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抗日战争时期教会的成长

砺练了神忠心的仆人

  抗日战争首先是砺练了神忠心的仆人。比如王明道先生,在抗战的八年时间里,在当时被日本侵占的北京,为神作了美好的见证。1937年日本侵占中国沿海一带以后,在日本侵占区成立了中国基督教联合促进会,后来改名叫基督教团,强迫中国的传道人加入。实际上是日本人利用、指派一些新神学派的人成立这个信仰混杂的组织,好加以控制。王明道先生冒着生命的危险,坚持真理,坚持正道,就是不肯加入日本人所控制的、信仰混杂的「基督教联合促进会」。

  有位初立鹏弟兄讲过基督徒聚会处栾腓利弟兄的见证。栾弟兄当年在东北一个公司里做职员,同时也负责教会的工作。他也是不肯加入基督教联合促进会。有一天,栾腓利弟兄在办公室里忽然感觉到,这个地方很危险,应当马上离开这里,于是就收拾好自己的东西离开了办公室。走到公司门口的时候,他迎面遇见日本宪兵带着一些中国汉奸。这些人正是要来捉拿栾腓利,但是他们从来没有见过他。他们拿着枪,对着栾腓利弟兄,凶狠地问:「栾腓利在哪里?」——基督徒是不能说谎的!弟兄姊妹,如果你是栾腓利弟兄,你该怎么回答?感谢主,那时栾腓利弟兄靠着主的恩典,心里面很平安,神给了他一句很有智慧的话,他用手指向楼上的一个办公室的窗户,镇静地对他们说:「刚才我在那个办公室的时候,栾腓利正好在那里。」那些日本兵一听,就吼叫着对他说:「你走开!」他们急忙上楼去抓栾腓利,而栾腓利弟兄就是这样脱险的。

  神在抗日战争时期,藉着患难、艰难,砺练了许多神忠心的仆人,即使是冒着生命的危险,也要向神尽忠。

促使福音传向内地

  其次,抗日战争促使福音传向内地。福音最早传到的地方,是山东、福建,这都是沿海地区。后来东北、北京、天津、上海、广州福音逐渐兴旺起来,但也都是在东部地区。然而,由于抗日战争中这些地区被日本军队侵占,许多信徒迁移到四川、陕西、甘肃、贵州、云南等地,就促使了福音传向内地,带来了当时教会空前的复兴。

转变了许多学人归主

  第三,转变了许多学人归主。抗战以前,有些知识分子反对基督教,因而形成了一个「非基运动」。当年的确也有一定的声势。但是到了抗战时期,这个「非基运动」竟然再无声息,彻底地烟消云散了。所以,在这里我们也看到,是神自己的手在工作。抗战时期,许多大学也迁到内地去,比如兰州师范学院、西安交通大学、昆明西南联合大学(是北大、清华、南开三个大学联合在那里举办的一个大学),还有陕西南部的西北联合大学、西北医学院、西北工学院等等。(后来西北工学院逐渐改组,就成了中国发展航空、航天事业的教育中心。)此外中央大学,本来位于南京,是当时的国民政府所培植的一个大学,后来迁到了重庆。复旦大学也由上海迁到了重庆。1941年,珍珠港事件后,爆发了日美的战争,从那以后,所有沿海一带由美国人所建立的教会学校也迁到内地去了,例如燕京大学迁到了成都的华西坝。这些学校里信主的老师、同学,也都跟着迁移了过去,他们向一些不信主的同学传福音,而由于生活艰苦,有些同学感于地上的苦难,也接受了救恩。这样当时便出现了许多学生归主的兴旺现象。当年在许多学校里,无论是不是教会学校,几乎都建立了基督徒团契。校园福音几乎是遍地开花了。那时有人估计,全国几乎每一个大学、中学,都有基督徒团契,都有基督徒学生建立的基督徒组织。(当年只有陕西的大学、中学里,基督徒组织不叫「团契」,而叫「基督徒灵修团」。其实信仰和活动内容都是完全一样的。)

  另外在那一时期,也有许多无名的传道者到处奔走传扬福音。这一点在下一部分中还要仔细讲述,在这里仅提两件事例。我在贵州亲眼见到的一个无名传道人,比我年长一代,名叫张复生。张复生弟兄很朴素,凭着信心步行到各处为主传道,他原名叫张丹溪,本来是一位共产党井冈山根据地时期的革命者,信主以后改名叫张复生,到处传道。

  1948年我在南京的郊区栖霞山传福音的时候也见到了一位四五十岁的传道人,他风尘仆仆,步行到一个个村庄去传福音,我们一见如故。后来谈起来才知道,没有人固定地供给他生活需用,他是凭着信心、靠着神的供给生活的;也就是说,只有信徒受到感动、自愿地供给他的时候,他才接受。他就是这样靠着神到处传道的。这位弟兄让我很受感动。中国当时已经有许多无名的传道者走出来了。

2、中国圣徒建立的教会

  抗日战争之前,也出现了一些中国牧者建立、治理的教会,经济独立,由中国人自己来传扬福音。其中规模较大的有:

耶稣家庭

  耶稣家庭的主要建立者是敬奠瀛先生。1890年敬奠瀛先生出生于山东泰安马庄,他是清朝末年的一个知识分子。敬奠瀛先生在信主以前,因为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万不得已娶了他的妻子,但新婚时竟发现妻子缠足,没有多久就把她给休掉了。在1919年五四运动前后,知识分子主张婚姻自由,所以配偶竟是一个小脚的女子,就觉得太落后了。

  敬奠瀛先生信主以后认识到自己对妻子不够爱护,不合圣经的教导,所以主动提出要和妻子复婚。为了这个缘故,他亲自来到妻子的家里向她的家人道歉,把妻子接回自己的家里来。因为当时交通工具不方便,回家的路上只好步行。途中经过一条山路,要爬一个山坡,可想而知,一个缠足的女子爬山是很困难的,敬奠瀛先生就背着妻子一步步爬上山坡。他的妻子因此非常地受感动。在过去,她根本不被丈夫看重、爱护,而现在她看到丈夫对自己有这样的爱心,她觉得信主太好了,后来她也信主了。

  敬奠瀛先生夫妻同心合意地一起事奉。他们满有爱心地看到,使徒行传中记载教会初期的时候,很多人都把自己的田产、土地卖掉,把整个家产都奉献给教会,就像当时的巴拿巴一样。所以,他们夫妻同心把整个家产都完全变卖分给穷人,而且游行到各处去传道。

  1922年,他们在家乡泰安马庄成立了「圣徒信用储蓄社」。凡是加入这个圣徒信用储蓄社的人,都要实行爱心互助,只有基督徒、信主的人才能参加。那时候,敬奠瀛先生只有三十二岁,就已经被神重用了。

  1927年以后,敬奠瀛先生所组织的圣徒信用储蓄社,改称为「耶稣家庭」。加入这个家庭之后,同吃同住,一同劳动,没有个人的私产。他们把自己私人的一切土地田产完全奉献到「耶稣家庭」里面,凡物公用,就是先把自己的小家「打破」,再「参加耶稣家庭」;他们习惯上说,要「先破家,再参家」。信徒「参家」以后,生活怎么办呢?就是「各尽所能、各取所需」,各人按自己的能力和特长从事某项生产或是某种职业,但是所有的收入都完全交给「耶稣家庭」,大家共同使用。他们认为这样乃是仿效教会初期耶路撒冷教会「凡物公用」。

  「耶稣家庭」的负责人称为「家长」,主持灵修和生产等全部事工。敬奠瀛先生就是家长,另外也有少数的人辅助他。这些主要的助手是:董恒新弟兄,陈碧玺、左顺真两位姊妹。有人说董恒新弟兄十分辛劳,但常做隐藏的工作;陈碧玺、左顺真两位姊妹曾去西北传道,后来加入了「耶稣家庭」,成为同工。

  在1940年代,也就是「耶稣家庭」成立仅仅二十年的时候,由于他们热心传道,在华北、西北十几个省内,已经建立了一百几十处小家庭。每个小家庭各有小家庭的家长,按照「耶稣(大)家庭」的组织、管理、生产、生活方式,参「家」的人也都是各尽所能、各取所需。后来他们还创造了一个新的「家」字,把「家」中的「豕」字去掉,改为「住」字。意思是,在耶稣「家」庭中,「主」是坐在中间、当家作主的,「人」只是站在旁边侍立、事奉而已。

  在「耶稣家庭」的兴旺时期,有些基督徒大学生也「参家」作为同工。那时大学生成为基督徒的为数很少,但是仍有一些大学的基督徒学生参加了耶稣家庭,而且,很自然地,他们也就成为某些事工的负责同工了。当时传说倪柝声弟兄曾经参观过耶稣家庭,和敬奠瀛先生也见了面,两个人有一个默契:黄河以北的福音事工由耶稣家庭来做;而长江一带,则由倪柝声弟兄所带领的基督徒聚会处来传讲福音。当时的情势,耶稣家庭多半是在北方成立,而长江南北这一带,却建立了许多基督徒聚会处。不过这只是传说,因为倪柝声弟兄的同工李常受也在山东一带建立了不少聚会处。

  1948年的时候,山东已经被解放军攻占了相当大的一片土地,泰安马庄也被「解放」,成立了新政权。当时的政府就派了两个干部进驻「耶稣家庭」,长期住在耶稣家庭里面,要「学习」「家庭」的生产、生活方式。因为共产主义的最终理想,就是「各尽所能、各取所需」。但是两年以后,土地改革时期,敬奠瀛先生就被批判、逮捕,罪名是大地主。因为很多人都把自己家里的土地田产变卖,完全奉献给耶稣家庭,而耶稣家庭的家长是敬奠瀛,所以他就被定为大地主。1953年,政府下令解散「耶稣家庭」,当时耶稣家庭等于是消失了。但一直到文革以后,还有一些少数的耶稣家庭的弟兄姊妹坚持要过耶稣家庭的生活,但是都没有持久。现在看起来,耶稣家庭基本在中国大陆消失了。

  以下是我个人对耶稣家庭的一些看法,欠妥之处,请大家见教。

  耶稣家庭的弟兄姊妹们有这样的热心,是非常让人佩服的。他们敢于学习效法使徒时代把个人财产完全奉献,这种热心确实难得;但即使信徒都有热心和爱心,实行起来的时候也确实困难。因为各人灵命程度不同,看法不同,免不了彼此之间有不同的意见,甚至有纷争。而且劳动强度怎么也不可能完全一样,实际的生产就受到影响,反正吃大锅饭,就不一定都尽心竭力地生产,所以往往变得相当贫困。他们那时常常喝稀粥当饭,甚至仅是熬一些汤来果腹。有些耶稣家庭的弟兄姊妹端起碗来喝这碗稀汤的时候,就看见自己的两只眼睛倒映在汤里面,因此他们笑称为「四眼汤」。这个称呼虽然可笑,但却充分说明了他们当时的艰苦。

  耶稣家庭被取消后,在西北,以及其他地方,都有少数人学习、效法耶稣家庭,却常有弊端发生。由于团体生活不能持久,很快就又恢复了个人小家庭的单独生活,不再凡物公用。

  我个人有一个看法,使徒行传第8章以后,再没有提「凡物公用」;而使徒行传11:29提到,耶路撒冷教会有困难的时候,安提阿教会是按照个人的力量捐钱,供给耶路撒冷的信徒,也就是说,他们并没有把自己家庭的所有财物完全变卖,奉献给教会。我们可以清楚地看见,凡物公用实行起来有一定的困难。从使徒行传第8章以后,一直到启示录,再也没有倡导过「凡物公用」。

基督徒会堂

  北京基督徒会堂是由王明道先生建立的。基督徒会堂与敬奠瀛先生建立的耶稣家庭,以及倪柝声弟兄建立的基督徒聚会处,有一个很不一样的地方,就是王明道先生只建立了这一个教会。其实按照王明道先生的声望、讲道的能力、经常到各地去讲道的影响,他完全可以在全国各地建立基督徒会堂;但是,王明道先生没有这样做,他仅仅在北京建立了一个基督徒会堂,而且,是以基督徒会堂作为他忠心工作的重点。这是王明道先生的一个领受,是从神而来的托付。关于王明道先生的事迹,在《五十年来》和《又四十年》两本书里讲得很详细,我们也会在「几十年来神使用的人」这一章中作简要的介绍。

  1925年,王先生25岁的时候,在北京甘雨胡同他的家里开始了家庭聚会。后来聚会的人越来越多,大家便求告神,可以买一块地建造会堂以便聚会。

  1937年,大家在北京史家胡同43号买了地,修建了基督徒会堂,全部费用都是中国信徒自愿奉献的。王先生对于信徒受洗考查很严,因此直到最后,在会堂受洗的会众还不到一千人,仅几百人。王先生没有愿望更没有计划把聚会人数扩大,而是对信徒要求得很严格,希望每个信徒都要在灵里坚定,生活上满有属灵的见证。这是很难得的一点。事后也证明,经过了长时间的火炼,大部分会堂里的信徒都有美好的属灵经历。

  1953-1955年初,我蒙恩得以在王先生、王太太面前受教,经常住在基督徒会堂的院子里,特别是1954年春节以后,连续在会堂里住了半年多,一日三餐都是和两位老人一起用饭,是自己灵命上的一个大的转折期。我深感若没有两位老人在灵里的帮助,大概不会有我后半生的服侍,所以对会堂有一种特殊的感情。

  1955年8月8日王先生夫妇被捕后,我们这些尊重王先生夫妇的晚辈们也纷纷被捕。基督徒会堂被并入「三自会」,后来会堂的建筑物被改成幼儿园,我就再没有去过会堂。1987年我被平反前后,又日夜书写《圣经词典》书稿,也无暇到会堂的门口去看看。1992年,我和妻子冒着雨特意走到史家胡同去看看基督徒会堂,我们只能在外面围着会堂看看它的外观,抚今忆昔,不禁泪溢。由于细雨越下越大,我们只好依依不舍地离开。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会堂。

  几年后,政府因为要改善北京市的市容,包括史家胡同在内的一些街道要加宽,因此基督徒会堂的房屋都被拆掉了。当时很多基督徒会堂的信徒觉得有些难过,因为原来多年聚会的地方再也不会见到了。有两位老年的弟兄,一位是黄道安兄,一位是游约伯兄,特意地去到那片拆掉的废墟,想找一找有没有可以纪念基督徒会堂的东西。这两位老弟兄竟发现了会堂的房角石。他们就问工地的负责人能不能把这块房角石运走。负责人告诉他们:「幸亏你们今天来了,还可以把这块房角石运走,如果晚来一天,这里所有的残砖乱瓦就都被农民工完全运走了。」感谢主,黄、游两位老弟兄就请来一位年轻的弟兄,用一辆三轮车把那块房角石运回去了。现在基督徒会堂的房角石还存留在一个基督徒的家里,大家有时还特意地去看一看。弟兄姊妹们,你能体会到这些人的心情吗?

  基督徒会堂被捕的圣徒后来分散到各地,却在各地都有各人的事奉。现在这些弟兄姊妹们有的早已返回天家,留在世上的这些老人们,虽然已经年老,但是有的在海内继续事奉,有的身在海外也继续事奉。

基督徒聚会处

  基督徒聚会处是倪柝声弟兄等人于1928年在上海哈同路建立的。基督徒聚会处的弟兄姊妹们很注重属灵生命的追求和成长。1950年新政府统计以后在报纸上说全国基督徒共有七十万,后来又有一次报导说共有一百万,而当时聚会处的人数,有人说在海内约有七万人。至于海外的人数,因我见闻较少,未曾听过相关的数字。

  建立基督徒聚会处后不久,倪柝声弟兄发表了《工作的再思》,谈论教会的工作,其中提到他和一些同工有这样的看法:一个地方只有一个教会,比如哥林多就有哥林多教会,腓立比就有腓立比教会,而这个教会就是基督徒聚会处;只有基督徒聚会处是教会,别的地方都是聚会点,是公会,是宗派。甚至有一段时期,他们有的同工说:「教会既是基督的身体,就应是一个身体。公会、宗派林立就等于分裂了基督的身体,这样就是罪恶!」因此得罪了其他许多教会的同工,很多弟兄姊妹觉得难以认同。聚会处与其他教会有隔阂,这是其中一个主要的原因。另外一个原因是,倪柝声弟兄的讲道吸引了国内各个宗派的信徒,因此许多人就不参加自己教会的主日崇拜而到聚会处听倪柝声弟兄讲道,这就更造成了倪柝声弟兄及聚会处和其他教会间的隔阂。

  同一时期,聚会处出版了《小群诗歌集》,并在各地聚会处传唱。所以一些信徒称呼聚会处的弟兄姊妹为「小群」,他们自己并不认同。但有些人还是相当长的时间一直称呼他们为「小群」。

  倪柝声弟兄的同工李常受先生,在1940年代曾号召山东的聚会处会众去边疆安家落户,传扬福音,约有一百多家信徒迁往西北等地做「福音移民」。比如王之肖弟兄全家迁到了新疆的乌鲁木齐,后来一直留在乌鲁木齐,还有一位陶璞生弟兄全家移民到了宁夏。当年一百多个家庭迁到西北去,也是件非常了不起的事情。

  原来聚会处的弟兄姊妹和其他的弟兄姊妹很少来往。但是,我个人在文化大革命以前和聚会处的弟兄姊妹已经有了一定的交通。我很尊重那些爱主的同工们;同时,感谢主,他们对我也在主内认同,甚至昆明聚会处的弟兄姊妹们,还一再地邀我在聚会处的主日崇拜中连续讲道。当然,我在昆明和弟兄姊妹一同建立的教会,也常请聚会处的同工们来讲道。我们的互相认同,在当时多人和聚会处有些距离的情形下,实在是神的恩典。

  一般来说,1950年代以前其他教会和聚会处在灵里的交通还是比较少的。但是到了文化大革命以后,我亲眼见到,亲身体会到,原来聚会处的一些弟兄姊妹,都比以前开阔了。而众教会的神的儿女们,经过了文化大革命的煅烧和磨炼,也几乎都认识到,我们都在主的宝血之下,都是主流血舍命救赎的罪人,我们蒙了神这么大的恩典,我们都应当是一家人,理当不分彼此,常有交通,甚至于能够同心地一起事奉,向普世宣道!感谢主,这是神做的一件奇妙的工作。

  我个人对聚会处,和聚会处以外的弟兄姊妹们,有一个祷望。不管各人的领受有哪些差异,只要是主用宝血买来的,只要不滑向异端,我们就都是神家里的人,就该同心事奉。也许有一些见解我们不尽相同。但是我们应当避免争执,应当彼此相爱,亲如家人。谁也不敢说和自己争论的人进不了天家。若是这样,我们在地上争论不休,失去了爱心,将来在天上我们见面的时候,又该彼此说些什么呢?

  我尊重大多数聚会处的弟兄姊妹们,他们在生命的道理上,在属灵的追求上都非常宝贵。对人都是很有益处的。至于「一个地方只有一个教会」这个见解,我个人觉得较难认同,和聚会处的弟兄姊妹在这一点上很难统一起来。但是在主内,在一个属灵的、无形的神的大家庭中,我们应当看为是一家人,应当不分彼此,应当同心合意地事奉。(谢谢主现今让我深知,聚会处的同工们已在接纳各方的爱主的人!)

  再提一下李常受先生,他是倪柝声弟兄的一个同工,在新中国成立之前就出国了,在海外各地建立了「基督徒聚会所」(海内叫「聚会处」,海外叫「聚会所」)。1980年代中期,海外李常受聚会所的信徒常到大陆「帮助」信徒,其实就是找一找过去聚会处的弟兄姊妹,恢复过去聚会处的一些看法。不仅如此,李常受先生还加了一些灵恩的内容。我长期在大陆,对李先生在海外领导的「聚会所」知道的很少,实在不敢妄加评论。但是前些年在大陆的时候,有人说河南有些尊崇李先生的人们,被称为呼喊派。这些人祷告的时候,最后是说:「奉常受主的名祷告,阿们!」还有人说:「在现今的时代,只有常受是真理的出口。」如果真是这样,恐怕就已经到了异端的边缘上。不过有人说李先生去世前曾经当众认过罪。然而到底认的是什么罪,我们不太清楚,等到将来在天上,大家就都明白了。

  在李常受先生去世之后,我听说海外一些地方的聚会所已经有转变或出现分歧,某些聚会所的弟兄姊妹主动和其他教会的弟兄姊妹有了很好的交通,这是应当感谢神的事。而且也有聚会所的弟兄主动找我来谈论关于对李常受先生的一些批评意见。我相信在聚会所里面绝大多数弟兄姊妹都是蒙恩得救的,但愿这些蒙恩得救的弟兄姊妹多有爱主的心,和其他各个不同地方的弟兄姊妹们同心合意兴旺福音。

灵工团

  灵工团并不是一个单独的教会,而是由杨绍唐牧师在山西南部成立的一个传道人的组织。但由于这些教会大多都是中国人建立和牧养的教会,在这里也想谈一下。1930年前后,杨绍唐牧师牧养晋南十三县的教会及多处聚会点,这些教会和聚会点起初不一定有专职的传道人,但兼职、带职的传道人逐渐地就成为专职的传道人,所以就需要培训。但如果这些同工都去上神学,一方面经济力量不足,另一方面他们到神学院也许不适合要求,或者说学历不够。所以杨绍唐牧师1934年成立了一个「灵工团」,这个「灵工团」被很多人认为是培养同工、建立同工、彼此相爱、互相尊重、在主里交通、互帮互学的一个很好的方法。

  「灵工团」每年有定期或不定期聚会的时间,这些专职或带职的传道人、同工聚集在一起查经,或是由杨绍唐牧师讲解一卷圣经。更要紧的,就是他们有彼此的交通,个人在神面前有什么亮光、看见、得着,在工作当中有哪些心得,在生活和工作当中有哪些失误,在神面前有什么软弱,在人面前有什么亏欠,彼此谈论,敞开自己的心门。实际上就是彼此帮助,在神面前有更多的长进。除了灵命上的帮助、长进以外,他们也把所带领的信徒遇见什么问题、怎么解决这些问题的心得提出来。还有的时候是提出问题,比如当地信徒之间、家庭夫妻之间、同工之间或者传扬福音的时候遇到了问题,却不知道怎样解决,那么大家就彼此帮助,提供个人经历是怎么靠主解决的,互相补充一下。在灵里面以灵相通、以爱相系。若是问题大家都解决不了,连杨绍唐牧师也不一定有很好的解决方法,就把这些问题作为祷告的题目,散会分开之后继续祷告,到下一次聚会可能大家会有相关的体会,问题就得到了解决。

  当时灵工团的做法使得很多传道人得到了帮助,以至于从英国剑桥大学毕业后到中国河南方城传道、被神重用的内地会传道人艾得理牧师(Mr. Adeney),特意去参加灵工团,看一看灵工团的做法。后来「西北灵工团」的组织形式也是受灵工团的影响。

其他华人建立的教会

  (1)灵粮堂:赵世光牧师建立,分布于上海、南京等地。赵牧师很有传福音的热忱。1946年冬,我在南京听过他的讲道。他讲道中时而插入短歌,使会场的气氛一直很活跃;讲道间常有妙语趣谈,但却使会众能深思遐想;讲道之后呼召的时候,竟会走下讲台,步行在会众中间,近距离邀请会众接受救恩,使听众感到很亲切。

  1940年代末期,赵世光牧师在海外各地建立了灵粮堂。他首先到了南洋,后来到了其他地区。现在台湾、美国,仍有些当年赵世光牧师建立的灵粮堂。赵牧师返回天家以后,各地的灵粮堂仍在继续发展。

  1958年,基督教三自会迫使各教会大联合,实际上是变相地削弱或消灭海内各地的教会。灵粮堂于1958年后,便在大陆消失了。

  (2)其他真正自立、自养、自传的、华人建立的教会,在全国各地城乡,几乎到处可见。虽然名称不一,但大多都是按着圣经的教导,由当地的弟兄姊妹们建立的教会。这些教会基本上都是由本地信徒自己来治理教会,并且由当地的信徒负责经济上的需要,勉励当地的弟兄姊妹对外传扬福音。详细的情况实在无法一一介绍,就不多谈论了。

  (3)另外,也有一派信徒,组成了「真耶稣教会」,而且在海内和台湾还发展了不少人。对这一派别,大家有些争议:绝大多数的同工们对他们的名称有一种反感,认为他们是异端,因为他们自称是「真」耶稣教会,那就意味着说别的教会是「假」的,而且他们坚持要守旧约的诫命,坚守安息日,用礼拜六代替七日的第一日(主日)聚会崇拜,力主说方言、跳灵舞,甚至他们认为必须有方言才能受洗,等等;但当年也有极少数同工虽然不赞同他们的名称和做法,但又认为无论如何,他们基本上还是传扬耶稣的救恩的,他们当中也会有一些蒙恩得救的人,因此当年纯正信仰的同工们,少数人对他们也有保留地包容。只是有一件事却是事实,现在海内已经很少见到当年真耶稣教会在华人教会界的活跃情况了。

1、西方宣道士提出中国教会应「自治,自养,自传」

  起初,中国的教会几乎都是由西方的宣道士建立的。面对今天中国教会的复兴,我们很难忘记马礼逊是怎样到中国来传道的,也很难忘记像戴德生这样一些神的忠仆们为了中国的教会又付出了多么大的代价。有一次,我在一个有五六百美国信徒的聚会上,问是否有人知道「Elijah Bridgman」(裨治文,1801-1861),当时没有一个人表示知道。当下我说,Bridgman是第一位到中国去传道的美国宣道士。又有一次,在一个有几百位加拿大信徒的聚会上,我用英语问他们是否有人知道「Mackay」(马偕,1844-1901),当时没有一个加拿大人举手,倒是有一两个中国弟兄举手,他们是从台湾来的,而马偕是第一位到台湾及大陆去传道的加拿大人。当年那些宣道士,都是受尽了千辛万苦在中国开荒布道,所以,我们想到中国教会现在的复兴,不能忘记过去那许多开荒布道的西方宣道士,更不能忘记1900年在义和团事件当中殉道的一百八十九位西方的宣道士。正如有一首诗是这样说的:

长江的洪峰啊,
你漂走了多少宣道士的汗水。
黄河的沃土啊,
你埋葬了多少殉道者的血泪。
青海湖滨的霞光啊,
你照耀过多少牧羊人的心扉。
天山雪岩的巨石啊,
你竖立了多少撒种人的墓碑!
前一代的工人,
已经归回天家安睡。
求主兴起,
这一代的弟兄姊妹!

  在抗日战争之前,有些西方宣道士,逐渐感到难于带领华人教会。这也确实有些具体的原因:

难于牧养信徒

  有人逐渐感到能「牧」,但是不能「养」。这也有些实际的困难。例如:

  (1)言语不通

  有一个真实的笑话。一位西方的宣道士到中国来,学了些中国话但是并不熟练。一天,他到一个村子里看望一位农民信徒。他一敲门,农民信徒养的狗先出来了。那只狗是一只看家狗,所以看见一个生人,还是个外国人,就马上在他的腿上咬了一口。这时,那位农民信徒出来了,狗却跑了。这位宣道士痛得不得了,一直抚摸着他腿上被狗咬的地方。农民信徒就问他:「你怎么了?」他说:「你的狗,你的狗……」农民信徒说:「我的狗怎么啦?」宣道士因为不会说「咬了一口」这四个字,就只好用他所能想到的、近似「咬了一口」的话说:「你的狗在我的腿上吃饭。」

  这件事是滕近辉牧师亲口对我讲的。很多人以为这只是一个笑话,但我在华盛顿DC见到一位生为光老弟兄,他说这是一件真事。当年生弟兄的父亲在安徽苏北那一带传道,认识这位被狗咬的西方宣道士。所以,我们可以想见当年西方宣道士的工作是何等艰难!语言有这样的障碍,带领人信主已经够困难,牧养信徒、解决信徒的属灵问题就更困难了。除了语言不通的困难以外,还有一点,就是文化不同。

  (2)文化不同

  东西文化的不同,也让西方的宣道士难以牧养、带领中国信徒。例如西方的习惯是「女士优先(lady first)」,但是过去中国的习惯是「重男轻女」。所以当年西方宣道士夫妇要和中国的信徒夫妇一同出入家门,都常会有笑话。

  又如中国北方人早晨第一次见面打招呼,常是不分场合、地点,总爱问对方:「吃饭了吗?」有一次,一位西方宣道士清早从厕所里出来,正好遇见一位中国信徒要进厕所。这位中国信徒很礼貌地问他:「你吃完饭了吗?」那位西方宣道士知道中国人的习惯,想礼貌地回问这位中国信徒,但是他的中国话又确实很差,他就说:「我没有吃,你吃吧?」据说,这也是个真实的笑话。

难于治理教会

  西方的宣道士也能管理教会的一些事务,但是总是有一定的局限,也可以说,能治不能理。这也是由于文化、习惯上的不同。并且当年的中国信徒惯于依赖宣道士,大多数难得有机会被培养起来,而宣道士不善适应中国信徒的情况也不少。

  但是也有一些例外,比如和受恩教士就带领出来一些中国传道人,其中比较知名的就有一位是倪柝声。中国内地会的艾得理,也是一位西方的宣道士,但是他带领了相当多的中国大学生成为传道人;戴绍曾,虽然是一位西方的宣道士,但是他对于中国的生活习惯很熟悉,也带出了一些中国的传道人。

难于解决困惑

  请西方的宣道士解答一些信仰上的问题,总是因为语言的障碍而解决不了。比如说关于「新神学派」的问题。新神学派兴起于德国,后来传到美国,又称为自由派,他们不信圣经,不信主的救恩,不信主耶稣基督的再来,只讲耶稣的精神伟大。对这样的问题,中国的传道人来辨析比较容易,而西方的宣道士解说一些细节问题、讲解神学信仰上的不同看法,就比较困难。

  上述种种困难使得西方宣道士对信徒了解不深,对民情了解不透。甚至有的西方宣道士做了错事,比如把一些假信徒当成真信徒。这些所谓的「信徒」明明是为了谋求某种利益来讨好他,但他竟误以为是很热心的基督徒,以至于后来这个假基督徒触犯了法律,宣道士竟然到政府衙门里去保他。(当年西方的宣道士,在一个短暂时期里,还有一点点特权。)这样就造成了很不好的影响,也是后来引起「义和团」事件的起因之一。

提出中国教会应「自治,自养,自传」

  由于当年有些西方宣道士感到难于治理中国的教会,所以约在上世纪初,西方的宣道士们在聚集开会的时候,就逐渐提出中国教会应该「自治,自养,自传」。[1]

  当年有一些宗派,看到应该让中国的信徒来治理、牧养中国的教会,在经济上也应当靠着中国信徒自己的奉献负担教会的费用实现自养,以至于能够独立,不用借助西方宣道士的帮助,由中国信徒来传讲福音;所以某些宗派就提议一律改称为中华基督教会。(比如说,长老会在中国是一个比较大的宗派,聚会门口挂的牌子,不再是长老会,而是「中华基督教会」。)

  • [1]但是后来新中国成立以后,有些「三自会」的领导人,新神学派或者说「假信派」的人,甚至一度说以前西方宣道士提倡的三自是「假三自」,现在的「自立,自养,自传」才是「真三自」。关于这一说法,我认为三十年代前后所谓的「三自」确实并不彻底,但这些新神学派的「三自」却实实在在是骗人的「假三自」,而下文提到的一些中国传道人建立的教会,以及后来各地大多数的「家庭教会」,倒是实实在在的真「三自」。

《残年忆史》前言

  教会不是一般的社会团体组织,更不是基督徒聚会用的建筑物、礼拜堂。教会乃是蒙神恩召出来的一些人,这些人被主耶稣的宝血所救赎,重生得救,得有神的生命,成为神的儿女。这些有神生命的人,以基督为首形成了教会。保罗写信给哥林多的教会说:「……神的教会,就是在基督耶稣里成圣、蒙召做圣徒的(人)。」(林前1:2)

  所以文中回忆中国大陆的教会历史,主要是回忆大陆基督徒会众以及某些传道人的经历,借此见微知著,诉说神这些年间在中国教会的作为,将荣耀归给神。这是本书的主要线索和主要意愿。我无意也无暇去谈论社会时事,以及其他与教会无关的事件,然而在谈论教会历史的时候,很难避免涉及到当年的社会背景,比如说当年的宗教政策,「三自会」的搅扰等等;但是,凡是和教会历史没有关系的一些事情,我绝对不谈,也实在没时间去谈。

  本书记述的,主要是从1940年代末到1980年代中国信徒的经历,也就是在新中国成立以前,一直到文化大革命结束以后那四十多年间中国教会的经历。(当然其间也难免会涉及到其他年代的事。)

忆述这段历史的困难

  首先是当年海内外完全隔绝,另外,即或同在海内,由于信徒们通信、交谈不便,消息也不通畅。所以有些传说多有误差,甚至是完全错误。比如说,海外曾有误传,说新中国成立以后,就像苏联刚刚成立后杀害东正教徒一样,杀害了许多基督徒。但其实新中国成立以后,基督徒被杀、被判死刑的很少,绝大多数最重的判无期徒刑。这是一个事实。上个世纪末,在温哥华有一个各教会的联合培灵会,由远东广播公司负责召开,邀请我分享主恩。远东广播公司的主席曾国雄牧师,在大会开始前按照惯例对讲员先作简短介绍,他说:「我们一起筹备今天的聚会的时候,有人提议请边云波弟兄担任讲员,当时就有两三个弟兄眼睛睁得很大,非常惊讶地说:『你们弄错了吧,这个人还活在世上吗?』」后来曾牧师讲了一句很幽默的话:「这个边云波到底是不是还活在世上,让他自己上台来说明好了。」

  有一位施传清弟兄,1950年代初期来到昆明,我们一起服侍主。1952年昆明基督教联合会批判我去彝族地区传道破坏了土地改革运动,于是我在1953年离开了云南。那时和施弟兄还不时通信,1956年后我们相继被捕,便失去了联系。1984年的时候,施弟兄在山东烟台参加一个聚会,聚会中他教给弟兄姊妹们一首诗歌:诗篇第19篇。唱完之后,他很感慨地说:「这首诗歌当年是边云波弟兄教给我们唱的,现在大家一起唱,我就想起他来,可惜边大哥现在已经不在世上了。」一位姊妹就说:「什么不在世上了?我和他住在同一个城市里,前些时候才刚见过面!」结果施弟兄夫妇俩就直接从烟台来到我当时所在的天津,住了一个礼拜,我们两个在一起真是有说不完的话:述说这些年我们的经历,述说主的恩典,主在我们身上的作为。像以上这类误传的事情,难免让人想到过去海内弟兄姊妹们的苦难经历。

  第二个难处是,海内人士不肯讲当年的史实。当年海内的同工,在1950年代中期以后就不多讲彼此的工作和事奉,1960、1970年代更是这样。不是说不相信对方,不是说对方没有爱心,其实两人很同心、很相爱、灵里面很近。那为什么会这样?因为惟恐我们当中有任何一个人被公安叫去问:「某某人,你认不认识?你知道他做什么事情没有?」如果说:「某某人我倒是认识,但是他做了些什么,我不知道。」这样就比较好回答。但是如果说:「某某人我倒是认识,但是他做了些什么,我不能告诉你。」这样的回答就会招致很大的麻烦。在天津有一对夫妻,经常看顾我的妻子白耀轩姊妹,也很关心我在神面前的事奉,我们常常一起祷告,但是却很少谈起彼此具体的事工。1980年代初,有一天这对夫妻来找我们,说:「边大哥,我们要出去一个月,请你们为我们祷告。」我和耀轩就几乎是天天为他们祷告。祷告了一个多月后,他们两个人回来了,对我们说:「感谢主,我们回来了。谢谢主,也谢谢你们的祷告。」我说:「回来了,工作也挺好,就感谢主吧。」直到现在,几十年都过去了,我也不知道那时他们往哪里去了,事工挺好,好在什么地方。现在讲起来也许觉得很好笑,但深思起来,也是一些让人沉痛的事。

  1996年,我在圣地亚哥被邀去领一个聚会。那时由于刚刚从大陆到了美国,有些顾虑,有人在聚会前后想要跟我一起照相,我都尽量谢绝。但是,我没有想到上台讲道的时候,在讲台的前面有一个摄像机,有个弟兄在那里录像。我心里想,讲完以后,我一定要找到这个录像的人。结果,散会后我还没有来得及去找这位录像的弟兄,他却先找我来了。他第一句话就说:「哎呀,我可把你找着了!」我心里莫名其妙,心想,我还没找你,你怎么倒找我来了?他说:「你知道我过去的经历吗?」然后就述说他的一件往事。他是一个山东的弟兄,叫梁传踪,有段时间在山东曾抄写过《献给无名的传道者——我的弟兄》,抄完以后就送给别人。但是这样传来传去,公安人员发现了,就问梁弟兄:「你为什么写这种反动的诗?」他说:「这个诗不是我写的。」

  「不是你写的,是谁写的?你这个诗是怎么来的?」

  「是我借来的。」

  「从谁那里借来的?」

  梁弟兄就是不肯说从哪里借来的。所以公安人员就说:「你既然说不出是向谁借来的,那么肯定就是你自己写的了。」公安人员就把梁弟兄关起来了,而且还关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定的罪名是书写反动诗歌。梁弟兄说:「那段时候我就想,我非得找到写这首诗歌的人。结果找了多少年,也没有找到。现在我可把你给找到了。」现在我们想起来,也许觉得很可笑。但是,请大家想想,这位梁弟兄就是因为不肯说出从谁那里借来的诗,就因此走过了多少艰辛的路程,又经历了多少苦难的困境啊!

  还有一件事。有位俞以勒姊妹((传称余以勒,现已被主接去了),她曾几次到天津看望我们。有一次,她来到我们家,那时我正和来访的夏威卿弟兄夫妇谈一些问题,后来他们二位匆匆地走了,我才注意到俞姊妹和我妻子还站在那里谈话。我就说:「你们都说了半天话了,为什么不坐下谈?」俞姊妹说:「因为外边还有个弟兄呢!」当时天色已经很晚了,而且天气又特别冷,我就说:「你为什么不让他进来?怎么好让那位弟兄在外边冻着呢?」她说:「没有经过你们的同意,我怎么能让他进来呢?」我说:「快请他进来吧。」于是,俞姊妹就出去把那位弟兄带进来了。一开门,我一看,竟是王绍武弟兄。他在1950年代曾连续几年担任北京基督徒学生会的主席,几十年前我们就认识,王弟兄和我们比俞姊妹熟悉得多。当时我就对王弟兄说笑话:「你怎么这么老实?俞姊妹叫你在外边等着,你就在外边挨着冻等着?你该自己进来,让她在外边等着!」王弟兄说:「你看,我的嘴够严实的吧?」

  为什么王弟兄宁肯在外面冻着,却不肯说明他和我们的关系?因为当年弟兄姊妹在不必要的情况下,尽量不谈自己和某人互相认识!1980年代初期,大陆的信徒还在这样的处境中生活。当年那些彼此相爱的肢体,即或住在同一个城市里,彼此都不敢多讲什么。弟兄姊妹们!珍惜你今天美好的处境,多多地爱主,多多地彼此相爱吧!

  第三个难处是,一些道听途说混淆甚至是扭曲了当年的史实。例如有两本书中都说:王明道先生在1954年的春天,曾经到北京的基督教青年会去接受三自会的批判,王先生坐在最后一排的座位上,两臂交叉,抱在胸前,抬头望着天花板,一言不发。批判者是慷慨激昂,有的姊妹在旁边流泪。这和事实离得太远了。1954年春节后,我有大半年的时间一直住在王先生那里,一日三餐我们都在一起吃。一方面我是在王先生那里受教,另一方面也帮助王先生做一些文字上的工作,从没有听说过这件事。王先生反对青年会,认为青年会是假信派,是新神学派,他们根本就不相信全部的圣经,不相信主的救恩,更不相信主的再来,所以王先生从1920年代起就一直批评青年会的信仰,他怎么会到青年会接受那些人的批判呢?所以我说,除非他们是用手铐把他铐去,否则要他去青年会,那是根本不可能的。我怕自己万一有错,曾问过北京好几个老年的、过去和王先生很熟的弟兄姊妹,大家都一致认为,让王先生去青年会是绝不可能的事。但是,两本书都写得清清楚楚。可见道听途说混淆了当年的史实。

  关于以讹传讹扭曲了当年史实的事例很多,可以再说一件,也是关于王明道先生的事。王先生第一次被捕后,第二次被捕以前,曾经说过一句话:「我是彼得,但我不是犹大。」后来王先生被主接去了。有一次俞以勒姊妹在海外听到一位牧师在讲台上说:「连王明道这样的人都一度批判了信仰……」俞以勒姊妹听了觉得不对,就传给那位牧师一个纸条:「王明道先生并没有批判信仰,您这样在聚会中讲,是不是需要纠正一下?」没想到那位牧师看了纸条以后,很不以为然地说:「王明道先生明明说过,他是彼得,不是犹大!彼得不是曾经不认主、放弃信仰了吗?现在还有人写个条儿来,还在为这件事辩护。」当时俞以勒姊妹就觉得很难过,很痛心,甚至有些生气。后来,俞以勒姊妹就和另一位姊妹一同打电话给王太太,问她说:「婶儿,海外有人传说叔叔一度放弃了信仰,这件事您看该怎么说?」(那些年我们这些和王先生夫妇比较亲近的青年信徒,都称呼王先生为叔叔,按北京话称呼王太太为「婶儿」。)王太太说:「这件事你们知道,叔叔说话重,自己责备自己也很重。事实上是他曾经在监狱里面求告神,求神差派天使把他救出监狱,就好像当初神差派天使把彼得救出去一样。但是神没有垂听,他就信心软弱了:为什么神不听我的祷告呢?他一度信心软弱,这是有的,但是并没有放弃信仰。」这件事是俞以勒姊妹亲自和我说的。

  第四个难处是,多人失忆甚至多人逝世,失去了当年的史实。不少大陆老传道人都已经离世归天而去了。例如张谷泉、袁相忱、汪纯懿、胡振庆、杜忠三、赵西门、文沐灵、郑惠端、王颂灵、陈莲秀、谢模善、赵麦加、杨心斐、林献羔、谷仰羔、翁则富、林淬锋、陈恩鸿等许多老人,都一个一个地离开了我们。另外,虽然有些老人还存留于世,但是却失去了记忆,例如陈本伟弟兄等人,也难于述说当年的历史了。

忆述这段历史的目的

  这本书中所谈到的只能说是个人的见闻片断剪辑而已。我个人知道的有限,资料又不多。虽然有许多前代传道人的个人传记,但是个人传记总是以个人的见证为主要线索,个人与个人之间免不了总有一片空白,并不是完整的历史。所以,今天自己录音、录像,进而转换成为文字,实在是不得已的。不然我怕连自己这点见闻也都要归于尘土了。当然,也有些人已经写过一些很好的历史,比如说苏文峰牧师,但是1950年以后的历史他也很难找到资料。再有赵天恩牧师,以前也写过中国教会史,甚至有一段是1950年以后的教会史,但是其中多是当年宗教政策的一些条例。当年那些弟兄姊妹的经历,由于大家都不肯说,都不愿意谈论,就逐渐失去了。所以,我们现在应当尽力抢救当年的史实。有些老年的同工们就建议所有老年的弟兄姊妹们,将自己直接、间接知道的有关当年真实史实的数据都记录下来。片断的也不要紧,不完整也没有关系,积少成多,或者用录音,或者用录像,或者是请人用文字代写,总要尽量把它留下来。但愿神兴起一些中青年同工们来,以1940年代末那些传道人宁愿丢弃荣誉、享受,甚至不惜性命的心志来抢救那一段的历史。求神保守、带领这些毫不为己、一心为主、肯于抢救教会历史的中青年同工们。

  神让中国教会经过了水火进入了丰富。神这样大的恩典,我们不能不诉说。但是在谈论神的这些作为的时候,应当以荣耀神为唯一的目的。若是本书在忆述神自己作为的时候,不知不觉中竟然偷窃了神的荣耀,搀杂了个人的私念,一方面求神饶恕,同时也恳切地请弟兄姊妹们给予指正。这样强如见主的时候,受他的责备。

  1940年代末期的中国教会有些混杂的现象,但是神带领中国信徒经过了流泪谷,却使这谷变为泉源之地。正如耶利米书1:10所说的,神要「拔出、拆毁、毁坏、倾覆」。中国的教会确实是经历了这样的拆毁阶段,但是以后,神又重新建立、栽植了祂的工作。祂的道路真的高过了我们的道路,祂的意念也真的高过了我们的意念!箴言17:3说:「鼎为炼银,炉为炼金;惟有耶和华熬炼人心。」在那段时间里,有许多中国的信徒虽然也仍旧持守着纯正的信仰,但是人毕竟是人,人心里总有杂念、杂质。神藉着烈火把这些人炼净了,就更便于神来使用,做成神让我们做的工作。中国教会的复兴,就是经过了水火,才进入了丰盛之地。

  同时,我们讲述这段历史,也是盼望神的福音更加兴旺。现在神已经在中国教会做了一些复兴的工作,但是在教会复兴的时候,特别要防止在兴旺当中出现一些旧有的问题。我们应当警惕、警醒啊!神要是让中国的信徒,再经历一次苦难,那就实在不如我们自己警觉,在神面前常从心底省察,及时悔改,讨神喜悦,追求圣洁,让神好使用我们。

  上个世纪末,在澳大利亚,一位西方的传道人写了一篇文章说:十九世纪是英国教会向普世宣道的世纪,二十世纪是美国教会向普世宣道的世纪,二十一世纪将是中国的教会、中国的信徒向普世宣道的世纪。我当时看到那篇文章的时候很惊讶,当时中国教会困难很多,怎么能做出这样的工作?!后来,我在本世纪初又读了两篇文章,也是西方的传道人写的,都认为二十一世纪,神要使用中国的教会到普天下去传扬福音。后来,有些老年、中年的中国同工们,也逐渐看到既然神在中国的教会有这么大的恩典,也会有他的托付。所以,我们应当在神面前柔和谦卑,伏在神的面前仰望神的怜悯,战兢恐惧地看神在我们身上要做何等大的事。

  现在中国人已经不知不觉地往普天下去了,有人说「有人的地方就有中国人」。非洲、南美洲、中东、很苦的地方,到处都有中国人。2010年,我曾和六位中青年弟兄姊妹,应邀从中国大陆到了中东的迪拜(Dubai,又译作杜拜),向那里的华人传扬福音。因为当地中国劳工的公司上层不许当地同工接触已信的工人弟兄,没有办法在屋子里面传福音,就只好到沙漠里面去聚会。当地弟兄们把车停到路边,大家扛着几十个绑在竹竿上的应急灯进入沙漠,把灯围成一圈,可以照亮几十人甚至近百人的聚会场地。那里是一片荒无人迹的沙漠,但是有中国人在那里唱诗、祷告、传福音、奉主的名聚会。所以现在「没有人的地方,也有中国人」。这的确是我们应当感恩的事!

  前些年,有人说:「有月光的地方就有中国人在流泪;有日光的地方就有中国人在流汗。」后来神的仆人李秀全牧师在这句话上加了几个字:「希望将来有一天,有日光的地方,就有中国人在流汗传道;有月光的地方,就有中国人在流泪祷告。」我觉得这几个字加得很好。

  但愿神察看我们中国的弟兄姊妹,拣选中国的弟兄姊妹,也装备中国的弟兄姊妹。主耶稣基督在升天以前曾经说:「你们往普天下去,传福音给万民听。」(可16:15)现在中国人已经遍及普天之下,求主装备、使用我们传福音给万民听。求主使用中国的教会,使用许多中国的中青年弟兄姊妹,使这些弟兄姊妹能够完成主耶稣给我们的重大托付。

《残年忆史》序言

  《残年忆史》本想定名《残年忆事》,因为它够不上「史」的水平。但世「事」繁琐多端,只好用「史」字区别一下了。

  早在2007年,王永信牧师就曾经说过:上世纪五十年代到八十年代的大陆教会史,你们这些亲临其境的老年人们不写,将来也必有别人会写。那时人家为什么写,写什么,你们想改也改不成了。现在已经过去几年了,这件事竟延误了下来。原因很多,我自己应当负一定的责任,在神、人面前承认自己的亏欠。

  由于自己余年屈指可数,2012年冬天,便根据1998年前后在培训讲课时所讲的「中国教会现代史」大纲、录像约一千分钟整理成文。谢谢孙以静等几位姊妹听打成文字,大陆一位老弟兄提出人、地、事件的需要修订之处,最后由恩雨姊妹加以整理定稿,现在即将成书了!实在要谢谢神,也谢谢大家的辛劳!

  最初一些大陆老传道人感到,中国大陆教会这几十年满了血泪的苦难,对中国现代的中青年弟兄姊妹们来说,是模糊、陌生的。他们很难体会到过去老一代人是如何走过了这段路程,也不清楚神让中国的信徒怎样经过了水火,进入丰富之地,好像是「鼎为炼银,炉为炼金;惟有耶和华熬炼人心」(箴17:3)。神炼净了中国信徒的一些渣滓,才使用了中国的信徒。这一段火炼的历程,对中国的中青年弟兄姊妹或许有一点点的帮助;同时,对西方一些国家的教会,就是前一二百年向中国差派宣道士的那些国家的教会,也是一种回报,对于那些教会的弟兄姊妹也是一种提醒和相互的勉励。

  但是在反复阅稿的过程中,常有一种辛酸苦涩的心情。自从2007年以来,已经有十几位老年弟兄姊妹,一个一个地都走了。对他们来说,离世而去与主同在,实在好得无比。但是神让一些人留在世上,当然还有更为要紧的。只是自己没有做好这件要紧的事工,感愧良深。

  一方面,我觉得这些文稿内容稀少单薄、挂一漏万,没把那些感人的事迹、动人的经历表述清楚,亏负了当年那些老同工、见证人。痛感自己已经衰老失去了一些记忆,更失去了起初的爱心,所以言之无味、文不动人,心中多有自责。只有求主自己的恩典,补上这些亏欠。

  另一方面,想到神对华人教会的恩典,不能不俯伏感恩。回忆1980年代初,海内弟兄姊妹好像从噩梦中醒来。大家不分公会、宗派、大群、小群,只要对方还能靠主站住,就亲如手足、胜过手足。1950年代以前,有些传道人竟然会隔阂重重,即或街上碰见,也视若路人。经过了三十年的苦难后,那些过去把手足当成「兽族」的人们,竟能彼此拥抱泣不成声。那时再也不去争论纯正信仰范围内的一些次要问题,而是只要高举十字架的救恩,就能同心事奉。神让中国教会经历了大约三十年的火炼后,海内信徒由1950年代的70-100万,增长到了现今的大约一亿。海外华人教会由1950年代的寥寥无几,增长到现今的七八千个。我们若不感恩,石头都要开口感恩了。

  但是再一方面,也令人痛心。海内外相当多的弟兄姊妹,似乎忘记了,神让中国教会经过死荫的幽谷,才为我们在敌人面前摆设了筵席。好像现在苦难少了,压力小了,工作好了,肚子饱了,大家开始吵了!难道我们必须再经一次苦难,才会再有一次同心事奉的复兴吗?从1950年代到1980年代,那时大陆的传道人几乎没有一个人是为了个人的名利而传道的。但神就是使用了那些饱受困苦、常经忧患的人,带出1980年代的复兴!但是现在,有多少人甘愿放弃世上的名利、享受,甚至宁愿献出生命也至死忠心呢?求神怜悯我们,让我们清醒清醒,听听主在客西马尼园的大声哀哭,不要再做睡觉的人!

  在海外被神重用的麦振荣牧师,前几年曾对我说:1950到1960年代,海外许多地方组成了「大陆边疆祷告团」,大家常常跪着为大陆同工们祷告很长时间,情词迫切,时常声泪俱下。而我个人觉得现在相当多的教会,祷告会很短,甚至好像只是一种走过场的形式了……

  不少的教会,主日崇拜二十分钟的诗歌赞美中,竟然没有一句歌词提到十字架!没有一句提到对付罪!没有一首舍己奉献的诗歌!不知道这样的教会一旦遇到苦难和逼迫,还会剩下几个人?!1950年前后那些背负十架、舍己随主、撇下一切、抢救灵魂的诗歌,现在被扔到哪里去了?

  弟兄!你在哪里?你的弟兄在哪里?

  愿我们再一次听见主走向十架前的遗言:「起来,我们走吧!」(约14:31)

(2014年2月25日,夜,于洛杉矶陈瑞弟兄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