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看见异象(1922年)

  虽然贫病交迫,但尚节并没有因此而稍减学业上的努力。岁月催人、一年又过,第二年的学年考试,又是他名列前茅。一个每天要花一半以上的时间来做苦工的学生,能够得到这样优异的成绩,在别人看来,是可惊可异的。但在尚节自己看来,这是「神格外的恩惠」。

  此时,尚节又遇到一位属灵上的良师益友,他给父母的信写道:「学校开奋兴会,圣经科主任沃克君演讲成效卓著,每夜到台前认罪献心者不下四、五十人。儿到美国以来,道心渐冷,初志渐灰,今日始觉之。今后除了布道奋兴事业外,必不他图矣!某夜,瓦克君请儿登台向众人说自己一生最得益得力之圣经节,儿述以下三节:『父啊!祢若愿意,就把这杯撤去;然而,不要成就我的意思,只要成就祢的意思。』(路二十二42);『路得说:不要催我回去不跟随你。你往哪里去,我也往那里去;你在哪里住宿,我也在那里住宿;你的国就是我的国,你的神就是我的神。你在哪里死,我也在那里死,也葬在那里。除非死能使你我相离!不然,愿耶和华重重地降罚与我。』(得一16-17);「我又听见主的声音说:我可以差遣谁呢?谁肯为我们去呢? 我说:我在这里,请差遣我!!』(赛六8)」

上图:宋尚节在卫斯理大学的良师益友瓦克博士(Dr. Rollin H. Walker)。
上图:宋尚节在卫斯理大学的良师益友瓦克博士(Dr. Rollin H. Walker)。

  除了勤读苦做之外,尚节在休假日又常组织福音队,邀请同学同道参加,到乡下去传布天国福音。尚节看来,美国乡村的老百姓是忠厚、朴实、敬虔的。他们都喜欢听他的讲道,悔改的人数逐次增加,报纸也竭力宣传,使过去在兴化县报纸上活跃的宋尚节,现在又在美国的英文报纸上崭露头角了。

  福音队到处受人欢迎,各乡的信徒都盛意招待他们,供给他们的需求也十分周到。这些信徒谈吐风雅、语出肺腑,待人接物又全出至诚,使尚节深感人间的温暖。

  有一个家庭特别给他深刻的印象。一对爱主的夫妇,组织了一个以基督居首位的家庭。妻子是一位彬彬有礼、春风满面的妇人,因为言行芬芳,尚节称她为「空谷幽兰」。她是一位忠诚的基督徒,只要和她交谈一次,便可知道她远超出一般没有生命、徒负盛名的牧师。他们的孩子活泼美丽,每晚临睡前,必在小床前边跪着祷告。这使尚节渴望,中国也能产生许多这样基督化的家庭。

  一个愉快的、秋高气爽的感恩节,司密慈村(Smithville, Ohio)邀请福音队去布道,那晚就在一个信主的家庭住宿。尚节在那晚「似梦非梦地看见一个神妙而奇绝的异象」。他深信这是神有意显示给他的,将来必逐渐在他生命中实现。

  在异象中,尚节游兴化东岩山巅。那是他最熟悉的地方,从前差不多没有一日不上那山巅祷告的。他在山巅了望时,忽然听见一片凄怆的呼救声,间着山下潺潺溪声,使他张眼四望,才发现有人在山脚下溺水呼救。

  一发觉有人溺水,尚节奋不顾身,连冲带跌地下山救人。脚下奇石崛起,四周荆棘丛生,但他仍奋勇奔赴;好容易从崎岖的石路上、荆棘的包围中,走到山下,已是浑身鲜血斑斑了。

  小溪水逐渐高涨,溪面愈涨愈宽,后来变成一片汪洋大海,海里沉溺着各种民族,发出凄凉悲惨的呼救声。在水平线上的尚节,俯瞰海岸相去甚高,海潮还不断在汹涌澎湃,要想救海中人,诚非易事。那喊声愈喊愈高,愈不忍卒听。焦急中尚节迸出一句祷告,说:「神呀!我愿奉祢的使命,得祢的臂助,去救起那在波浪中挣扎着千万人!」

  祷告后一刹那,尚节环顾自己却变了个小孩子,同时又发现是个罪犯,全身被金索银链缚着。他仍想走向前去,却不但寸步难移,而且觉着有人把他向后牵动,使他一步步退后。尚节于是颓然丧志。

  忽然,从天边远远飞来一只苍鹰,却是一个长方形的十字架,颜色是血一样鲜红。十字架上写着八个大字:「仰望十架、往前奔跑」。

  一霎间,十字架翩然飞过他的头顶,幽雅的声音,好象武士在高歌胜利之曲。那时他的锁链也一砍而断,哗啦啦地落在地上。

  恢复了自由,尚节再向前勇往直趋,想找一个善法去拯救海中的可怜人,一不留神、扑通一声,自己已跌在万丈巨涛的中央。尚节倒也并不心惊胆战,因为他甘愿与众人一同溺毙,只在命在顷刻之际,呼求神接收灵魂。

  呼求之后,尚节觉得好像脚跟着地,挺身站起,踏在刚才所说那如鹰飞来的十字架上,泊在大海中心,好象一块磁石,能吸引一帮荡漾在水里的人们。凡漂泊到十字架旁边的人,没有一个不被吸引上十字架去的;被吸引的人,其铁锁链没有一个不断开的。那十架横在海上,慢慢地扩大,被吸引的人也渐渐增多,直多到数算不清。

  十字架扩充到全海面,终于不再见海水,只见一片姹紫嫣红,使尚节欢笑腾跃。忽然号筒声吹响,十字架覆盖之地顿时变为四时皆春的乐园,每个人都尽情欢愉歌唱。

  在节奏和谐的乐声中,好多人过来和尚节握手,仔细一看,原来都是他的骨肉同胞,或亲戚朋友。他快乐得手舞足蹈地跳将起来。这一跳,险些把和他同床共寝的同学司密慈(Smith)一脚踢出床外。

  次日,尚节把昨晚所见的异象在讲道时讲出,很多人听了受感动。他相信这是神给他的异象,可以作为他终身证道的好资料。他说:「我无论在美国,每讲此异象,没有不使人大受感动的……这异象常在我脑际盘旋,我将永久述说这个富有属灵价值的画面。」

六、发奋图强(1920-1921年)

一、入学前后

  到了美国,尚节才开始有孤寂之感。第一是英语不流利,发音不正确,使他到处碰到困难。第二是在一九二零年四月二十日到了俄亥俄州,一问之下,才知道郜师母在北京逗留,还未回美,使他觉得举目无亲。

  卫斯理大学果然保留着他的免费入学名额,但尚节却改变了初衷,决定不读神学、改读化学。由于他未能立即入学住宿,住在外面需要每日一元的膳宿费,但身上只有六元,当然负但不起。这时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赶快找一份工作。这并不容易:尚节人地生疏,在茫茫人海中,向谁找工作?找什么工作呢?

  在无可奈何之际,尚节跑去找一位基督教青年会(YMCA)的书记,求他帮忙度过目前的难关。但因为英语辞不达意,被一口回绝了。

  在求人不应、无人可求的时候,尚节转而呼求神。神安排了一家布店雇佣了他,做洗刷地板和擦玻璃窗的工作,每小时工资两角五分。这是一件卑微的工作,所以他在当街擦玻璃窗时,总怕被同学们看见。特别是看见女同学经过店门时,他更是不由地两颊涨红、耳根发热。

  暑假,尚节在孟斯秘鲁器具厂做夜工,每小时工资四角五分。他每夜做工十一小时,每周工作五天半,共得二十七元左右,除去膳宿等费,每月仅剩八十元,怎够开学后的开支呢?但他仍继续不断祷告,深信神必能为他有所预备。

  在厂里工作的时候,尚节口中常哼些中国小调来解愁消闷,黑白工友们都倾耳聆听、乐而忘倦。后来,这种小调传入经理的耳中,经理便邀他作上宾,请他独唱一支美妙的中国歌曲。尚节高歌一曲,使经理先生兴趣横生,和他攀谈起来,又问及他赴美的目的。尚节于是恭敬地告诉他说,他是基督徒,到美国求学的目的,是在学成以后回国传道。现在因经济困难,才到他厂中做工自助,以维持开学以后一年的膳宿书籍等费。

  经理先生耐心地听完他的话以后,沉思了一下,抬起头把尚节打量一番,就对他说:「我可以把制造锅片的机械给你管理,工资每小时一元左右。可是这部机器危险性很多,常常轧断工友们的手……」不等他说完,尚节已经首肯了。

  这时,曼斯菲尔德南方旅馆逃走了一个黑奴,急需找人白天替工。于是,尚节每天下午六点到次日早上五点半在制造厂工作,下午二点到五点在南方旅馆工作,修理馆舍、三餐免费。暑假过去了,尚节总共净赚六百元,足够一年的费用了。和同学们比较,没有一人的收入高于他的。他深信这是神特别的恩赐,使他可以安心求学。

  尚节对主之笃信,还可于如下的事上看出。

  开课的一天,他跑去见大学监督,提出一个突如其来的请求:他要在未来三年中读完大学学分。监督听见这话,挺直身子,摇着头说:「照你的英文程度,五年后能读完大学课程,已算万幸了。」但尚节一面求主赐他智慧,一面发愤努力。一九二一年五月,他班上同学七百余人,考得最优成绩者仅六、七人,尚节名列其中。天文学月考,选课者一百五十余人,十分之九不满七十分,只有他一个人独得百分,成绩使师友们都惊赞。结果,教员们在商议后对他说:「你如果努力求学,则可三年毕业。」

上图:宋尚节在卫斯理大学1920-1921年第一学年两季的成绩单,毛笔字是他加上的。
上图:宋尚节在卫斯理大学1920-1921年第一学年两季的成绩单,毛笔字是他加上的。

二、贫病之中

  一九二一年,第一次世界大战以后的经济恐慌已在美国开始,工厂倒闭了不少,工人失业也多了起来,这使尚节在第二年暑假找寻工作发生了困难。那时,他的哥哥宋尚廉也到了美国留学,尚节在找寻自己的工作之外,还要替哥哥找工作,这实在不是容易的事。当一些人正在中国忙着筹建共产党的时候,尚节却在美国忙着找工作。

  但是,相信神、倚靠祷告的尚节在原有的旅馆工作之外,又进了一家铁厂做拉铁板的工作。铁厂的工作很苦,是瘦弱的尚节难以承担的,但为了解决面包问题,他不得不含辛茹苦开始干。这样勉强干了一天,尚节忽然觉得神志不清,心脏卜卜地在跳动。自己按一按脉膊,似乎跳得非常剧烈,头部也剧痛,像要炸裂的样子,身体也在发着高热。但他仍然负病工作,勉强到第三天,实在不能支持下去了,只得请假到医院去就诊。

  入院后不久,尚节发现臀部巨痛,原来是生了一个很大的痔疮,医生说若不开刀必会危及性命。这是一个难题,因为他身无分文,手术费和住院费从哪里来呢?尚节决定采取听天由命的态度:任凭病魔缠身、唯依天命,离开了医院。最后,由于朋友再三苦劝,才又进了医院。至于费用问题,只得以后再说了。

  到了快到动手术的时候,尚节向看护讨了一张白纸,写了一篇绝命书式的家信,打算寄给父亲。在这生命不绝如缕之际,他弃绝了对于这世界的希望,心里反而轻松起来。

  开刀以后,麻醉药作用渐失,创痛的感觉就敏锐起来。大脑的活动一恢复,尚节又在担心医院的费用了。虽然医生派了最好的看护:属灵的、有经验的、能体贴人的,但是尚节脑子里总是盘算院费如何清结的问题。

  一天,尚节正靠在病床上自叹不幸,忽然走进一群男女,有的拿着鲜花,有的提着水果,一个个笑迷迷地走近病床和他握手。这些都是他常去聚会的那间教会里面的兄弟姊妹,其中有一位还是那里的牧师。尚节一见他们,如见骨肉至亲,什么国家、种族的界限都消失得无影无形了。他心里砰砰地跳,眼里含着感激的清泪,接受他们一个一个的殷勤慰问。

  他们走后,那个驱之不去的经济问题又来萦绕尚节心怀。他想来想去,深知「医院居,大不易」,虽然创口未复,也还以及早出院为佳,于是本来要一个月才可出院,他却决定提早两星期出去。

  向医生告辞时,尚节面红耳赤,惭愧得说不出一句话来。一种贫穷的哀感紧压心头,使他咽喉哽咽,一腔心事却无法表达。可是,眼里的汪汪悲泪,却怎么也抑止不住,滔滔不竭地倾泻而下。富有经验的医生看出他有难言之隐,就拍拍他的肩背,对他说道:

  「亲爱的朋友,你莫非是为医药费忧伤吗?医院里已把你的费用打了八折,一共只要三十三元;这数目已由一位被圣灵感动、被主爱激励的同道付清了。你可以平安快乐地出去了。愿神赐福你!」

  尚节听了这话,心里好像卸下千斤重担,快乐得几乎跳将起来。一时不知道当说什么话才好。最后,他谢了医生,一步一步地出了医院。

  出院后,伤口的脓血不住地外流,仍需每天去医院就诊。幸蒙两位医生的爱心关怀,免去了诊金和药费。医生认为,这病将伴随尚节一生。从那时起,每当他工作过累、心灵不安的时候,这病就在他里面一刀刀地刺他。在美国时,差不多每月剧痛几次。后来,尚节为这根「爱刺」感谢父神,说:「主藉着痛苦,不断提醒我自己原是卑污不堪的罪人,永远要谦卑在祂的大能手下」

上图:宋尚节(第三排右一)于一九二零年十一月十四日加入学生立志远方布道团。
上图:宋尚节(第三排右一)于一九二零年十一月十四日加入学生立志远方布道团。

五、赴美留学(1919-1920年)

  一九一九年夏天,尚节中学毕业以后,接着就是升学问题。那时他打算升读南京金陵大学。在筹备期间,他妈妈和大姐在家制备衣服、打点行装;他自己则努力工作,一是在家译著,一是与姐夫一起下乡布道。

  宋学连牧师是个善于记日记的人,尚节也在一九一七年开始跟爸爸学写日记,以后就养成了习惯,差不多饭可以不吃,日记却不可以不写。后来,他的同工都说他每天无论如何忙,至少都要抽出一小时以上的时间来写日记。他写日记的字写得极细、记得极详,直到他临终毫无间断。这些日记,都是关于他生平珍贵而确切的材料,直到1995年以后才陆续出版。

  除了写日记以外,尚节也代父亲编辑《奋兴报》。在中学时,尚节每于课余之暇,都帮忙译登一些稿件。学校里的期刊,他也曾任过主笔,又常常在各报纸上投稿,所以现在主编《奋兴报》不会有手脚生疏之感。还有,尚节的姐夫林质甫传道(即林文彬牧师)是一个很有国文根底的人,在文字工作上也给他帮助不少。

  此时正是五四运动时期,中国的知识分子和青年学生纷纷探索各种救国救民之道,尚节也不例外。在文字工作之余,他做了一个乡村布道计划;这计划得了西教士的赞助,他便集合同道青年多人,每礼拜下乡,轮流到各小学去,先和教员谈话,得到他们同意后,便开始向学生布道。这里包括讲故事、教唱赞美诗、做有意义的游戏、发福音画片等等。

  工作正在兴高采烈的时候,一九一九年六月二十三日,大姐瑞珠忽然患了吐泻疫症,不到三四个钟头便去世了。次日,幼弟也患了吐泻疫症,全家夜不能眠。尚节向神哭祷,主若允许幼弟存活在世,他愿终身传道。几天后,弟弟完全好了。但赴金陵大学升学的计划,从此成了问题。

  一天清晨,他在家不远的雷山顶上,独自一人向神祈求重生。清凉的微风拂面吹来,花草的繁茂、枝叶的苍翠,都在吸引他追求欣欣向荣的灵恩,大有不得不休之势,但却不得而归。

  有一天,他忽然记起父亲的重生是由于读《罗马书》和《约翰福音》,于是又绞尽脑汁,想从克己修炼着手,但也一样不得要领。他那时还不知道,新的生命是从圣灵生的,是有其定时定期、不可强求的。

  尚节赴南京金陵大学的计划,因大姐的突逝而受了挫折,但是升学的志气却没有失去。当时的大学经常罢课,就是不罢课的时候,学校里也很少有人有时间、有心情去读书,总是政治的活动多,学习的活动少。究竟到什么地方升学好呢?无论进哪间大学,情形总是大致相同的。

  这时,物理课刘丽川老师在课堂上讲,由于美元贬值,留美费用至多三百元。于是尚节就想到出洋留学。他在一周之内,时刻与父亲谈论留美之事,几乎如痴如狂。这自然是个奢望,因为他的家境那时并不丰裕,连在家就近上学都还是一个重负。当尚节向爸爸述说这个大志时,宋牧师对他说:「不要梦沉沉啊!莫以为我有血汗给你去吃洋墨水、出风头。你不要以为我是谁……我不过是教会里一个穷传道罢了。」

  这个答复并不在尚节预料之外。但地上的爸爸虽然不答应,他还有位天上的爸爸可以呼求。尚节于是跑到山上,向天父奏告他到外国升学的志愿,他也向神说明,出洋留学的目的是做传道,终身事奉主。

  这样的祈祷持续了一个星期之久。天父果然是有办法,祂真的是位大能的神。宋牧师向郜牧师(W. B. Cole)谈及此事,郜师母说四年前,美国俄亥俄州的卫斯理大学(Ohio Wesleyan Unlaware)嘱咐他们代选一个中国学生留美,她可以写信再去问问。一天晚上,郜师母请宋牧师到她家说,卫斯理大学校长已经来信,答应给尚节一个免学费的名额。郜师母还应允,尚节到了美国以后,她可以帮助他找一个工读的机会。

  宋牧师一面将此佳音告诉尚节,一面对他说:「我确实没有能力供你出洋,传道三十多年,所有的积蓄还不到一百元,就是都给了你,也不够川资的一半啊!」

  父亲这一番又有理、又无奈的话,不啻一盆冷水浇背。尚节沉思了半响,仍旧跑上山去呼求神。

  当时,有一帮在福音书院的毕业生已经做了传道人,都是宋牧师的高足弟子。他们一听见尚节有志出洋留学,而且又有机会,将来学成归国、又决意为神做工,都为之兴高彩烈。他们知道他的困难是川资无着,便都愿慷慨解囊,为他共筹出洋的旅费。他们之中,有出十元的、有出二三十元的,不多时,赴美的川资已筹足了。这些数目,尚节都一一记帐,预备到了美国、赚得工资,就立刻清还。

  统计有五六百元,赴美的旅费是不成问题了。碰巧那时金价大跌,当时美金与金价挂钩,一美元只值银圆九角半,这使旅费不但充足,并且绰绰有余。于是尚节做了一套西装,还添置了一些衣服鞋袜,在春风骀荡中起身出洋。这是一九二零年二月十日,同行的还有另外七位同乡。

  尚节离开兴化的那天,父亲因事外出,没有送别,只有妈妈在家,拉着他的手叮咛再三。哥哥亲送到汽船码头,还帮他提箱子等物。年轻远别,自免不了依依之情,但前途的希望就像东升的旭日,光芒万丈地引领他,所以心里的悲伤,也就都被它驱散了。

  过了七天,汽船到了十里洋场的上海。同行的七位阔少夜以继日地游公园、看电影、逛游艺场,只有宋尚节足不曾出旅馆的大门,不但上述的那些娱乐场所他没有去,连那些有名的大百货公司,比如面面对峙的先施、永安两间大公司,以及公司的屋顶花园等,都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他只在旅馆里面读经、祈祷、看书、看报、写日记,和在老家生活丝毫没有分别。

  在阴天下雨、不能出门寻乐时,那七位阔少便把宋尚节拿来当话柄、做笑料,把他当成可以开胃开心的土老儿。其实,据他自己说:「我何尝是土老儿不识玩呢?但是仅有的旅费都是借来的,怎能像他们一样任意挥霍呢?」

  一九二零年三月二日,尚节所乘的尼罗号(S.S.Nile)启碇前向美国。那时,只有坐头等舱才能在美入境,不致被认为苦力。他乘坐的头等舱船票需要二百四十元。船出了吴淞口,进入大海,颇有些摇摆,同行的人都害了晕船病,只有尚节在甲板上独自凭栏远眺,俯视沧海、仰望晴空,愉快地歌颂创造宇宙万物之主。

  那天晚上,尚节又踱到甲板上,见夕阳浸在碧波中,晚霞把天空织成美锦。他独自一个人倚着铁栏杆,两行清泪就簌簌地落了下来。这不是因为去国怀乡而感到悲哀,也不是因为想念骨肉之亲而引起离情别绪,更不是因为憧憬前途而在担忧,而是为了数算不尽的浩大神恩而感激涕零!

  贫寒之家出身的尚节,在头等舱享受的是生平从未体验过的阔绰生活。那七位同行者都因晕船而不能起身用膳,只有他一人独占八人的餐桌,独享丰富的大菜,爱什么就吃什么。此外还有两名侍役,只供他一人驱使。

  到了美国以后,金价飞涨,一美元居然值银圆二元多。尚节一算剩余的美元,还有二百四十六元,就留下六元作自己在美的费用,其余全部寄回了父亲。这样,出发时金价骤跌、到达时金价飞涨,这二百四十美元不但可以还清他的债务,他还提议哥哥也赴美留学呢!

上图:宋尚节留学美国时申请签证时的照片。
上图:宋尚节留学美国时申请签证时的照片。

四、中学时代(1913-1919年)

  尚节生来就有一个比别人大得多的头,帽店里的帽子没有一顶合他戴的。这也不打紧,因为纵有合戴的帽子,宋家也没有闲钱给他买帽子戴。最好的办法是少剪几次发,留长了作为护脑之用,这样就戴上天然的帽子了。

  因为他头大又不剪发,就显得头格外大,同学们就送他一个浑号「大头」。他起初虽然不愿接受,但叫得多了,也就成了习惯,当别人叫他「大头」时,他就自然而然地答应了。

  「大头」不但生理上特别,心理上也离奇古怪。这里有一部分是他父亲的遗传,一部分是他所独具的。宋学连有一种性急症,发作时声音咆哮如雷,面孔转为青色,谁都怕看怕听。敢于碰他的,只有和他一样脾气的「大头」。有时做爸爸的管教他时,打得太过份了,血气方刚的「大头」也是不甘屈服的。

  有一次,为了一件小事,「大头」触犯了父亲,使父亲大发脾气。「大头」受了一肚子闷气,就躲在床底下,在那里藏了多时。家人到处寻找不到,急得魂飞魄散,以为发生了什么意外。因为在此以前曾有一次,「大头」大发脾气,把汤泼到哥哥脸上,父亲自然要痛打他一顿,他恐吓父亲说:「你若再打我,我一定跳到井里去死。」父亲就把水井盖了起来。那次虽然是假装的,但这次也许是当真呢!一直到深夜,饿得实在受不了了,他从床底爬出来,家人才松了一口气。

  还有一次,他又惹起了爸爸动火,争闹一会儿以后,「大头」装腔作势,使劲地用头向一口大水缸撞去,缸破水流,而「大头」竟安然无恙。

  有这样脾气的「大头」,挨打当然是常有的事。但有一次挨打之后发生的事,却令「大头」终身难忘。那天,宋牧师把他痛打一顿之后,自己就跑进书房里去。挨了打的「大头」被好奇心驱使,想刺探爸爸进书房究竟做什么事。他从门缝里望进去,不料爸爸正在那里掩面啜泣呢!「大头」忍不住了,就冲进房里,问道:「爸爸,你做什么?我挨打的还没有哭,为什么你倒哭起来了?」爸爸说:「这就是父母爱子之心。主爱我们,也是如此!

  在这样的属灵气氛之下,虽然偶有打骂,家庭的关系还是和谐的。在春花之晨、秋月之夜,宋牧师总不忘记带孩子们去流连好山好水,欣赏神在大自然里的杰作。年轻的尚节特别喜欢陪父亲上山祷告。孩子们就在这样的家庭教育中长大成人,留下了终身不能磨灭的印象。

  尚节有读书的天性,这天性是他和爸爸共有的。宋牧师只要有一些闲钱,就要到各处去购书买画。这是尚节所十分赞成的。他常常鼓励爸爸去订月刊、订杂志、买传记。反对买书的却是宋师母。她当的是穷家,收入少、孩子多,认为买书是一种奢侈浪费行为。

  家里有一间雅致朴素的小藏书楼,是使尚节欢乐的地方,不论是工作完毕,或是放学回家,他的影子总在那藏书楼上徘徊。他说读书是「和一本本的朋友们谈心」,不但诵读新旧小说、古今名人传记,甚至《妇女杂志》、《妇铎报》等,他也一一阅读,因此惹起同学的讥笑。但他并不顾忌,只回答他们一句:「我有书必读。」

  当尚节在书本里沉迷的时候,福州海军学校登报宣布招生,宋牧师看见这个广告,就吩咐尚节去信报名投考。可能宋牧师认为海军学校和其他军校一样,是免学费、住宿和膳食等费用的,若是考取了,可以省去一笔负担。

  应考的青年很多。考试科目只有体格检验和国文两项,这在尚节看来是很有把握的。他的老师和同学也鼓励他去投考,认为他必被录取。但体格检验的结果,却被宣告不合格,因为尚节那时恰好莫名其妙地脚肿了。体格既然不及格,国文考得再好也没有用了,所以他在考国文的时候也没精打采。

  考试的结果,在他的许多同学中只录取了两名。当时这两人觉得有无限光荣,可惜人生变幻无常,这两人不久以后都相继阵亡,一腔出人头地的热望也同归于尽,这万万不是他们始料所及的。尚节后来回忆此事,便对神不胜感谢。

  落第归来以后,尚节仍然回到原来的中学读书,照旧做一名书呆子。那时已是辛亥革命之后、民国初年,第一次世界大战如火如荼。为了纪念国耻、鼓励爱国图强,学校的纪念日非常之多,时常停课。可是学校尽管停课,尚节仍照常上课。偌大的课堂,只有他一个人兀坐读书,虽然孤独、倒也安静。同学们认为他不关心国事,对他冷嘲热讽,给他冠以「冷血动物」等等头衔。但好学勤读的尚节,对这些倒是毫不在意的。

  中学时代的尚节在衣冠容貌方面是毫不整饬的。一来因为他只顾读书,对身外之事并不讲究。二来因为家中经济能力薄弱,衣着要讲究也讲究不来。因此,在中学三年中,尚节始终是「短衫同志、赤脚朋友」——短衫者,因为他穿不起长衫;赤脚者,因为他买不起一双鞋。

  尚节穿上第一件长衫,是在一九一九年夏天中学毕业那年,他得了第一名。宋牧师为了奖励他,也为了使他在领文凭的时候不失体统,就上街买了一件蓝布衣料,叫宋师母赶紧缝好。这就是尚节的大礼服,也是他所穿上的第一件长衫!

上图:宋尚节(左一)与同学们组成的布道团。
上图:宋尚节(左一)与同学们组成的布道团。

三、初历奋兴(1909-1913年)

  一九零九年,尚节遇到一件奇事,这是镌刻在他心版上、永远也不会磨灭的。他说,那是「一幕神为我开映的剧本」。这当然是值得在这里叙述的。

  那时他刚刚九岁。兴化举行了一个空前未有的大奋兴会,圣灵之火炽烈地在教会中燃烧,使年纪小小的尚节看见了璀灿光华的壮观,留下了一个终身都觉得甜蜜的印象。

  这位奋兴会的主领人是兴化美以美会的林鸿万牧师,他曾经常在尚节的主日学讲故事。这位牧师的讲法、态度和手势,能使三四百个儿童听了肃然无声,越听越有味道。

  一九零九年四月九日,在为纪念基督受难而举行的受难礼拜上,林牧师主讲「橄榄山下客西马尼园中的耶稣」,讲得活泼真切,一声声、一句句,都好像一枝枝的利箭,射入了听众的心坎。这个印象是如此生动深刻,使尚节在34年后追忆记述起来,仍然「哀感萦结,辛酸之泪渗透衣襟」!

  在那次奋兴会上,林牧师身被灵感、大有能力,获得非常美满的效果。会堂内外,座为之满、道为之塞,只好临时支搭一座可容下三四千人的帐棚。但是,到会的人还是愈来愈多,除了兴化本地外,还有远从厦门、福州来的。在华南的各区会也都派代表前来。不消说,到会的都得到丰富的生命回去。代表当中,有的竟是远自美国来的。这好像难于置言,但宋尚节在《我的见证》里面说:「事实确乎如此」。

  在每天的聚会里,都有很多人被圣灵感动而痛哭悔罪。这个人承认私吞公款,那个人承认偷人东西,这个男孩承认盗取人的雨伞,那个女孩承认偷取别人的皮球,每个人都认出自己曾犯的罪。更奇妙的,有二百个鸦片鬼起来认罪,献出各种烟具,用火焚烧。那时的景象实在很好,每人把罪除净,心门打开,接受耶稣的灵进去。到会的人当中有很多是儿童,他们受感悔罪以后,把偷来的皮球交出来的,共有五六百个,此外还有不计其数的笔墨纸砚。

  那时的尚节年方九岁,虽然每天都去听讲,但是没有悔罪的觉悟,也没有接受新生命。不过他觉得有一种能力驱策着他,使他不得不去听讲。

  后来,他发现了这奋兴大会成功的秘密。原来早在一九零九年初,兴化的美国女宣教士万明治看到兴化教会冷淡,心里忧伤不已,有一次在给母亲撒拉的信中,请求母亲记念兴化的教会。同年三月二十三日,撒拉在回信中写道:「知道你迫切希望圣灵在兴化工作,我真是欢喜。在为这事祷告时,听见有声音降下来:『圣灵必来,荣耀归主圣名。』深信此信未到,圣灵已降临。我不胜快乐,因而搁笔而颂扬。」当时从美国发一封信到中国需五星期。正是撒拉发信那一天,林鸿万牧师对蒲鲁士教士(William Nesbitt Brewster,1864-1918年)说:「今追念救主受难,有奋兴之希望。」蒲鲁士夫妇领会众为奋兴会禁食祷告。果然,在撒拉的回信未到兴化之前,复兴之火已经开始炽烈地燃烧了。

  这件事证明了代祷的能力。后来宋尚节在《我的见证》里说:「在我的生命中,最愿意追忆的是那年的奋兴会。它像春草般青青可爱。那欣欣向荣的气概,由于灵风的吹煦,会中的善种,持续蔓延到各处,开出灿烂的花朵,结出生命的果子。」

  这是一堂有益有用的功课,也是宋尚节后来在布道时常常付诸实行的。感谢主,在这么早的时候,已把这样重要的功课教了他,奋兴布道的秘决已经在他心里了。

上图:兴化西门。
上图:兴化西门。

  一九零九年秋天,宋学连牧师的气喘病特别严重,哽在咽喉的痰咳吐不出,变得发躁。眼泪汪汪的母亲对尚节说:「快为爸爸祷告,在人不能,在神凡事都能。」小小的尚节实在不忍心听爸爸咳嗽的声音,就祷告说:「神啊!求祢留下我爸爸的命,直到养大我成人。」刚「阿们」完,只听见喀呛一声,爸爸咽喉里就咳出了哽噎着的痰,塞在胸头的气也平了下来。这次的经历,使尚节的信心有了根底,所以他后来在美国留学遇到急难时,总是不忘借着祷告去胜过一切的艰难。

  一九零九年夏天的奋兴会虽已过去,但它点燃的奋兴之火却越发炽烈、继续蔓延,信道的人与日俱增。夏去秋来、冬去春来,年复一年,但见教堂的人数频添,教堂容量日益见小。一到主日,四乡的农民扶老携幼、成群结队,抱着敬虔诚恳的心进城礼拜。

  本来只能容五六百人的礼拜堂,突然要容二三千人,实在是一个困难的问题。而要建筑一所可容二三千人的礼拜堂,也不是一蹴可就的事。惟一解决的办法,便是把四乡所有的信徒,按照其距离的远近,分上午、中午、下午三次聚会。这样一来,那些爬山越岭、远道进城的信徒,就都有听道的机会,不致空跑一场了。

  一天分三次聚会,虽然是个解决的办法,但对宋学连牧师却是更大的重担。好在那时尚节已是十二岁的孩子,可以助爸爸一臂之力了;他居然充当了教堂里的一位临时执事,能协助应付当时的繁忙的工作了。

  一年以后,二三千位信徒所盼望的新教堂,已雄壮堂皇地矗立在大众眼前。新教堂落成以后,宋学连牧师格外勤奋,因为他真切地感觉到神与他同在。社会上的绅商仕宦,也对这间兴旺的教会刮目相看。兴化的知县在有紧急公事时,也跑来和宋牧师商量。但是,虽然宋牧师声誉日隆,家里还是一贫如洗。

  那时,尚节已经十三岁,一面在四年制的哲理中学念书,一面帮爸爸布道。他的工作,除散发单张、贩卖圣经单行本之外,还时时跟着爸爸到四乡宣讲福音。甚至在父亲生病或上省城去时,还替他主领夜间的礼拜。在男女老少数百人的视线集中之下,这位十三岁的宋尚节居然有勇气登台讲道,已属不易;虽然讲章来自东抄西袭,但他竟然靠着自己记忆力强、胆子大,在讲台上还能不局促、不慌忙地预备好的讲章有条不紊地讲出,更是难能可贵了。

  每年暑假,更是尚节为主工作的大好机会。纵使骄阳似火,他也不畏惧,常在绿荫或凉棚下,宣讲罪人的得救之道。听众感动而表示悔改归主的不乏其人,这便给他一种鼓励,使他越发起劲地干下去,有时讲得汗自额上流下,湿了眉睫,又渗入眼眶,使双眼腌着咸性的汗液,痛得睁不开来。但他不顾这些,只不时把袖子在额上一抹,继续讲下去,往往讲到乐而忘倦,连饭都不想吃。有一个暑假,他在沙塞乡工作,教将近二百儿童读圣经。又有一次,他在比高镇布道,也有五六十人表示悔改。

  尚节讲道的兴趣非常浓厚,在他看来,这也是神的恩典;因为神在他这么年轻的时候,便让他知道以传道为乐。因为上述的种种事实。人们便给尚节一个绰号:「小牧师」。

  这似乎是个名副其实的称呼,但是宋尚节后来回忆这事,认为这一阶段的活动,只是「糊涂的热心」,因为它是没有生命的、盲目的,用意在于高举自己、沽名钓誉