实、互让、正直、守信以及生活的所有方面。坚韧(Fortitude)包括两种勇气:面对危险的勇气,在痛苦中坚持的勇气。「胆量 Guts」可能是现代英语中与它接近的一个词。当然,你会注意到,如果不发挥这项美德,其他任何美德都坚持不了多久。

  关于美德,还有一点应该注意。做一些正义或节制的事情,与做一个正义或节制的人之间是有区别的。一个网球水平不高的人,偶尔也可能打出一个好球。但是,你所说的好球员,是指他的眼睛、肌肉和神经已经通过打出无数的好球而训练有素,完全可以信赖。即使在他不打球的时候,他的身体也具有某种特定的气质。就像数学家的头脑具有某种习惯和眼光,即使在他不做数学的时候也存在。同样,一个坚持行正义的人,最终也会获得某种性格的品质。当我们谈论「美德」的时候,指的就是这种品质,而不是具体的行为。

  由于以下原因,这种区别很重要。如果我们所想到的只是具体的行为,我们可能会助长三个错误的想法。

  (1)我们可能会认为,只要你做了正确的事情,手段和动机都无关紧要——无论你做这事是情愿还是不情愿,是闷闷不乐还是高高兴兴,是出于舆论压力还是为了这事本身。但真相是,出于错误的原因而采取的正确行动,无助于建立被称为「美德」的这种内在品质或性格,而真正重要的是这种品质或性格。如果打得不好的网球选手重击一球,不是因为他认为有必要这样做,而是因为他发脾气了,这一击可能会很幸运地帮他赢得那场比赛,但不会帮助他成为一名可靠的选手。

  (2)我们可能认为,上帝只是想要我们遵守一套准则4而祂真正想要的,是特定类型的人。

  (3)我们可能会认为,「美德」只是今生所必需的——在另一个世界,我们可以不需要正义,因为没有什么可争吵的;也不需要勇敢,因为没有危险。的确,在来世,可能不会机会需要正义或勇敢的行为(译注:参见《启示录》第21章4节),但却要求我们做那样的人;我们只有今生操练那些行为、才能成为那样的人(译注:参见《提摩太前书》第4章7-8节,《彼得后书》第1章4-11节)。关键不是如果你没有某些性格的品质,上帝就会拒绝你进入祂的永恒世界;关键在于,如果人们里面连这些品质的萌芽都不具备,那么任何外面的条件,都不可能为他们营造一个「天堂」——也就是说,不可能让他们因上帝为我们预备的那种深刻的、强烈的、不可动摇的幸福而快乐。

1. 道德的三个部分

  有一个故事,讲到一个小学生被问到他认为上帝是什么样子的。他回答说,据他所知,上帝是「那种总是四处窥探,看看是否有人开心,然后就竭力阻止的人。」恐怕这就是道德这个词在许多人脑海中产生的那种想法:一些干涉你、阻止你享受美好时光的东西。实际上,道德准则是运行人这台机器的指南。每一条道德准则的存在,都是为了避免这台机器运行时出现故障、拉伤或摩擦。这就是为什么这些准则一开始似乎总是与我们的天性作对。当你被教导如何使用任何机器时,教练也会不停地说,「不,不要那样做」。因为,当然,有很多事情看起来很不错,在你看来是操作机器的自然方式,但实际上却行不通。

  有些人喜欢谈论道德「理想」,而不是道德准则;喜欢谈论道德「理想主义」,而不是道德顺服。当然,我们无法达到道德的完美,从这个意义来说,道德完美是一种「理想」,这是完全正确的。从这个意义上说,每一种完美对于我们人类来说,都是一种理想。我们不可能成功地成为完美的汽车司机、完美的网球运动员,或者画出完美的直线。但在另一种意义上,将道德完美称为理想,是非常误导人的。当一个男人说某个女人、房子、船或花园是「他的理想」的时候,除非他相当傻,否则他并不是说其他人都应该有同样的理想。在这些事情上,我们可以有不同的品味,所以也有不同的理想。但是,将一个非常努力地遵守道德律的人描述为「具有崇高理想的人」,是危险的;因为这可能会让你认为,道德完美是他自己的私人品味,而我们其他人都没有必要和他一样。这将是一个灾难性的错误。完全的行为,也许像我们开手动车时完美的换挡一样无法实现,但它是人类这台机器的本性为所有人规定的必要理想,就像准确的换挡是汽车的本性为所有的司机规定的理想一样。一个人如果因为努力做到从不撒谎(不是偶尔撒谎)、从不犯奸淫(不是偶尔越轨)、从不欺侮人(不是适度地欺侮),便认为自己「具有崇高的理想」,这就更加危险了。这可能导致你自命不凡,觉得自己很特别,认为别人应该赞美你的「理想主义」。如果这样,你每次努力做对算术题的时候,也可以期望获得赞美了。当然,完美的计算是「一种理想」,因为你肯定会在某些计算时出错。但是,即使每一步都努力计算正确,也没什么值得夸耀的。不努力是愚蠢的,因为每一个错误都会在以后给你带来麻烦。同样,每一次道德的失败,肯定也会给你自己、还可能给别人带来麻烦。谈论准则和顺服,而不是「理想」和「理想主义」,有助于我们提醒自己注意这些事实。

  现在,让我们更进一步。人类机器有两种出故障的方式。一种是人类个体之间彼此疏远,或者通过欺骗、欺凌相互冲突、彼此伤害。另一种是个体内部出现故障——他的不同部分、不同的能力和欲望或者各行其道,或者互相干扰。如果你把我们想象成一个编队航行的舰队,你就会明白这个想法。要想航行成功,首先,船只之间不能相互碰撞、互相阻挡;其次,每艘船都要能承受风浪、引擎良好。实际上,这两者缺一不可。如果船只不停地发生碰撞,它们很快就会再也经不起风浪;另一方面,如果船只的舵机出现故障,它们将无法避免碰撞。如果你愿意,你也可以把人类想象成一支演奏乐曲的乐队。要想演出成功,你需要两件事。每个演奏者的乐器必须音调准确,每种乐器都必须在正确的时间进入,以便与其他的乐器互相配合。

  但是,有一点我们还没有考虑。我们还没有问这支舰队打算去哪里,或者这支乐队打算演奏什么音乐。这些乐器的音调可能都很准确,可能也都在正确的时刻加入了进来,但即便如此,如果他们应邀演奏舞曲,实际上却演奏了葬礼进行曲,那么演出仍然不会成功。无论舰队航行得多么顺利,如果它打算到达纽约,实际上却到了加尔各答,它的航行仍将是失败的。

  如此看来,道德与三件事有关。第一,个体之间的公平与和谐。 第二,可以称为个体内部的整洁与协调。 第三,人生的总体目标:人被造是为了什么:整支舰队应该走哪条航线:乐队指挥希望乐队演奏什么乐曲。

  你已经可能注意到,现代人考虑的几乎总是第一点,却忘记了另外两点。当人们在报纸上说「我们正在为基督教的道德标准而努力」时,他们通常的意思是「我们正在为国家、阶级和个人之间的友善与公平而努力」,也就是说,他们考虑的只是第一点。一个人谈到自己要做的事情时说:「这不会错,因为它没有对任何其他人造成任何伤害。」他想到的只是第一点。他在想:只要他不撞到下一艘船,自己的船只内部如何无关紧要。这很自然,当我们开始思考道德时,首先会从第一点、也就是社会关系开始。一方面,这个领域不良道德的后果是如此明显,每天都在压迫着我们:战争、贫困、贪污、谎言和假货。另一方面,只要你停留于第一点,关于道德的分歧就很少:几乎所有时代的所有人理论上都同意,人类应该诚实、友善和相互帮助。但是,虽然从第一点开始是很自然的,如果我们对于道德的思考只是停留在那里,我们还不如不作思考。除非我们继续思考第二点——整理每个人的内心——否则我们只是在欺骗自己。

  如果船只破旧不堪,根本无法行驶,教它们如何行驶、以避免碰撞,又有什么好处呢?如果我们知道,事实上,我们的贪婪、懦弱、暴躁脾气和自负会使我们无法遵守,在纸上制定社会行为准则又有什么用呢?我不是说我们不应该考虑、并且认真地考虑改进我们的社会和经济制度。我的意思是,除非我们意识到只有个人的勇气和无私才能使任何系统正常运行,否则这些考虑都将只是空想。消灭现行制度中特定的贪赃枉法或恃强凌弱,是很容易的:但是,只要人们还是骗子或恶霸,他们就会找到一些新的方法,在新的制度下继续玩老把戏。你不可能通过法律使人成为好人:没有好人,你就不可能有一个好的社会。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必须继续思考第二点:个人内在的道德。

  但我认为,我们也不能停留在第二点。我们现在该谈对宇宙的不同信念导致不同的行为了。乍一看,别走得那么远、停留在凡有头脑的人都同意的那些道德上,似乎是非常明智的。但是,我们可以停在那里吗?请记住,宗教包含了一系列对于事实的陈述,这些陈述一定或者是真、或者是假。如果它们是真的,那么将得出一套关于人类舰队正确航行的结论:如果它们是假的,则将得出完全不同的一套结论。让我们回到前面那个例子,有人说,一件事只要不伤害别人就不会错。他很明白,自己不应该损坏舰队中的其他船只;但他也确实认为,他对自己的船只做些什么,与别人无关。但是,他的船是否是他自己的财产,难道没有重大的区别吗?或者说,我是我自己身体和思想的房东,还是只是一个应该向真正的房东负责的租客,难道没有重大的区别吗?如果其他存在为了祂自己的目的创造了我,那么我就要向祂尽许多义务;如果我只是属于自己,这些义务是不存在的。

  基督教断言,每个人都将永远活着,这一定或者是真、或者是假。如果我只能活七十岁,现在有很多事情就不值得操心了;但如果我将永远活下去,我最好非常认真地操心这些事。也许我的坏脾气、或我的嫉妒心正在逐渐恶化——如此缓慢,以至七十年的增加也不会太明显。但在一百万年以后,它可能就是绝对的地狱:事实上,如果基督教是真的,那么地狱这个词,就是描述我将来状态的最准确的技术术语。顺便说一下,人的不朽还产生了另外一个不同,与极权主义和民主之间的不同有关。如果个人只能活七十岁,那么一个可以延续千年的国家、民族或文明,就比一个个人重要。但是,如果基督教是真的,那么个人不但更重要,而且无比重要;因为他是永恒的,一个国家或文明的生命与他的相比,只是一瞬间。

  看来,如果我们要考虑道德,就必须考虑所有三个部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每个人内部的情况,以及人与创造他的力量之间的关系。我们都可以在第一点上意见一致,从第二点开始产生分歧,到第三点变得严重。基督教与非基督教道德的主要区别,就在于第三点在本书的其余部分,我将基于基督教的观点,看看如果基督教是真的,道德的全貌会是怎样的。

5. 很实际的结论

  基督经历了完全的降服和羞辱:完全是因为祂是上帝,降服和羞辱是因为祂是人。现在,基督徒的信仰是,如果我们以某种方式分享基督的谦卑和受苦,我们也将分享祂对死亡的征服,并在我们死后得到新的生命,并在其中成为完美和完全幸福的受造物。这意味着,我们不仅仅是努力遵循祂的教导。人们经常问,进化的下一步——超越人类的一步——什么时候会发生。但基督徒看来,这已经发生了。在基督里出现了一种新人:在祂里面开始的新生命,将被放在我们里面。

  这是怎么做到的呢?现在,请记住我们是如何获得旧的、普通的生命的。我们从其他人那里、从我们的父母和所有的祖先那里、未经自己的同意就得到了它——并且通过一个非常奇特的过程,其中包括了快乐、痛苦和危险。这是一个你永远也猜不到的过程。我们中的大多数人,在孩提时代用了许多年竭力猜测它:有些孩子在第一次听说时不肯相信——我不确定是否应该责备他们,因为这的确很奇特。现在,安排这个过程的上帝,也是安排新生命——基督的生命——如何传递的同一位上帝。我们也必须为它的奇特做好准备。当祂发明性的时候,祂没有征求我们的意见:当祂发明这个的时候,祂也没有咨询我们。

  基督的生命通过三件事传递给我们:洗礼、信仰、以及不同的基督徒用不同的称呼的神秘行为——圣餐、弥撒或主的晚餐。至少那是三种常见的方法。我并不是说,在某些特殊情况下,如果缺了其中的一个或多个,这生命就不会传递。我没有时间去讨论特殊的情况,而且对此了解得也不多。如果你想在几分钟内告诉一个人如何去爱丁堡,你会告诉他坐火车:他当然也可以坐船或飞机到那里,但你几乎不会提那两项。我也不是在讨论这三件事中哪一件最重要。我的卫理公会朋友希望我多谈信仰,并且相应地少讲一点其他两件。但我不打算这样做。事实上,任何宣称教你基督教教义的人,都会告诉你使用所有三件,这对我们眼下的目的来说,已经足够了。

  我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这些事会成为新生命的导体。但是,如果不是碰巧知道的话,我也永远不会明白某种特定的肉体快乐,会与世界上出现新生儿之间存在任何联系。我们必须按照现实本来的样子接受它,喋喋不休地说它应该怎样,或者我们应该期待它怎样,都没有什么好处。但是,虽然我不明白为什么它会这样,但我可以告诉你为什么我相信它是这样。我已经解释了为什么我必须相信耶稣过去是、并且现在是上帝。并且显然,从历史上看,祂教导祂的门徒说,新生命是以这种方式传递的。换句话说,我的相信是基于祂的权威。不要被「权威」这个词吓倒。基于权威相信某些事,只是意味着你之所以相信某些事,是因为告诉你的人是一个你认为值得信赖的人。我们相信的事情,有百分之九十九都是基于权威的。我相信有纽约这个地方。我自己从没见过纽约,也无法通过抽象推理,证明一定有这样一个地方。我相信它,因为可靠的人已经告诉我了。普通人相信太阳系、原子、进化、血液循环,都是基于权威——因为科学家们是这么说的。我们对世界上每一起历史事件的相信,都是基于权威。我们中间没有人见过诺曼底征服,也没有人见过西班牙无敌舰队的惨败;没有人能像在数学那样,通过纯粹的逻辑来证明这些事。我们相信这些事情,只是因为这些事件的目击者留下的记录告诉了我们:实际上,就是基于权威。如果一个人像有些人讨厌宗教权威那样讨厌其他权威,将不得不满足于自己的一生一无所知。

  不要以为我是在用洗礼、信仰和圣餐来代替你自己效法基督的努力。你的自然生命来源于你的父母;这并不意味着如果你什么都不做,它还会一直存活。你可能因为疏忽而失去它,或者你可以通过自杀结束它。你必须喂养它、照顾它:但要永远记住,你不是在创造生命,只是在维持你从别人那里得到的生命。同样,一个基督徒可能会失去已经放在他里面的基督生命,他必须努力保持它(译注:这并不是说基督徒是倚靠自己维持救恩,参见《腓立比书》第2章12-13节、《加拉太书》第3章3节)。但是,即使是史上最好的基督徒,也不是凭自己努力——他只是在滋养或保护他永远也无法凭自己获得的生命。这具有实际的效果。只要自然的生命还在你的身体里,它就会采取很多措施来修复你的身体;受了刀伤,它能在一定程度上愈合,死去的尸体则不能。活的身体不是永远不会受伤,而是能够在某种程度上自我修复。同样,基督徒也不是永远不会出错,而是一个能够悔改、振作,在每一次跌倒后重新开始的人——因为基督的生命在他里面,一直在修复他,使他能够在某种程度上重复基督自己所经历的那种自愿死亡。

  这就是为什么基督徒与其他努力行善的人有所不同。那些人希望通过行善来取悦上帝,如果有一位的话;或者——如果他们认为没有上帝——至少他们希望博得好人的赞扬。但基督徒认为,他所做的一切善行,都来自他里面的基督生命。他不认为上帝是因为我们好才爱我们,而是认为上帝因为爱我们,所以使我们变好。就像温室的屋顶不是因为明亮才吸引太阳,而是因为阳光照射才变得明亮。

  让我说得清楚一点,当基督徒说基督的生命在他们里面的时候,他们不是指某些单纯精神或道德的东西。当他们说「在基督里」或基督「在他们里」的时候,不是在比喻思考基督或效法祂。他们的意思是,基督的确正在透过他们运行​​(译注:参见《加拉太书》第2章20节);全体基督徒都是基督借以行动的物质器官——我们是祂的手指和肌肉、身体的细胞(译注:参见《以弗所书》第1章23节)。也许这解释了一两件事。它解释了为什么这种新生命不但通过信仰等纯精神行为传递,而且通过洗礼和圣餐等身体行为传递。这不仅仅是一个观念的传递;它更像是进化——一个生物学或超生物学的事实。想比上帝更属灵,是没有好处的。上帝从来没有打算让人成为纯粹的灵性受造物。这就是为什么祂使用饼和酒等物质,将新生命放进我们里面。我们可能会认为这是相当粗鄙和不属灵的。上帝不这样认为:祂发明了饮食。祂喜欢物质,祂发明了物质。

  还有另一件曾经让我困惑的事情。 这种新生命只限于那些听过基督、并能够相信祂的人,这岂不是太不公平了吗? 但事实是,神并没有告诉我们祂对其他人的安排是什么(译注:参见《约拿书》第4章11节;《启示录》第20章15节)。我们确实知道,不借着基督,就没有人可以得救;但我们不能确定,只有知道祂的人才能借着祂得救(译注:这并不是普救论,参见《希伯来书》第11章13节)。但与此同时,如果你替那些外面的人担忧,你所能做的最不合理的事,就是自己留在外面。基督徒是基督身体的一部分,是祂借以工作的有机体。这个身体的每一点扩充,都使祂能多做一点事情。如果你想帮助那些外面的人,你就应当把自己作为一个细胞加入到基督的身体里,只有祂才能帮助他们。想让一个人多做工作,却又砍掉他的几根手指,这是不可思议的。

  另一个可能的反对意见是:为什么上帝要乔装打扮地在这个被敌人占领的世界里登陆(译注:这是用二战期间盟军在欧洲登陆作比喻),建立一种秘密的团体(译注:指教会)来破坏魔鬼?为什么祂不带着大军登陆,大举进攻?是因为祂不够强大吗?好吧,基督徒认为,祂会带着大军登陆,只是我们不知道什么时候。但我们可以猜到祂为什么迟延,祂想给我们机会自由地加入祂那一方。我想,你我都不会看得起一个等到盟军进军德国后,才宣布站在我们这边的法国人。上帝会大举进攻。但我想知道,那些要求上帝公开、直接地干预我们世界的人,是否完全意识到当上帝这样做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的。当那种情况发生的时候,就是这个世界的结束之日。当剧作家走上舞台的时候,这出戏就结束了。没错,上帝将会大举进攻:但是,当你看到整个自然的宇宙像梦一般融化,某些其他的东西——某些你从未想像过的东西——直闯进来,对我们某些人来说如此美丽、对另一些人来说如此可怕,以致我们都没有任何选择余地的时候,你才说你站在上帝一边,有什么用处吗?因为那时出现的将是不再乔装打扮的上帝,某种势不可当的东西,将给每个受造物带来无法抗拒的爱、或者无法抗拒的恐惧。那时,选择你的一方为时已晚。当你已经没有可能站起来的时候,说你「选择躺下」是没有意义的。那将不是选择的时候:而将是我们发现自己真正选择了哪一方的时候,无论我们之前是否意识到这一点。现在、今天、此刻,是我们选择正确一方的机会。上帝正在勒住缰绳,以便给我们那个机会。它不会永远保留,我们必须把握它、否则就是放弃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