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两点注释

  为了避免误解,我在此对上一章引出的两点作一些注释。

  (1)一位明智的评论家写信问我:如果上帝想要的是儿子、而不是「玩具兵」,祂为什么不一开始就生出许多儿子,而是先造出玩具兵,然后再通过如此艰难痛苦的过程,让它们获得生命?这个问题的一部分答案相当简单,另一部分可能超出了人类的所有知识。简单的部分是这样的。如果人类在若干世纪之前没有背离上帝,那么从一个受造物变成一个儿子的过程就不会困难或痛苦。他们之所以能够背离,是因为祂给了他们自由意志;祂给了他们自由意志,是因为一个纯粹自动机的世界永远不会爱,因此也永远无法知道无限的幸福。困难的部分是这样的。所有的基督徒都同意,在最完整和原始的意义上,只有一个「上帝的儿子」。如果我们坚持要问「但会不会本来可以很多?」,就会发现自己陷入深水区。把「本来可以」这几个字用在上帝身上,有意义吗?你可以说某个有限的事物「本来可以」与现在不同。因为如果另一个事物不同,它就会不同;而如果第三个事物不同,那么另一个事物也会不同;依次类推。比如,如果印刷商使用红色油墨,这页纸上的字就是红的;如果他使用红色油墨,是因为得到出版社的指示;依次类推。但是,当你谈论上帝的时候——也就是谈论关于所有其他事实所依赖的、不可简化的事实——问它是否本来可以是另一副样子,是荒谬的。它就是它的所是,一切事情都到此为止。但除此之外,我发现,父从永恒之中生出许多儿子的想法,本身就很困难。为了成为「许多」,他们必须以某种方式彼此不同。两个便士的形状相同,为什么它们是两个呢?因为占据了不同的空间,包含了不同的原子。换句话说,为了将它们看作不同,我们必须引进空间和物质;实际上,我们不得不引进「自然」、或者被造的宇宙。我不必引进空间或物质,就可以理解父与子之间的区别,因为一个生、一个受生;父与子的关系,不同于子与父的关系。但是,如果有几个儿子,他们都以同样的方式彼此相联、并与父相联,他们之间有什么不同呢?当然,你一开始不会注意到这个困难,以为几个「儿子」的想法可以成立。但是,当我深入思考的时候,我发现这个想法之所以似乎是可能的,只是因为我模糊地把他们想象成在某种空间中站在一起的人形。换句话说,虽然我假装是在思考某个在任何宇宙被造之前就已经存在的东西,但实际上已经偷偷引入了一个宇宙的图片,并将那东西放入其中。当我停止那样做,仍然试图思考父「在万世之前」生了许多儿子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真的什么都想不到。这个观念消失了,变成了单纯的文字。自然——空间、时间和物质——的被造,是否就是为了使「许多」成为可能呢?是不是除非首先在一个宇宙中制造许多自然受造物,然后使他们具有灵性之外,也许就没有其他方法可以得到许多永恒的灵呢?但是,当然,这一切都是猜测。

  (2)从某种意义上说,整个人类是一回事——是一个巨大的有机体,就像一棵树——但是,这个观念不能被混淆为个体的差异不重要,或者说,汤姆、诺比和凯特这些真实的人,在某种程度上不如阶级、种族等集体事物重要。的确,这两种观念是对立的。作为单一有机体的各个部分,可能彼此非常不同;不同的有机体之间,却可能非常相似。六个便士完全不同,但却非常相似;我的鼻子和我的肺非常不同,但它们之所以都活着,因为它们都是我身体的一部分,分享共同的生命。基督教认为,人类的个体不仅仅是一个群体里的成员、或是一个清单上的项目,而是一个身体里的器官——彼此不同,每个人都贡献了其他人无法提供的东西。当你发现,自己想把你的孩子、学生,甚至你的邻居变成和你一模一样的人的时候,请记住,上帝可能从来没有想让他们那样。你和他们是不同的器官,打算做不同的事情。另一方面,当你对别人的麻烦感到「事不关己」,想高高挂起的时候,请记住,虽然他和你不同,但他和你是同一个有机体的一部分。如果你忘记了他和你同属一个有机体,你就会成为个人主义者(Individualist);如果你忘记了他和你是不同的器官,如果你想压制差别、让人们都一样,你就会成为极权主义者(Totalitarian)。但是,基督徒既不应该是极权主义者,也不应该是个人主义者。

  我很想告诉你——我预计你也很想告诉我——这两个错误哪个更糟。那是魔鬼在攻击我们。牠总是将错误成对地打发到这个世界——成对的对立面。牠总是怂恿我们花许多时间考虑哪个更糟。你看出为什么了,对不对?牠借着你更不喜欢其中一个错误,逐渐将你吸引到相反的错误。但是,千万不要让自己上当。我们必须让自己的目光保持在目标上,从这两个错误中间笔直地穿过去。我们所关心的事,和它们都没有关系。

5. 顽固的玩具兵

  上帝的儿子成为人,为的是人能成为上帝的儿子。我们不知道——至少我不知道——如果人类从未背叛上帝、投靠敌人,事情会如何发展。也许每个人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会「在基督里」,就会分享上帝儿子的生命。也许Bios,或者说天然生命,会立刻、理所当然地被纳入Zoe、也就是非创造的生命。但这只是猜测,你和我关心的是现在的情形。

  现在的情形是这样的。这两种生命不但不同(如果没有基督,它们会一直不同),而且实际上对立。我们每个人的天然生命都以自我为中心,想得到宠爱和钦佩,利用其他生命、剥削整个宇宙。它尤其希望能自行其道:远离任何比它更好、更强或更高、任何可能使它自惭形愧的东西。它害怕灵性世界的光和空气,就像从小邋遢惯的人害怕洗澡一样。而且从某种意义上说,它是完全正确的。它知道,如果灵性生命抓住了它,它所有的自我中心和自我意志都将被扼杀;它已经准备好全力以赴地避免这种情况。

  你小时候有没有想过,你的玩具如果能变活,那该多有趣啊?好吧,假设你真的可以让它们变活。想象一下把一个锡兵变成一个真正的小人,与此同时,它的锡身将变成肉身。假设锡兵不喜欢它,他对肉身不感兴趣;他所看到的只是锡被破坏了。他认为你是在杀他,他会尽一切可能阻止你。如果他能做到,他就不会变成一个人。

  我不知道你会对那个锡兵做什么,但上帝对我们所做的是这样的。上帝的第二个位格,圣子,亲自成为人:作为一个真实的人降生到这个世界上——一个真正的人,有特定的身高,特定的颜色头发,说特定的语言,有特定的体重。无所不知、并且创造了整个宇宙的永恒存在,不但成为一个男人,而且在那之前还成为一个婴孩,在那之前还成为女人腹中的胎儿。如果你想了解其中的滋味,想象一下自己变成一只蛞蝓或者螃蟹时会怎样。

  这样做的结果是,你现在有了一个人,祂真的是所有的人都应该成为的样子:一个人里面来自祂母亲的被造生命,允许自己被完全彻底地转变为受生的生命。在祂里面的天然人类受造物,完全被接进圣子里面。因此,在一种情况下,可以说,人性已经到达、已经进入了基督的生命。因为对于我们来说,整个困难在于,天然生命必须在某种意义上被「杀死」,所以祂选择了一段尘世的生涯,每时每刻都要杀死祂的人类欲望——贫穷、祂自己家人的误解、被祂的密友背叛、被役吏嘲笑和虐待,并且被酷刑杀害。然后,在这样被杀之后——在某种意义上说,是每天都在被杀——祂里面的人类受造物,因为它是与圣子联合的,又复活了。在基督里的人复活了:不仅仅是上帝复活。这就是整个重点。我们第一次看到了一个真正的人。一个锡兵——和其他锡兵同样真正的锡兵——已经完完全全、光彩夺目地活过来了。

  这里,当然,我们来到了锡兵的例子不够用的地步。对于真正的玩具士兵或者雕像来说,如果它活了过来,显然对于其他同伴没有任何影响。它们都是分开的。但人类不是。他们看起来是分开的,因为你看到他们分开走来走去。但那只是因为我们生来只能看到现在。如果我们能看到过去,那么它当然看起来会有所不同。因为曾经有段时间,每个人都是他母亲的一部分,并且更早的时候,也是他父亲的一部分:而父母曾经是祖父母的一部分。如果你能像上帝一样,看到人类在时间上的延伸,它看起来不会像很多单独的东西点缀在上面,而是像一个单独的、生长的东西——更像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可以看出每个个体都与其他个体相联。不但如此,个体与上帝之间并没有真正分开,就像没有与其他个体彼此分开一样。全世界每个男人、女人和孩子此刻都在感受和呼吸,可以说,只是因为上帝「让他继续」。

  所以,基督成为人的时候,与你变成一个锡兵并不完全相同。那就好像一直影响整个人类群体的某种东西,在某一时刻、以一种新的方式影响整个人类群体。从那时起,这种影响传遍了全人类:影响了生活在基督之前的人,也影响了生活在基督之后的人,影响了那些从未听说过祂的人。这就像将一滴东西滴入一杯水中,给整杯水带来了新的味道或新的颜色。但是,当然,这些例子都不够真正完美。从长远来看,上帝就是祂自己,不像任何别的;祂所做的事也无法比拟,你几乎无法想像。

  那么,祂对全人类的影响是什么呢?就是这样:使人成为上帝的儿子,从一个被造物变成受生物,从暂时的生物生命变成永恒的灵性生命的工作,已经完成了。原则上说,人类已经「得救」了,我们每个人必须去支取这份救恩。但是真正艰巨的工作——我们自己无法完成的那部分——已经为我们完成了。我们不必试图靠自己的努力,攀登进入灵性生命,它已经降临到人类中间。只要我们仅仅向充满这生命的那个人敞开自己,祂虽然是上帝、也是一个真正的人。祂就会在我们里面、为我们做到。记住我所说的「好的感染」,我们人类当中的一员有这种新生命:如果我们靠近祂,我们就会从祂那里获得这生命。

  当然,你可以用各种不同的方式来表达这一点。你可以说基督为我们的罪而死;你可以说天父已经赦免了我们,因为基督已经替我们做了我们当做的事情;你可以说我们在羔羊的血中被洗净了;你可以说基督已经战胜了死亡。这些都是真的。如果哪种说法对你没有吸引力,不必在意,使用你喜欢的说法。但是,无论你选择哪种,都不要因为别人使用不同的说法,就开始与他们争吵。

4. 好的感染

  在本章的开头,我想请你在头脑中产生一幅清晰的画面:想象一下,两本书放在一张桌子上,一本放在另一本上面。很明显,下面那本书支撑着上面那本——托着它。正因为有下面的书,上面的那本才没有碰到桌子,而是离桌面两英寸。让我们把下面那本书称为A,上面那本称为B。A的位置决定了B的位置。清楚吗?现在让我们想象一下——当然,这不可能真的发生,但它可以作为一个例子——让我们想象这两本书永远处于这种位置。在那种情况下,B的位置总是A的位置的结果。但同样,A的位置也不会在B的位置之前存在;换句话说,结果不会出现在原因之后。当然,结果通常是在原因之后:你先吃黄瓜,然后消化。但是,并非所有的原因和结果都是如此。你马上就会明白,为什么我认为这点很重要。

  我在前几章说过,上帝是一个存在,包含三个位格、但仍然是同一个存在,就像一个立方体包含六个正方形,但仍然是同一个物体一样。但是,一旦我开始尝试解释这些位格是如何联系在一起的,我就必须使用一些词,听起来好像其中一个在其他之前已经存在了。第一个位格被称为父,第二个位格被称为子,我们说第一个生第二个,我们称之为生,而不是造,因为祂所生的与祂自己是同类。这样,「父」是我们唯一可用的词。但不幸的是,这个词让人联想到祂是先存的——就像人类的父亲在他儿子之前先存在一样。但在上帝那里并非如此,不存在先后的问题。这就是为什么我认为,明白这点很重要:一件事可以被称为另一件事的源头、原因或起源,但却不必比它先存在。子存在,是因为父存在;但是不存在父生子之前的时间。

  也许最好的思考方式是这样的。我刚才请你想象两本书,可能你们大都做了。也就是说,你做了一个想象的行为,结果你就有了一个心理画面。很明显,你的想象行为是原因,心理画面是结果。但这并不意味着你先进行了想象,然后才得到了画面;在你想象的那一刻,画面就出现了。你的意志把这个画面保持在你面前,然而,这种意志行为和画面却是在同一时刻开始、并在同一时刻结束的。如果有一个存在,他始终存在,并且始终在想象一件事,那么他的行为就会一直产生一幅心理画面,这画面将和行为一样永恒。

  同样,我们也必须把子想象成,可以说,始终从父那里流淌出来的,就像光从灯那里,热从火那里,或者思想从大脑那里。祂是父的自我表达——是天父必须说的话,而祂从来没有不说话的时候。但是,你注意到了吗?所有这些光或热的画面,都让人听起来好像父和子是两个东西,而不是两个位格。毕竟,新约中父与子的画面,比任何我们试图用来替代它的东西都要准确得多。这就是当你离开圣经的话时,总是容易发生的事情。为了更清楚地阐明某个观点,暂时离开圣经,这是完全正确的;但你必须总是回到圣经。自然,上帝知道如何描述祂自己,比我们所知道的要好得多。祂知道父与子的关系,比我们能想到的任何其他事情,更像第一个位格与第二个位格之间的关系。最重要的是,这是一种爱的关系:父喜悦祂的儿子,子仰望祂的父。

  在继续之前,请注意这一点的实际重要性。各种各样的人都喜欢重复基督教「上帝就是爱」的声明,但他们似乎没有注意到,除非上帝至少包含两个位格,否则,「上帝就是爱」这句话就没有真正的意义。爱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拥有的感情,如果上帝只有一个位格,那么创世之前,祂就不是爱。当然,当那些人说上帝就是爱时,意思往往是完全不同的。他们真正的意思是「爱就是上帝」,它其实说我们爱的感觉,无论如何出现、在哪里出现、会产生什么后果,都应该受到极大的尊重。也许这些感觉值得尊重,但这与基督徒所说的「上帝就是爱」的声明完全不同。他们相信,活生生的、充满活力的爱的行动,一直在上帝里面进行,并且创造了其他的一切。

  顺便说一句,这也许是基督教与所有其他宗教之间最重要的区别:在基督教中,上帝不是一个静态的东西——甚至不是一个位格——而是一个动态的、脉动不息的活动,一个生命,几乎是一种戏剧;如果你不认为我大不敬,可以说几乎是一种舞蹈。父与子之间的联合是如此鲜活、具体,以致这种联合本身就是一个位格。我知道这几乎是不可思议的,但可以这样来看。大家知道,在人类当中,当他们在一个家庭、一个俱乐部、或一个工会中聚在一起的时候,人们会谈论这个家庭、俱乐部或工会的「精神 spirit」。他们谈它的「精神」,是因为当那些个体成员聚集在一起的时候,的确会发展出特殊的言谈和行为方式,一旦分开就不会再有。(这种集体的行为可能比个体的行为好,也可能比个体的行为坏。)这就好像出现了一种集体人格;当然,它不是一个真实的人,只是有点像一个人。但是,这正是上帝与我们的区别之一。从父与子的联合生命中长出来的,是一个真正的位格,实际上是上帝三个位格中的第三位。

  这第三个位格在技术术语中被称为圣灵(Holy Ghost),或者上帝的「灵 Spirit」。如果你发现祂在你的脑海中比其他两个更模糊、或者更不清楚,请不要担心或惊讶。我认为这是有原因的。在基督徒的生活中,你通常不会看着祂:祂总是透过你来行事。如果你认为圣父是「在外面」、在面前,而圣子是站在你身边、帮助你祷告,努力把你变成另一个儿子,那么,你必须把第三个位格看作在你内心、或身后。也许有些人可能会发现,从第三个位格开始逆向理解,可能会更容易一些。上帝就是爱,这爱在透过人——尤其是透过整个基督徒团体发挥作用。但这个爱的灵,从永恒开始,就是父与子之间的爱。

  这一切重要吗?它比世界上的任何事情都重要。三个位格的生命的整个舞蹈、戏剧或模式,将在我们每个人身上上演;或者,反过来说,我们每个人都必须进入那个模式,在那个舞蹈中进入自己的位置。我们无法通过其他途径,达到我们为之被造的幸福。你知道,好事和坏事都会通过某种感染获得。如果你想取暖,你必须站在火边;如果你想弄湿,你必须下水;如果你想要喜乐、能力、平安和永生,你必须接近、甚至进入拥有它们的东西。它们不是一种奖品,上帝可以愿意给谁就给谁。它们是从实在的中心喷涌而出的能力与美善的伟大源泉。如果你靠近它,喷雾就会湿润你;远离它,你就会保持干燥。一旦人与上帝联合,怎么可能没有永生呢?一旦人与上帝隔绝,除了枯槁死亡,还能做些什么呢?

  但他怎样才能与上帝联合呢? 我们怎么可能被带进这三个位格的生命呢?

  你还记得我在第二章所说的关于生和造吗?我们不是受上帝所生,只是被祂所造:在我们的天然状态下,我们不是上帝的儿子,可以说,只是雕像。我们没有Zoe或者灵性生命,只有Bios或者生物生命,这生命正在走向枯竭和死亡。基督教提出的全部建议是:如果我们让上帝按照祂的方式去做,就可以分享基督的生命。如果我们这样做了,那么我们将分享一种受生的、而不是被造的生命,这种生命一直存在、并将永远存在。基督是上帝的儿子。如果我们分享这种生命,我们也将成为上帝的儿子。我们将和祂一样爱父,圣灵将在我们里面升起。基督来到这个世界,并且成为一个人,正是为了将祂拥有的那种生命传播给其他人——通过我所说的「好的感染」。每个基督徒都要成为一位小基督;成为基督徒的全部目的,就在于此。

3. 时间与超越时间

  有人认为读书不应该「跳读」,这是一个非常愚蠢的想法。所有明智的人都会在遇到对自己毫无用处的章节时,自由地跳过去。在本章中,我将讨论一些可能对于某些读者有帮助的东西,但在另一些人看来,这只是一种不必要的复杂化。如果你是第二类读者之一,那么我建议你根本不要理会这一章,而是继续阅读下一章。

  在上一章中,我必须谈到祷告的主题,趁这在你和我的脑海中还记忆犹新,我想谈谈一些人对于祷告观念的困难。有个人这样对我说:「我完全可以相信上帝,但我无法接受的观念是:祂可以倾听同时对祂说话的几亿人。」我发现,很多人都有这种感觉。

  现在,首先要注意的是,这个问题的痛点在于「同时」这个词。我们大多数人都可以想象,只要他们一个一个来,上帝可以照顾任何数量的申请者,祂有无穷无尽的时间去做这件事。所以,这个困难背后的真正观念,是上帝必须把太多东西塞进同一个时间里。

  好吧,这当然是发生在我们身上的事情。我们的生活一刻接一刻地到来,在下一时刻到来之前,这一时刻消失了:每个时刻都只有很少的余地。时间就是这样。当然,你和我倾向于理所当然地认为,这个时间系列——这种过去、现在和未来的安排——不仅仅是生活到来的方式,也是所有事物真实存在的方式。我们倾向于假设,整个宇宙和上帝自己,总是像我们一样从过去走向未来。但是,许多博学的人不同意这一点。神学家们首先提出某些东西根本不在时间之内的观念,后来哲学家们接管了这种观念,现在,一些科学家也在做同样的事情。

  几乎可以肯定,上帝不在时间之内。祂的生命不是由一个接一个的时刻构成的。如果今晚十点三十分有一百万人向祂祷告,祂不需要在我们称为十点三十分的那一小段时间里聆听他们所有的人。十点三十分——以及从自创世以来的任何时刻——对祂来说都是现在。如果你愿意这样表达,也可以说,祂在整个永恒之中,倾听一位飞行员在飞机起火坠毁时那一瞬间的祷告。

  这很难理解,我知道。让我尝试举个例子,不太一样、但有点像。假设我在写一本小说,我写道:「玛丽放下手里的工作,接着就听到一阵敲门声!」对于必须生活在我故事中想象的时间里的玛丽来说,放下手里的工作和听到敲门声之间没有间隔。但我、玛丽的创造者,根本没有生活在那个想象的时间里。在写这句话的前半部分和后半部分之间,我可能端坐了三个小时,不断地思考玛丽。我可以把玛丽当作书中唯一的角色,想考虑多久就多久。我花在这件事上的几个小时,根本不会出现在玛丽的时间、也就是故事中的时间里。

  当然,这并不是一个完美的例子,但可以让你一瞥我所相信的真相。上帝在这个宇宙的时间急流中并不匆忙,正如作家也不会在自己小说中的想象时间里匆忙。上帝对我们每个人都有无限的关注,祂不必集体解决我们的问题;你可以单独和祂在一起,就像你是祂所创造的唯一存在一样。当基督受死的时候,祂是为你一个人而死,就像全世界只有你一个人一样。

  我这个例子的缺陷在于,作家只有进入现实中的时间序列,才能跳出小说中的时间序列。但我相信,上帝根本不生活于任何时间序列,祂的生命不会像我们那样一刻接一刻地流逝。对于祂来说,可以说,现在仍然是1920年,并且已经是1960年。因为祂的生命就是祂自己。

  如果你把时间想象成一条我们必须沿着它旅行的直线,那么你必须把上帝想象成画出这条线的整张纸。我们一点一点地经过这条直线:我们必须离开A,才能到达B;若不离开B,就不能到达C。上帝则从上面、外面或四周,包含了整条直线,看得见它的全部。

  这个观点值得尝试去理解,因为它解决了基督教里一些明显的难题。在我成为基督徒之前,我的反对的意见之一如下:基督徒说无处不在、维持整个宇宙运转的永恒之神,曾经成为一个人类。那么,我说:当祂还是个婴儿的时候,或者睡着的时候,整个宇宙是如何继续运转的呢?祂怎么可能同时是无所不知的上帝,又是问门徒「谁摸我的衣裳?」的人呢?(译注:《马可福音》第5章30节)你会注意到,痛点在于有关时间的那些词:「当祂还是个婴儿的时候」,「祂怎么可能同时」。换句话说,我假设基督作为上帝的生命是在时间里,而祂作为人类耶稣在巴勒斯坦的生命,只是从那些时间里取出的一小段——就像我在军队服役,是从我整个生命中取出的一小段。这就是我们大多数人可能倾向于思考这事的方式。我们想象上帝首先生活在一个祂的人类生命还在未来的时期,然后进入它存在的时期,然后进入一个祂可以回顾它、就像回顾过去一样的时期。但这些想法可能与实际事实不符,你不能把基督在巴勒斯坦的尘世生命,与祂作为上帝、超越一切时空的生命,塞进任何时间关系里。我认为这确实是关于上帝的一个永恒真理:基督的人性,软弱、睡眠和无知(译注:《马可福音》第13章32节)的人类经验,都以某种方式包括在祂整个的神性生命之中。从我们的角度看,上帝的尘世生命,是我们世界的历史的某个特定时期(从公元一年到祂被钉十字架),因此,我们想象这也是上帝自己历史的一个时期。但是,上帝并没有历史。祂太完全了,太真实了,以致无法拥有历史。因为,当然,拥有历史,意味着失去一部分你的现实,因为它已经溜到过去了;也意味着尚未拥有另一部分现实,因为它仍然还在未来:事实上,拥有历史,实际上只是拥有短暂的现在,在你可以谈论它之间,它已经过去了。上帝禁止我们认为祂是那样的,甚至我们可能也希望,自己的生命不要总是以这种方式分配。

  如果我们相信上帝在时间里,还会遇到另外一个困难。每个相信上帝的人都相信,祂知道你和我明天要做什么。但是,如果祂知道我明天会做这些事,我怎么能够自由地做其他的事呢?好吧,这个困难再次来自认为上帝像我们一样沿着时间线前进:唯一的区别是祂可以看见前方,而我们却不能。好吧,如果那是真的,如果上帝能预见我们的行为,就很难理解我们怎么才能自由地不做那些事。但是,假设上帝在时间线之外和之上,在那种情况下,我们所谓的「明天」就和「今天」一样,对祂来说是同样可见的。所有的日子对祂而言,都是「现在」。祂不是「记得」你昨天做了什么,祂只是看到你在做这些事;因为,虽然你失去了昨天,但祂却没有。祂不是「预见」你明天要做什么,祂只是看到你在做那些事;因为,虽然明天还没有为你而出现,但对祂而言已经存在了。你从来不会认为,因为上帝知道你正在做些什么,你此刻的行动就有什么不自由。祂也以同样的方式知道你明天的行动——因为祂已经在明天,只是在看着你。从某种意义说,祂并不知道你的行为,直到你已经做了它:但是,你已经做完它的那一刻,对于祂来说已经是「现在」了。

  这种观念对我的帮助很大。如果它对你没有帮助,请不要理会它。伟大而睿智的基督徒们一直持有这种观念,其中没有任何与基督教相悖的东西;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这是一个「基督教观念」。但它不在圣经或任何信经中。不接受它,或者根本不考虑这件事,你仍然可以成为一个很好的基督徒。

2. 三个位格的上帝

  上一章谈到关于生与造的区别。一个人生的是孩子,他造的只是雕像。上帝生的是基督,祂造的只是人。但这样说,我只是说明了关于上帝的一点,就是父上帝所生的是上帝,是与祂自己同类的东西。这种说法就像人类父亲生了人类儿子,但其实并不很像。所以,我必须努力多解释一点。

  现在有很多人说:「我相信有一位上帝,但不相信一个有人格的上帝(a personal God)。」他们觉得,隐藏在所有其他事物背后的神秘事物,一定不只是个人。这一点基督徒完全赞同。但是,只有基督徒能提供一个超越人格的存在可能像什么样的观念。所有其他的人,虽然他们说上帝是超越人格的,实际上是把祂想成某种非人格的东西:也就是说,某种低于人格的东西。如果你在寻找某种超人格、某种比人更多的东西,那就不是在基督教观念与其他观念之间作选择的问题,基督教观念在市场上独此一家。

  还有些人认为,在这辈子以后,或者也许几辈子以后,人类的灵魂将被「吸收」到上帝里面。但是,当他们试图解释自己的意思时,他们似乎在想,我们被上帝吸收,就像一种物质被吸收到另一种里。他们说,这就像一滴水滑入大海。但这当然就是那滴水的结束。如果这就是发生在我们身上的事情,那么,被吸收就等于不存在。只有基督徒的观念,才是人类的灵魂被带进上帝的生命里,同时又保持自我——事实上,他们的自我比以前更加鲜明。

  我警告过你,神学是实用的。我们存在的全部目的,就是如此被带进上帝的生命里。关于那种生命的错误观念,会使这个目的难以实现。现在,我必须要求你务必留心听我几分钟。

  你知道,在空间上,你可以用三种方式移动——向左或向右、向后或向前、向上或向下。任何一个方向,要么是这三个之一,要么是它们之间的折中。它们被称为三个维度。现在请注意这一点。如果你只使用一个维度,你只能画一条直线;如果你使用两个,你可以画一个图形:比如说,一个正方形。一个正方形由四条直线组成。现在更进一步,如果你有三个维度,你就可以构建我们所说的立体:比如说,一个立方体——一个类似一个骰子或一块方糖的东西。一个立方体由六个正方形组成。

  你明白重点了吗?一维世界将是一条直线;在二维世界里,你仍然可以有直线,但多条直线可以构成一个图形。在三维世界,你仍然可以得到图形,但许多图形可以构成一个立体。换句话说,当你进入更真实、更复杂的层次时,你并没有丢弃在更简单的层次上发现的东西:你仍然拥有它们,但是以新的方式结合在一起——如果你只知道更简单的层次,这些方式是无法想象的。

  现在,基督教对上帝的描述,也包含了同样的原则。人的层次是一个简单、相当空洞的层次。在人的层次上,一个人就是一个存在,两个人就是两个单独的存在——就像在二维空间中,比如在一张纸上,一个正方形是一个图形,两个正方形是两个单独的图形。在神圣的层次上,你仍然可以找到许多人格,但在那里,你会发现它们以新的方式结合在一起;我们没有生活在那个层次上,所以无法想象那种方式。可以这么说,在上帝的维度上,你发现这样一个存在,它具有三个人格或位格,但仍然是一个存在,正如一个立方体有六个正方形,但仍然是一个立方体。当然,我们无法完全想象这样的存在:就像如果我们生来只能理解二维空间,就永远无法正确地想象一个立方体,但我们可以得到一种微弱的概念。当我们这样做时,那么我们就会生平第一次对一个超人格的存在获得一种积极的观念,不管它多么微弱。这是我们过去永远无法猜测的。然而,一旦有人告诉了我们,我们几乎就会觉得应该能够猜得到,因为它与我们已知的所有事情非常吻合。

  你可能会问:「如果我们无法想象一个有三个位格的存在,那么谈论祂有什么好处呢?」好吧,谈论祂没有好处。真正重要的是,被融入那三个位格的生命之中,这可以随时开始——比如今晚,如果你愿意的话。

  我的意思是这样的。一个普普通通的基督徒跪下祈祷,努力与上帝接触。但是,如果他是基督徒,他就会知道,促使他祷告的也是上帝:可以说,在他里面的上帝。但他也知道,他对上帝的所有真正认识,都是来自基督、成为人的上帝——基督正站在他的身边,帮助他祷告、为他代求。现在,你看到发生什么了吧:上帝是他所祷告的对象——他努力达到的目标;上帝也是在他里面推动他的东西——他的动力;上帝也是道路或桥梁,沿着它,他被推向那个目标。因此,当一个普通人在祷告的时候,那三个位格的存在的整个三重生命,其实正在那间普通的小卧室中运行。这个人正在被融入更高层次的生命——我称之为Zoe或者灵性生命:他被上帝带进上帝里面,同时仍然保持他自己。

  神学就是这样开始的。人们已经以一种模糊的方式认识了上帝,然后出现了一个自称是上帝的人,但祂不是那种你可以认为是疯子的人。祂使他们相信了祂,他们在目睹祂被杀以后,再次遇到了祂。然后,在他们形成了一个小社会或团体之后,他们发现上帝也以某种方式在他们里面:引导他们,使他们有能力做他们以前不能做的事情。当他们经历了这一切,他们发现,自己已经得出了基督教对于三位一体上帝的定义。

  这个定义不是我们自己编造的;从某种意义上说,神学是一门实验科学。只有简单的宗教是编造的。当我说神学「从某种意义上说」是一门实验科学时,我的意思是,它在某些方面与实验科学相似,但不完全相似。如果你是一位研究岩石的地质学家,你必须去寻找岩石。它们不会来找你,但如果你走到岩石面前,它们也不会跑开。主动权在你这边,它们既不能帮助、也不会妨碍。但是,假如你是一位动物学家,并且想在野生动物的自然环境里拍摄照片,那就与研究岩石有所不同。野生动物不会来找你,但它们可以从你面前跑开;除非你保持安静,否则它们会的。它们那一方开始有了一点点的主动权。

  现在更高一层。假如你想结识一个人,如果他执意不肯,你就无法认识他。你必须赢得他的信任。在这种情况下,主动权是平分的——需要两个人才能建立友谊。

  当你开始认识上帝的时候,主动权在祂那边。如果祂不展示祂自己,你做任何事情,都无法让你找到祂。实际上,祂向某些人展示自己,比向其他人展示得更多——不是因为祂有偏爱,而是因为祂不可能向一个整个心思和性情都处于错误状态的人展示自己。就像阳光,虽然没有偏爱,但在尘封的镜子里,无法像在干净的镜子中那样清晰地反射。

  你可以换一种方式来说。在其他的科学中,你使用的仪器是身外之物,比如显微镜和望远镜,但你借以看见上帝的仪器,是你的整个自我。如果一个人的自我不保持清洁和明亮,他对上帝的一瞥就会变得模糊——就像透过肮脏的望远镜看到的月亮。这就是为什么可怕的国家有可怕的宗教:他们一直在用肮脏的镜头观看上帝。

  上帝只能向真正的人展示祂的真实身分。真正的人,不仅是指一个好的个人,而且指那些联合在同一个身体里,彼此相爱、彼此帮助,互相彰显上帝的人。因为这就是上帝要人类成为的样子:就像一支乐队里的各个演奏者,或者是一个身体里的各个器官。

  因此,真正适合了解上帝的仪器,是共同等候祂的整个基督徒团体。基督徒之间的弟兄关系,可以说是这门科学的技术设备——实验室装备。所以,那些每隔几年就会出现、想用他们自己发明的简化宗教来取代基督教传统的人,真的是在浪费时间。他们这样做,就像一个人没有任何仪器,只有一副破旧的野外望远镜,却想开始纠正所有真正的天文学家。他可能是个聪明的家伙——他可能比一些真正的天文学家更聪明,但他没有给自己机会。两年以后,所有的人已经把他忘得一干二净,而真正的科学仍在继续。

  如果基督教是我们编造的东西,我们当然可以把它编得更容易一些。但事实并非如此。简单地说,我们无法与发明宗教的人竞争。我们怎么可能呢?我们是在处理事实。而一个没有任何事实需要考虑的人,当然可以把宗教编造得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